今日無事，周遠和蘇晚
《今日無事1》------------------------------------------ 早晨。 ，一條光正好落在他臉上。他瞇著眼看了會兒天花板，沒動。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座那邊彎彎曲曲地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干了的小河。。蘇晚發(fā)來消息：“醒了沒？我買多了包子。”：“沒。”：“沒醒還能回消息？”：“夢游?！保骸伴_門?！薄ＬK晚拎著塑料袋站在門口，袋子里是包子和豆?jié){。她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頭發(fā)亂糟糟的，左邊的頭發(fā)翹起來一撮?！澳阋矝]洗臉。”周遠說。“洗了。沒梳頭而已。差不多。差很多?！?。院子不大，石板地上長了些青苔，靠墻種著一棵桂花樹，現(xiàn)在不是開花的季節(jié)，葉子綠得發(fā)暗。幾盆多肉擺在臺階上，半死不活的，周遠已經(jīng)兩周沒澆水了。
大黃從墻頭跳下來。鄰居家的橘貓，常駐周遠院子。它蹲在周遠腳邊，尾巴慢慢搖，眼睛盯著他手里的包子。
蘇晚說：“它等投喂呢?！?br>周遠掰了一小塊包子皮，放在地上。大黃聞了聞，沒吃，抬頭看他。
“它嫌沒肉。”蘇晚說。
“它一個貓，天天吃包子皮，還挑上了？”
大黃繼續(xù)盯著他。眼神很平靜，但有一種“你看著辦”的意思。周遠跟它對視了幾秒，嘆了口氣，從自己碗里夾了一小塊肉餡放在地上。大黃吃了，舔了舔嘴，滿意地趴在石板地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縮著。
蘇晚看著這一幕，笑了：“你跟貓都能吵起來。”
“我沒吵。我在講道理。”
“你跟貓講道理？”
“貓也是講道理的。只是聽不懂人話。”
“那你怎么跟它講？”
“用眼神。我剛才那個眼神傳達的是——你一個流浪貓，有吃的就不錯了，別挑了。你看它聽懂了嗎？”
蘇晚想了想：“它聽懂的是——你再瞪我我就給你肉餡。”
周遠沉默了兩秒：“……好像也是?！?br>早晨的陽光很好，灑在院子里，把石板地曬得暖洋洋的。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蘇晚把最后一口豆?jié){喝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去上班了?！?br>“你不是周末嗎？”
“加個屁的班?！?br>“那你幾點回來？”
“不知道?？赡茉?，可能晚?！彼叩介T口，回頭，“晚飯在你這里吃?！?br>“你付菜錢?！?br>“我付了包子錢?！?br>“包子是早飯。晚飯是晚飯。兩碼事?！?br>蘇晚翻了個白眼走了。周遠繼續(xù)坐在院子里，把剩下的豆?jié){喝完。大黃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繼續(xù)睡。周遠看了它一眼：“你說你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有意思嗎？”
大黃沒理他。
“也是。我問你干嘛，你又不會說話?！?br>他站起來，把空豆?jié){杯扔進垃圾桶，回屋畫畫去了。
第二章 畫畫
周遠的工作臺靠窗，窗外是巷子。巷子不寬，兩邊是白墻黑瓦的老房子，墻上爬著爬山虎。偶爾有人騎著電動車經(jīng)過，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今天要畫的東西不多——給一本童書畫插圖，畫一只狐貍。編輯催了三次了，他不急，因為編輯是蘇晚。蘇晚催他等于沒催。她催他的方式是發(fā)消息說“你什么時候畫完”，他回“快了”，她就不問了。換別人早就電話轟炸了。
他打開電腦，調(diào)出線稿，看了一會兒。狐貍的尾巴畫得太蓬松了，像松鼠，不像狐貍。他改了改，把尾巴拉長了一點，又覺得太細了，像老鼠。
“狐貍的尾巴到底長什么樣？”他自言自語。
他拿起手機搜了一下，看了幾張圖片。狐貍的尾巴確實很蓬松，但跟松鼠不一樣——松鼠的尾巴是往上翹的，狐貍的尾巴是往下垂的。他關掉手機，繼續(xù)畫。畫著畫著走神了，開始在狐貍旁邊畫了一只大黃——趴在草地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縮著。
他看了看，覺得挺好的，就沒刪。
中午十二點，手機響了。不是電話，是微信語音。小林打來的，聲音帶著風聲：“哥，飯到了，門口?！?br>周遠出去拿外賣。小林騎在電動車上，頭盔沒摘，護目鏡推到額頭上。他遞過來一個塑料袋，袋子里面是塑料飯盒，外面有層水汽。
“今天點的啥？”
“青椒肉絲蓋飯。老樣子?！?br>“你怎么天天吃這個？”
“因為好吃。”
“吃一個月了，不膩？”
“不膩。青椒肉絲是永恒的?！?br>小林搖了搖頭：“我不行，我三天換一家。”
“你那是送外賣，走的地方多，選擇多。我在家待著，能點的就那幾家。”
“你可以自己做啊?！?br>周遠想了想：“太麻煩了?！?br>小林笑著擰了擰油門：“走了哥，晚上還送！”
“晚上我換一家。點個魚香肉絲?！?br>“那不還是肉絲嗎！”
“至少辣椒不一樣?！?br>小林笑著騎遠了。電動車的嗡嗡聲慢慢消失。周遠拎著飯回屋，坐在工作臺前吃。邊吃邊看自己的畫。狐貍改得差不多了，尾巴終于有點像狐貍了。大黃在旁邊趴著，也挺和諧的。
他把圖發(fā)給蘇晚，附了一句話：“交稿。狐貍的尾巴可能不太像狐貍，但整體還行?！?br>蘇晚秒回：“那像什么？”
周遠：“像一條毛茸茸的東西?！?br>蘇晚：“你能不能在專業(yè)描述上用點心？”
周遠：“毛茸茸的東西就是專業(yè)描述。生物學上叫‘尾毛發(fā)達’?！?br>蘇晚發(fā)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發(fā)了一條：“算了，過了。你給狐貍旁邊畫的那個貓是什么？”
周遠：“大黃?！?br>蘇晚：“大黃在童書里干嘛？”
周遠：“搶戲。”
蘇晚沒再回。周遠把手機放下，繼續(xù)吃飯。青椒肉絲的汁水滲進米飯里，味道剛好。
下午沒什么事。他畫完了一張，不想畫了，就躺在沙發(fā)上看手機。刷到一個視頻，講怎么養(yǎng)多肉植物。視頻里的女生說多肉要少澆水、多曬太陽，一周澆一次就行。周遠看了兩分鐘，覺得挺有意思的，但又覺得養(yǎng)植物太麻煩了。養(yǎng)貓好歹會叫，養(yǎng)植物死了都不知道。
他關掉手機，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他盯著看了幾分鐘，覺得它像一條河。
然后他坐起來，在畫紙上畫了那道裂縫——把它畫成了一條河。河邊畫了一個人，坐在小板凳上釣魚。畫完了看了看，覺得挺好的。
院子外面有鳥叫。大黃可能在院子里，也可能不在。他懶得起來看。
第三章 傍晚
蘇晚四點多就回來了。周遠聽見她開隔壁門的聲音，鑰匙**鎖孔轉(zhuǎn)了兩圈，門開了，又關上。然后腳步聲走到院子門口，敲門。
“門沒鎖。”他喊。
蘇晚推門進來，手里拎著一個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裝著菜。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西紅柿從袋子里滾出來一個，她撿起來放回去。
“買了菜。晚上吃什么？”
周遠從沙發(fā)上坐起來：“你買了什么？”
蘇晚翻了翻袋子：“西紅柿、雞蛋、黃瓜、豬肉、豆腐、蔥、姜、蒜?！?br>“你這是要做滿漢全席？”
“我就想做個西紅柿炒雞蛋，再做個肉末豆腐，再拍個黃瓜?！?br>“三個菜？就咱倆？”
“嫌多？”
“不嫌多。嫌你做不完。”
蘇晚瞪了他一眼：“我做不完你做。”
“行?！?br>兩個人進了廚房。廚房不大，灶臺靠窗，窗臺上放著一瓶洗潔精和一塊絲瓜絡。蘇晚系上圍裙，開始洗菜。水龍頭打開，水沖在西紅柿上，聲音嘩嘩的。她把西紅柿放在案板上，刀切下去，汁水滲出來。
周遠在旁邊剝蒜。他剝得很慢，把每一瓣蒜的皮都一點一點撕下來，像在做手工。
“你能不能快點？”蘇晚催他。
“快了快了?！?br>“你剝個蒜剝了五分鐘了?！?br>“我剝得仔細。把每一層皮都剝干凈，不讓大蒜受委屈?！?br>蘇晚停下手里的刀，轉(zhuǎn)頭看他：“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你說話越來越奇怪了？”
“哪里奇怪？”
“就是——你跟貓講道理，跟大蒜共情。你以前不這樣。”
周遠想了想：“可能是因為獨居太久了。”
“你獨居三年了，不是三個月?！?br>“那說明是慢慢變的。量變引起質(zhì)變?！?br>蘇晚把切好的西紅柿倒進鍋里，“滋啦”一聲，油花濺起來，香味就散開了。她翻炒了幾下，鍋鏟碰到鐵鍋，叮叮當當?shù)摹?br>“你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挺正常的。”她說。
“那會兒不正常。那會兒裝正常。”
“現(xiàn)在不裝了？”
“現(xiàn)在懶得裝了。裝正常太累了，不如不正常。”
蘇晚炒著菜，沒接話。廚房里只剩下翻炒的聲音和油煙機的嗡嗡聲。
院子里大黃叫了一聲。周遠探頭出去看——大黃在墻頭上，跟一只黑貓對峙。兩只貓隔了不到一米，互相瞪著，誰都不動。
“大黃在打架。”他跟蘇晚說。
“打起來了嗎？”
“沒。在對峙?！?br>“那你去看啊。”
“看了也幫不上忙。貓打架，人插不了手。”
“你去喊個加油也行?！?br>周遠想了想，走到院子里，對著大黃喊了一句：“加油！打贏了晚上加餐！”
大黃沒理他。黑貓倒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墻頭走了。大黃蹲在墻頭上，尾巴慢慢搖，一臉“看到了吧老子贏了”的表情。
蘇晚從廚房窗戶探出頭：“它贏了嗎？”
“贏了?！?br>“因為你的加油？”
“因為我的存在本身就給了它精神力量?！?br>蘇晚把菜盛出來，翻了個白眼：“菜好了，別吹了，端菜?！?br>**章 晚飯
兩個人在院子里吃晚飯。天還沒全黑，有點暮色，西邊的天空還剩一點橘紅色。院子里亮了一盞小燈，是那種老式的圓球燈泡，光線昏昏的，照在桂花樹上，影子拉得很長。
大黃蹲在桌子旁邊，眼睛盯著桌上的菜。
“你別看它?！碧K晚說，“你一看它它就裝可憐。”
周遠沒看它。但它主動叫了一聲，聲音不大，輕輕的，像在試探。
“你看，它叫了?！碧K晚說。
“它叫是因為餓了，不是因為我看它?！?br>“那你喂不喂？”
周遠夾了一塊豆腐，放在地上。大黃聞了聞，吃了。吃完又抬頭看。
“它還要。”蘇晚說。
“它有完沒完？”
“你給了它就有完，你不給它就沒完?！?br>周遠又夾了一塊豆腐給它。大黃吃了，這回沒再叫，趴下來開始舔爪子。舔得很認真，從爪子尖舔到手腕，翻來覆去地舔。
蘇晚吃著飯，忽然說：“我今天被領導說了?！?br>“說什么？”
“說我審稿太慢。”
“你慢嗎？”
“不慢。正常速度。但他覺得慢?！?br>周遠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雞蛋：“那你下次快一點？”
“快了我審不仔細。審不仔細出了錯，他還是說我?！?br>“那你怎么辦？”
“我怎么辦？我沒辦法。我回來做飯吃?！?br>周遠笑了：“你這叫逃避?！?br>“我這叫調(diào)節(jié)情緒。打不過就吃飯，吃完再說?！?br>“莊子說得好?！?br>“莊子說什么了？”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br>“說人話?！?br>“搞不定的事就先不搞了，吃飯要緊?！?br>蘇晚想了想：“莊子挺實在的。”
“他那是活得通透。”周遠把碗里的飯扒完，“不是不解決問題，是不跟自己過不去。問題在那兒，你急它也在那兒，你不急它還在那兒。急有什么用？”
“那你遇到問題不急？”
“有時比較急。急完了發(fā)現(xiàn)沒用，就不急了。”
蘇晚看著他：“你這人，活得真松弛?！?br>“不是松弛。是懶。懶和松弛的區(qū)別在于——松弛是故意的，懶是天生的?！?br>蘇晚笑了。
吃完飯，蘇晚洗碗。水龍頭嘩嘩響，碗碰碗叮叮當當?shù)?。周遠在院子里坐著消食。大黃已經(jīng)睡著了，蜷在花盆旁邊，腦袋埋在尾巴里，像一個毛茸茸的饅頭。
月亮出來了。不圓，但挺亮。月光灑在石板地上，青苔看起來更綠了。巷子里有人在打電話，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么，但語氣挺高興的，偶爾笑兩聲。
蘇晚洗完碗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凳子是小竹椅，坐上去吱呀一聲。
“明天干嘛？”她問。
“不知道。明天再說?！?br>“要不要去西湖邊走走？”
“人多?！?br>“那去哪兒？”
“不去哪兒。就在家待著?！?br>蘇晚沒說話。風吹過來，桂花樹動了一下，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翻書。
“你說人為什么要做那么多事？”蘇晚忽然問。
周遠想了想：“因為閑不住?！?br>“那閑得住的人呢？”
“閑得住的人就閑著了。也沒什么不好。”
蘇晚靠在他肩上，沒說話。周遠也沒動。大黃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繼續(xù)睡。
第五章 老吳的棋
第二天上午，周遠去巷口找老吳下棋。
老吳的修車攤在大槐樹下。大槐樹很老了，樹干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樹下面擺著兩把折疊椅、一張小折疊桌，桌上放著一副象棋。老吳的修車工具散了一地——打氣筒、扳手、補胎用的膠水和銼刀，還有一個鐵盆，盆里盛著半盆水，用來試內(nèi)胎漏氣。
老吳六十多歲，頭發(fā)灰白，手上有常年跟油污打交道留下的黑印子，洗不掉。
“來了？”老吳頭都沒抬，正在擺棋。
“來了?！?br>“今天下幾盤？”
“三盤吧。輸完就走?！?br>老吳笑了：“你就不能有點志氣，說‘今天我要贏’？”
“我說了也不信。不如不說?！?br>兩個人開始下棋。老吳下棋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他走棋的時候喜歡把棋子捏在手里轉(zhuǎn)兩下，想好了才放下去，放下去就不改了。周遠不催，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巷子里有人遛狗路過。一只小黃狗，短腿，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狗看見臺階上趴著的大黃，沖它叫了一聲。大黃眼睛都沒睜，耳朵動了一下，繼續(xù)睡。
“你這貓，真懶。”老吳看了一眼大黃。
“不是我的貓。鄰居的?！?br>“天天在你那兒，跟你的有什么區(qū)別？”
“區(qū)別在于——它吃我的喝我的，但我不負責它生病。”
“你這叫占便宜不負責。”
“這叫成年人之間的邊界感。”
老吳又笑了，笑的時候咳嗽了兩聲。他走了一步棋：“將軍。”
周遠低頭看棋盤。老吳的車不知道什么時候繞到了他的帥旁邊，中間隔著一條線，他的士擋不住，象也擋不住。他想了想，沒什么辦法。
“輸了?！?br>“你才走了十二步。”
“十二步夠了。輸就是輸，不分幾步?！?br>老吳把棋子收回來：“再來?！?br>第二盤，周遠撐了二十步。老吳的棋路很老道，不激進，但每一步都在圍你的地盤，等你反應過來，已經(jīng)被圍死了。第三盤，周遠撐了二十五步——明顯是老吳放水了，第二十一步的時候他有個馬可以吃，但他沒吃。
“你放水了?！敝苓h說。
“沒放。”
“放了。你第二十一步的時候沒吃我的馬。吃了我的馬我十五步就輸了?！?br>老吳被拆穿了也不尷尬，呵呵笑了兩聲：“讓你多走幾步，你還不樂意？”
“樂意的。但你不能讓我以為我沒被讓。這是原則問題?！?br>“行行行，下次我吃你的馬，讓你輸?shù)每煲稽c。”
“那也不用。適中就行。”
老吳搖了搖頭：“你們年輕人，要求真多?！?br>周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灑了一地碎光，像碎金子一樣。地上有螞蟻在搬東西，排成一條線，沿著樹根往上爬。
“明天還來？”老吳問。
“來?！?br>“那你今天輸?shù)脑趺崔k？”
“明天贏回來?！?br>“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周遠想了想：“不信。但不妨礙我說。”
老吳哈哈大笑，笑得又咳嗽了兩聲，咳完了擺擺手：“走走走，別在這兒氣我了?！?br>第六章 外賣與閑聊
中午，小林又來了。
電動車停在院子門口，他沒熄火，車子嗡嗡地響著。他遞過來一個塑料袋，還是青椒肉絲蓋飯。
周遠接過袋子，沒急著回去，站在門口跟小林聊了幾句。
“今天跑多少單了？”周遠問。
“二十多吧。”
“多嗎？”
“不算多。周末單子少?！?br>“那今天能賺多少？”
小林想了想：“兩三百吧?？赐砩?。晚上單子單價高一點。”
周遠靠在門框上：“你覺得送外賣累嗎？”
“累。哪有不累的活兒?！毙×謹Q開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那種透明的塑料杯，里面泡著茶葉，茶葉沉在杯底，“但比之前在廠里好。廠里天天對著機器，人跟機器似的?，F(xiàn)在至少能見見人，吹吹風。”
“那你準備一直送？”
“不知道。先送著唄。攢點錢，以后想干點別的?！?br>“想干什么？”
小林笑了，露出牙齒：“沒想好。開個店？賣鹵味？我也不知道。”
周遠點點頭：“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日子還長?！?br>小林看了看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有新單來了。他把水杯擰上蓋，插回電動車的水杯架上。
“走了哥，晚上那個魚香肉絲別忘了點！”
“忘不了?！?br>“你每次都這么說！”
“因為我每次都點了啊?！?br>小林笑著擰了擰油門。電動車往前一竄，走了。車輪壓過路面上一個小坑，顛了一下。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拐進巷口，不見了。
周遠拎著飯回屋。塑料袋外面有水汽，里面的飯盒燙手。他坐在工作臺前，打開飯盒，青椒和肉絲混在一起，湯汁滲進米飯里，米飯變了顏色。
他邊吃邊刷手機。刷到一條新聞，說某地又出了什么事。他看了兩眼，劃過去了。不是不關心，是關心了也沒用。不如把飯吃完。
下午畫畫。他畫了一只睡覺的貓。貓蜷成一個圈，尾巴搭在鼻子上。畫著畫著自己也困了，就在沙發(fā)上躺了一會兒。
沒睡著。就是閉著眼睛聽外面的聲音。鳥叫，嘰嘰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鳥。風吹過桂花樹，葉子沙沙響。偶爾有人從巷子外面走過，腳步聲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他想起蘇晚昨**他“你一個人待著不無聊嗎”。
不無聊。一個人待著有很多事可以做。發(fā)呆算一件事，聽風聲算一件事，跟貓互相瞪也算一件事。這些事都不產(chǎn)出什么，但做完了心情挺好。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他盯著看了幾分鐘，覺得它像一條河。然后他坐起來，在畫紙上畫了那道裂縫——把它畫成了一條河，河邊畫了一個人，坐在小板凳上釣魚。釣竿彎彎的，魚線垂在水里，水面上有漣漪。
畫完了看了看，覺得挺好的。
第七章 蘇晚的煩惱
蘇晚今天回來得早，五點多就敲門了。
周遠開門的時候，她看起來不太高興。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著，不像平時那樣一進門就說話。
“怎么了？”
“被同事背刺了。”
“進來，慢慢說?！?br>蘇晚坐在院子里。大黃立刻跑過來，蹭她的腿。她彎腰摸了摸大黃的頭，從頭頂順著毛摸到尾巴根。大黃咕嚕咕嚕地叫。
“我上周跟她說了一個選題，她覺得一般。結(jié)果今天她拿這個選題去跟領導匯報，領導說不錯，她就說是她想出來的?！?br>周遠在她旁邊坐下：“那你跟她說了嗎？”
“說了。她說‘哎呀我忘了是你說的’?！?br>“你信嗎？”
“不信。但能怎么辦？跟她吵？”
“也不是不能吵?！?br>蘇晚想了想：“算了，吵了以后還怎么共事?！?br>“那你忍著？”
“忍著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br>周遠看著她：“你可以不忍?！?br>“不忍怎么辦？”
“不忍就吵。吵完了大不了不說話。不說話又不會死?！?br>蘇晚愣了一下：“你怎么這么看得開？”
“因為說話和吵架都不是必需品。吃飯才是。只要飯還在吃，其他的都是小事?！?br>蘇晚盯著他看了幾秒。大黃在她腿上睡著了，發(fā)出細微的呼嚕聲，喉嚨里像有個小馬達在轉(zhuǎn)。
“你真的每次都能把任何事扯到吃飯上?！彼f。
“因為吃飯是唯一重要的事。其他的事，隔幾年回頭看，都不叫事?！?br>蘇晚沉默了。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院子的墻照成橘紅色。桂花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石板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你要是覺得憋屈，我?guī)湍懔R她?！敝苓h說。
“你都沒見過她。”
“罵人不需要見過本人。你把她微信推給我，我跟她聊聊?！?br>“聊什么？”
“聊人生?！?br>蘇晚笑了：“你這是要跟人家講莊子嗎？”
“不。講吃飯。你信不信我跟她聊十分鐘，她會覺得人生最大的事就是今晚吃什么?！?br>蘇晚搖頭：“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個人才。”
“那當然。人才不用吃飯嗎？人才也要吃?！彼酒饋恚白?，今晚吃什么？我請你。”
蘇晚站起來，大黃被吵醒了，抬頭看了一眼，又閉上了眼睛。
“行。你請客，我點菜?！?br>“點。隨便點。別點太貴的就行?！?br>“你不是說吃飯是唯一重要的事嗎？”
“對。所以不能浪費錢。浪費錢等于浪費糧食，浪費糧食等于浪費生命。”
蘇晚笑了：“你這邏輯，給你跪了?！?br>兩個人走出院子。巷子里的路燈剛亮，昏黃的光照在石板路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遠處有人在炒菜，油煙機轟隆隆的，香味飄過來，聞著像辣椒炒肉。
蘇晚吸了吸鼻子：“好香?！?br>周遠說：“明天我也做辣椒炒肉?！?br>“你做？”
“我做。你負責吃就行?！?br>“你確定能吃？”
“不確定。但你負責吃，吃壞了你負責送醫(yī)院?！?br>蘇晚笑著踢了他一腳。
第八章 什么也沒發(fā)生
吃完晚飯，兩個人在院子里坐著。
月亮比昨天圓了一點，掛在桂花樹上方，月光把樹葉照得發(fā)亮。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像水里的倒影。
大黃已經(jīng)換了好幾個姿勢睡覺了。最開始蜷在花盆旁邊，后來翻了個身，肚皮朝天，后來又換了個位置，趴到周遠的拖鞋上了。它把腦袋搭在周遠的腳背上，眼睛瞇成一條縫，呼嚕呼嚕地響。
“它把你當枕頭了?！碧K晚說。
“它把我當奴才了?！?br>“那你是什么感覺？”
“還行。奴才也有**，只是不睡覺的時候才有?！?br>蘇晚笑著靠過來。她的頭發(fā)蹭到他的脖子，有點*，他沒躲。
兩個人就這么坐著，不說話。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槐樹的葉子味，還有一點別人家炒菜剩的油煙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不難聞。遠處有電視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放新聞，又像是在放電視劇。偶爾有一句臺詞能聽清——“你不要再這樣了”——然后又模糊了。
蘇晚忽然說：“今天好像什么也沒發(fā)生?！?br>周遠想了想：“是。什么也沒發(fā)生?！?br>“但是感覺挺好的。”
“嗯。”
“你說日子是不是就應該這樣？”
周遠低頭看了看大黃。大黃的肚子隨著呼嚕聲一起一伏，耳朵偶爾動一下，可能是做夢了。他又抬頭看了看月亮。月亮旁邊有一片薄云，被風吹著慢慢移動。
“我覺得是。”他說，“日子不需要每天都發(fā)生什么事。沒發(fā)生什么事，才是好日子?！?br>蘇晚把臉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她的呼吸很輕，肩膀一起一伏的。
“明天呢？”她問。
“明天也沒什么事?！?br>“那后天呢？”
“后天再說?！?br>夜風有點涼了。周遠把外套脫了，披在她身上。外套是牛仔布的，有點硬，但蘇晚沒動，就那么靠著。
大黃翻了個身，把腦袋從周遠的腳背上挪開，換了個方向，繼續(xù)睡。它的尾巴卷起來，蓋在鼻子上。
院子里很安靜。巷子里很安靜。整個世界都很安靜。
蘇晚的呼吸變沉了。不是睡著，是快要睡著了。周遠沒動，怕吵醒她。他就那么坐著，看月亮慢慢往西邊移，看云從月亮前面飄過去又飄走。
大黃的呼嚕聲停了，又響了，又停了。
蘇晚動了一下，把頭從他肩上抬起來，揉了揉眼睛。
“幾點了？”
“不知道。九點多吧?！?br>“我要回去睡了?！?br>“嗯?！?br>她站起來，把外套還給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晚安。”
“晚安?！?br>她走了。周遠聽見她開隔壁門的聲音，鑰匙***轉(zhuǎn)了兩圈，門開了，又關上。
周遠坐在院子里，沒動。
大黃也沒動。
月亮還在天上。桂花樹的影子還在晃。
今天確實什么也沒發(fā)生。
但好像什么也不需要發(fā)生。
周遠站起來，把折疊椅收好，把大黃抱起來——大黃的身體軟軟的，暖烘烘的，像一袋剛出爐的面包——放到臺階上的貓窩里。貓窩是一個舊紙箱，里面墊了一件**的毛衣。
他關了院子的小燈。燈泡晃了一下，滅了。
屋里黑漆漆的。他摸黑走到床邊，躺下去。窗簾還是沒拉嚴實，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白線正好經(jīng)過那道裂縫。
裂縫像一條河。月光照在上面，像河水在發(fā)光。
（全文完）
大黃從墻頭跳下來。鄰居家的橘貓，常駐周遠院子。它蹲在周遠腳邊，尾巴慢慢搖，眼睛盯著他手里的包子。
蘇晚說：“它等投喂呢?！?br>周遠掰了一小塊包子皮，放在地上。大黃聞了聞，沒吃，抬頭看他。
“它嫌沒肉。”蘇晚說。
“它一個貓，天天吃包子皮，還挑上了？”
大黃繼續(xù)盯著他。眼神很平靜，但有一種“你看著辦”的意思。周遠跟它對視了幾秒，嘆了口氣，從自己碗里夾了一小塊肉餡放在地上。大黃吃了，舔了舔嘴，滿意地趴在石板地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縮著。
蘇晚看著這一幕，笑了：“你跟貓都能吵起來。”
“我沒吵。我在講道理。”
“你跟貓講道理？”
“貓也是講道理的。只是聽不懂人話。”
“那你怎么跟它講？”
“用眼神。我剛才那個眼神傳達的是——你一個流浪貓，有吃的就不錯了，別挑了。你看它聽懂了嗎？”
蘇晚想了想：“它聽懂的是——你再瞪我我就給你肉餡。”
周遠沉默了兩秒：“……好像也是?！?br>早晨的陽光很好，灑在院子里，把石板地曬得暖洋洋的。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蘇晚把最后一口豆?jié){喝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去上班了?！?br>“你不是周末嗎？”
“加個屁的班?！?br>“那你幾點回來？”
“不知道?？赡茉?，可能晚?！彼叩介T口，回頭，“晚飯在你這里吃?！?br>“你付菜錢?！?br>“我付了包子錢?！?br>“包子是早飯。晚飯是晚飯。兩碼事?！?br>蘇晚翻了個白眼走了。周遠繼續(xù)坐在院子里，把剩下的豆?jié){喝完。大黃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繼續(xù)睡。周遠看了它一眼：“你說你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有意思嗎？”
大黃沒理他。
“也是。我問你干嘛，你又不會說話?！?br>他站起來，把空豆?jié){杯扔進垃圾桶，回屋畫畫去了。
第二章 畫畫
周遠的工作臺靠窗，窗外是巷子。巷子不寬，兩邊是白墻黑瓦的老房子，墻上爬著爬山虎。偶爾有人騎著電動車經(jīng)過，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今天要畫的東西不多——給一本童書畫插圖，畫一只狐貍。編輯催了三次了，他不急，因為編輯是蘇晚。蘇晚催他等于沒催。她催他的方式是發(fā)消息說“你什么時候畫完”，他回“快了”，她就不問了。換別人早就電話轟炸了。
他打開電腦，調(diào)出線稿，看了一會兒。狐貍的尾巴畫得太蓬松了，像松鼠，不像狐貍。他改了改，把尾巴拉長了一點，又覺得太細了，像老鼠。
“狐貍的尾巴到底長什么樣？”他自言自語。
他拿起手機搜了一下，看了幾張圖片。狐貍的尾巴確實很蓬松，但跟松鼠不一樣——松鼠的尾巴是往上翹的，狐貍的尾巴是往下垂的。他關掉手機，繼續(xù)畫。畫著畫著走神了，開始在狐貍旁邊畫了一只大黃——趴在草地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縮著。
他看了看，覺得挺好的，就沒刪。
中午十二點，手機響了。不是電話，是微信語音。小林打來的，聲音帶著風聲：“哥，飯到了，門口?！?br>周遠出去拿外賣。小林騎在電動車上，頭盔沒摘，護目鏡推到額頭上。他遞過來一個塑料袋，袋子里面是塑料飯盒，外面有層水汽。
“今天點的啥？”
“青椒肉絲蓋飯。老樣子?！?br>“你怎么天天吃這個？”
“因為好吃。”
“吃一個月了，不膩？”
“不膩。青椒肉絲是永恒的?！?br>小林搖了搖頭：“我不行，我三天換一家。”
“你那是送外賣，走的地方多，選擇多。我在家待著，能點的就那幾家。”
“你可以自己做啊?！?br>周遠想了想：“太麻煩了?！?br>小林笑著擰了擰油門：“走了哥，晚上還送！”
“晚上我換一家。點個魚香肉絲?！?br>“那不還是肉絲嗎！”
“至少辣椒不一樣?！?br>小林笑著騎遠了。電動車的嗡嗡聲慢慢消失。周遠拎著飯回屋，坐在工作臺前吃。邊吃邊看自己的畫。狐貍改得差不多了，尾巴終于有點像狐貍了。大黃在旁邊趴著，也挺和諧的。
他把圖發(fā)給蘇晚，附了一句話：“交稿。狐貍的尾巴可能不太像狐貍，但整體還行?！?br>蘇晚秒回：“那像什么？”
周遠：“像一條毛茸茸的東西?！?br>蘇晚：“你能不能在專業(yè)描述上用點心？”
周遠：“毛茸茸的東西就是專業(yè)描述。生物學上叫‘尾毛發(fā)達’?！?br>蘇晚發(fā)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發(fā)了一條：“算了，過了。你給狐貍旁邊畫的那個貓是什么？”
周遠：“大黃?！?br>蘇晚：“大黃在童書里干嘛？”
周遠：“搶戲。”
蘇晚沒再回。周遠把手機放下，繼續(xù)吃飯。青椒肉絲的汁水滲進米飯里，味道剛好。
下午沒什么事。他畫完了一張，不想畫了，就躺在沙發(fā)上看手機。刷到一個視頻，講怎么養(yǎng)多肉植物。視頻里的女生說多肉要少澆水、多曬太陽，一周澆一次就行。周遠看了兩分鐘，覺得挺有意思的，但又覺得養(yǎng)植物太麻煩了。養(yǎng)貓好歹會叫，養(yǎng)植物死了都不知道。
他關掉手機，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他盯著看了幾分鐘，覺得它像一條河。
然后他坐起來，在畫紙上畫了那道裂縫——把它畫成了一條河。河邊畫了一個人，坐在小板凳上釣魚。畫完了看了看，覺得挺好的。
院子外面有鳥叫。大黃可能在院子里，也可能不在。他懶得起來看。
第三章 傍晚
蘇晚四點多就回來了。周遠聽見她開隔壁門的聲音，鑰匙**鎖孔轉(zhuǎn)了兩圈，門開了，又關上。然后腳步聲走到院子門口，敲門。
“門沒鎖。”他喊。
蘇晚推門進來，手里拎著一個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裝著菜。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西紅柿從袋子里滾出來一個，她撿起來放回去。
“買了菜。晚上吃什么？”
周遠從沙發(fā)上坐起來：“你買了什么？”
蘇晚翻了翻袋子：“西紅柿、雞蛋、黃瓜、豬肉、豆腐、蔥、姜、蒜?！?br>“你這是要做滿漢全席？”
“我就想做個西紅柿炒雞蛋，再做個肉末豆腐，再拍個黃瓜?！?br>“三個菜？就咱倆？”
“嫌多？”
“不嫌多。嫌你做不完。”
蘇晚瞪了他一眼：“我做不完你做。”
“行?！?br>兩個人進了廚房。廚房不大，灶臺靠窗，窗臺上放著一瓶洗潔精和一塊絲瓜絡。蘇晚系上圍裙，開始洗菜。水龍頭打開，水沖在西紅柿上，聲音嘩嘩的。她把西紅柿放在案板上，刀切下去，汁水滲出來。
周遠在旁邊剝蒜。他剝得很慢，把每一瓣蒜的皮都一點一點撕下來，像在做手工。
“你能不能快點？”蘇晚催他。
“快了快了?！?br>“你剝個蒜剝了五分鐘了?！?br>“我剝得仔細。把每一層皮都剝干凈，不讓大蒜受委屈?！?br>蘇晚停下手里的刀，轉(zhuǎn)頭看他：“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你說話越來越奇怪了？”
“哪里奇怪？”
“就是——你跟貓講道理，跟大蒜共情。你以前不這樣。”
周遠想了想：“可能是因為獨居太久了。”
“你獨居三年了，不是三個月?！?br>“那說明是慢慢變的。量變引起質(zhì)變?！?br>蘇晚把切好的西紅柿倒進鍋里，“滋啦”一聲，油花濺起來，香味就散開了。她翻炒了幾下，鍋鏟碰到鐵鍋，叮叮當當?shù)摹?br>“你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挺正常的。”她說。
“那會兒不正常。那會兒裝正常。”
“現(xiàn)在不裝了？”
“現(xiàn)在懶得裝了。裝正常太累了，不如不正常。”
蘇晚炒著菜，沒接話。廚房里只剩下翻炒的聲音和油煙機的嗡嗡聲。
院子里大黃叫了一聲。周遠探頭出去看——大黃在墻頭上，跟一只黑貓對峙。兩只貓隔了不到一米，互相瞪著，誰都不動。
“大黃在打架。”他跟蘇晚說。
“打起來了嗎？”
“沒。在對峙?！?br>“那你去看啊。”
“看了也幫不上忙。貓打架，人插不了手。”
“你去喊個加油也行?！?br>周遠想了想，走到院子里，對著大黃喊了一句：“加油！打贏了晚上加餐！”
大黃沒理他。黑貓倒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墻頭走了。大黃蹲在墻頭上，尾巴慢慢搖，一臉“看到了吧老子贏了”的表情。
蘇晚從廚房窗戶探出頭：“它贏了嗎？”
“贏了?！?br>“因為你的加油？”
“因為我的存在本身就給了它精神力量?！?br>蘇晚把菜盛出來，翻了個白眼：“菜好了，別吹了，端菜?！?br>**章 晚飯
兩個人在院子里吃晚飯。天還沒全黑，有點暮色，西邊的天空還剩一點橘紅色。院子里亮了一盞小燈，是那種老式的圓球燈泡，光線昏昏的，照在桂花樹上，影子拉得很長。
大黃蹲在桌子旁邊，眼睛盯著桌上的菜。
“你別看它?！碧K晚說，“你一看它它就裝可憐。”
周遠沒看它。但它主動叫了一聲，聲音不大，輕輕的，像在試探。
“你看，它叫了?！碧K晚說。
“它叫是因為餓了，不是因為我看它?！?br>“那你喂不喂？”
周遠夾了一塊豆腐，放在地上。大黃聞了聞，吃了。吃完又抬頭看。
“它還要。”蘇晚說。
“它有完沒完？”
“你給了它就有完，你不給它就沒完?！?br>周遠又夾了一塊豆腐給它。大黃吃了，這回沒再叫，趴下來開始舔爪子。舔得很認真，從爪子尖舔到手腕，翻來覆去地舔。
蘇晚吃著飯，忽然說：“我今天被領導說了?！?br>“說什么？”
“說我審稿太慢。”
“你慢嗎？”
“不慢。正常速度。但他覺得慢?！?br>周遠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雞蛋：“那你下次快一點？”
“快了我審不仔細。審不仔細出了錯，他還是說我?！?br>“那你怎么辦？”
“我怎么辦？我沒辦法。我回來做飯吃?！?br>周遠笑了：“你這叫逃避?！?br>“我這叫調(diào)節(jié)情緒。打不過就吃飯，吃完再說?！?br>“莊子說得好?！?br>“莊子說什么了？”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br>“說人話?！?br>“搞不定的事就先不搞了，吃飯要緊?！?br>蘇晚想了想：“莊子挺實在的。”
“他那是活得通透。”周遠把碗里的飯扒完，“不是不解決問題，是不跟自己過不去。問題在那兒，你急它也在那兒，你不急它還在那兒。急有什么用？”
“那你遇到問題不急？”
“有時比較急。急完了發(fā)現(xiàn)沒用，就不急了。”
蘇晚看著他：“你這人，活得真松弛?！?br>“不是松弛。是懶。懶和松弛的區(qū)別在于——松弛是故意的，懶是天生的?！?br>蘇晚笑了。
吃完飯，蘇晚洗碗。水龍頭嘩嘩響，碗碰碗叮叮當當?shù)?。周遠在院子里坐著消食。大黃已經(jīng)睡著了，蜷在花盆旁邊，腦袋埋在尾巴里，像一個毛茸茸的饅頭。
月亮出來了。不圓，但挺亮。月光灑在石板地上，青苔看起來更綠了。巷子里有人在打電話，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么，但語氣挺高興的，偶爾笑兩聲。
蘇晚洗完碗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凳子是小竹椅，坐上去吱呀一聲。
“明天干嘛？”她問。
“不知道。明天再說?！?br>“要不要去西湖邊走走？”
“人多?！?br>“那去哪兒？”
“不去哪兒。就在家待著?！?br>蘇晚沒說話。風吹過來，桂花樹動了一下，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翻書。
“你說人為什么要做那么多事？”蘇晚忽然問。
周遠想了想：“因為閑不住?！?br>“那閑得住的人呢？”
“閑得住的人就閑著了。也沒什么不好。”
蘇晚靠在他肩上，沒說話。周遠也沒動。大黃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繼續(xù)睡。
第五章 老吳的棋
第二天上午，周遠去巷口找老吳下棋。
老吳的修車攤在大槐樹下。大槐樹很老了，樹干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樹下面擺著兩把折疊椅、一張小折疊桌，桌上放著一副象棋。老吳的修車工具散了一地——打氣筒、扳手、補胎用的膠水和銼刀，還有一個鐵盆，盆里盛著半盆水，用來試內(nèi)胎漏氣。
老吳六十多歲，頭發(fā)灰白，手上有常年跟油污打交道留下的黑印子，洗不掉。
“來了？”老吳頭都沒抬，正在擺棋。
“來了?！?br>“今天下幾盤？”
“三盤吧。輸完就走?！?br>老吳笑了：“你就不能有點志氣，說‘今天我要贏’？”
“我說了也不信。不如不說?！?br>兩個人開始下棋。老吳下棋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他走棋的時候喜歡把棋子捏在手里轉(zhuǎn)兩下，想好了才放下去，放下去就不改了。周遠不催，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巷子里有人遛狗路過。一只小黃狗，短腿，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狗看見臺階上趴著的大黃，沖它叫了一聲。大黃眼睛都沒睜，耳朵動了一下，繼續(xù)睡。
“你這貓，真懶。”老吳看了一眼大黃。
“不是我的貓。鄰居的?！?br>“天天在你那兒，跟你的有什么區(qū)別？”
“區(qū)別在于——它吃我的喝我的，但我不負責它生病。”
“你這叫占便宜不負責。”
“這叫成年人之間的邊界感。”
老吳又笑了，笑的時候咳嗽了兩聲。他走了一步棋：“將軍。”
周遠低頭看棋盤。老吳的車不知道什么時候繞到了他的帥旁邊，中間隔著一條線，他的士擋不住，象也擋不住。他想了想，沒什么辦法。
“輸了?！?br>“你才走了十二步。”
“十二步夠了。輸就是輸，不分幾步?！?br>老吳把棋子收回來：“再來?！?br>第二盤，周遠撐了二十步。老吳的棋路很老道，不激進，但每一步都在圍你的地盤，等你反應過來，已經(jīng)被圍死了。第三盤，周遠撐了二十五步——明顯是老吳放水了，第二十一步的時候他有個馬可以吃，但他沒吃。
“你放水了?！敝苓h說。
“沒放。”
“放了。你第二十一步的時候沒吃我的馬。吃了我的馬我十五步就輸了?！?br>老吳被拆穿了也不尷尬，呵呵笑了兩聲：“讓你多走幾步，你還不樂意？”
“樂意的。但你不能讓我以為我沒被讓。這是原則問題?！?br>“行行行，下次我吃你的馬，讓你輸?shù)每煲稽c。”
“那也不用。適中就行。”
老吳搖了搖頭：“你們年輕人，要求真多?！?br>周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灑了一地碎光，像碎金子一樣。地上有螞蟻在搬東西，排成一條線，沿著樹根往上爬。
“明天還來？”老吳問。
“來?！?br>“那你今天輸?shù)脑趺崔k？”
“明天贏回來?！?br>“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周遠想了想：“不信。但不妨礙我說。”
老吳哈哈大笑，笑得又咳嗽了兩聲，咳完了擺擺手：“走走走，別在這兒氣我了?！?br>第六章 外賣與閑聊
中午，小林又來了。
電動車停在院子門口，他沒熄火，車子嗡嗡地響著。他遞過來一個塑料袋，還是青椒肉絲蓋飯。
周遠接過袋子，沒急著回去，站在門口跟小林聊了幾句。
“今天跑多少單了？”周遠問。
“二十多吧。”
“多嗎？”
“不算多。周末單子少?！?br>“那今天能賺多少？”
小林想了想：“兩三百吧?？赐砩?。晚上單子單價高一點。”
周遠靠在門框上：“你覺得送外賣累嗎？”
“累。哪有不累的活兒?！毙×謹Q開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那種透明的塑料杯，里面泡著茶葉，茶葉沉在杯底，“但比之前在廠里好。廠里天天對著機器，人跟機器似的?，F(xiàn)在至少能見見人，吹吹風。”
“那你準備一直送？”
“不知道。先送著唄。攢點錢，以后想干點別的?！?br>“想干什么？”
小林笑了，露出牙齒：“沒想好。開個店？賣鹵味？我也不知道。”
周遠點點頭：“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日子還長?！?br>小林看了看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有新單來了。他把水杯擰上蓋，插回電動車的水杯架上。
“走了哥，晚上那個魚香肉絲別忘了點！”
“忘不了?！?br>“你每次都這么說！”
“因為我每次都點了啊?！?br>小林笑著擰了擰油門。電動車往前一竄，走了。車輪壓過路面上一個小坑，顛了一下。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拐進巷口，不見了。
周遠拎著飯回屋。塑料袋外面有水汽，里面的飯盒燙手。他坐在工作臺前，打開飯盒，青椒和肉絲混在一起，湯汁滲進米飯里，米飯變了顏色。
他邊吃邊刷手機。刷到一條新聞，說某地又出了什么事。他看了兩眼，劃過去了。不是不關心，是關心了也沒用。不如把飯吃完。
下午畫畫。他畫了一只睡覺的貓。貓蜷成一個圈，尾巴搭在鼻子上。畫著畫著自己也困了，就在沙發(fā)上躺了一會兒。
沒睡著。就是閉著眼睛聽外面的聲音。鳥叫，嘰嘰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鳥。風吹過桂花樹，葉子沙沙響。偶爾有人從巷子外面走過，腳步聲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他想起蘇晚昨**他“你一個人待著不無聊嗎”。
不無聊。一個人待著有很多事可以做。發(fā)呆算一件事，聽風聲算一件事，跟貓互相瞪也算一件事。這些事都不產(chǎn)出什么，但做完了心情挺好。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他盯著看了幾分鐘，覺得它像一條河。然后他坐起來，在畫紙上畫了那道裂縫——把它畫成了一條河，河邊畫了一個人，坐在小板凳上釣魚。釣竿彎彎的，魚線垂在水里，水面上有漣漪。
畫完了看了看，覺得挺好的。
第七章 蘇晚的煩惱
蘇晚今天回來得早，五點多就敲門了。
周遠開門的時候，她看起來不太高興。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著，不像平時那樣一進門就說話。
“怎么了？”
“被同事背刺了。”
“進來，慢慢說?！?br>蘇晚坐在院子里。大黃立刻跑過來，蹭她的腿。她彎腰摸了摸大黃的頭，從頭頂順著毛摸到尾巴根。大黃咕嚕咕嚕地叫。
“我上周跟她說了一個選題，她覺得一般。結(jié)果今天她拿這個選題去跟領導匯報，領導說不錯，她就說是她想出來的?！?br>周遠在她旁邊坐下：“那你跟她說了嗎？”
“說了。她說‘哎呀我忘了是你說的’?！?br>“你信嗎？”
“不信。但能怎么辦？跟她吵？”
“也不是不能吵?！?br>蘇晚想了想：“算了，吵了以后還怎么共事?！?br>“那你忍著？”
“忍著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br>周遠看著她：“你可以不忍?！?br>“不忍怎么辦？”
“不忍就吵。吵完了大不了不說話。不說話又不會死?！?br>蘇晚愣了一下：“你怎么這么看得開？”
“因為說話和吵架都不是必需品。吃飯才是。只要飯還在吃，其他的都是小事?！?br>蘇晚盯著他看了幾秒。大黃在她腿上睡著了，發(fā)出細微的呼嚕聲，喉嚨里像有個小馬達在轉(zhuǎn)。
“你真的每次都能把任何事扯到吃飯上?！彼f。
“因為吃飯是唯一重要的事。其他的事，隔幾年回頭看，都不叫事?！?br>蘇晚沉默了。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院子的墻照成橘紅色。桂花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石板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你要是覺得憋屈，我?guī)湍懔R她?！敝苓h說。
“你都沒見過她。”
“罵人不需要見過本人。你把她微信推給我，我跟她聊聊?！?br>“聊什么？”
“聊人生?！?br>蘇晚笑了：“你這是要跟人家講莊子嗎？”
“不。講吃飯。你信不信我跟她聊十分鐘，她會覺得人生最大的事就是今晚吃什么?！?br>蘇晚搖頭：“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個人才。”
“那當然。人才不用吃飯嗎？人才也要吃?！彼酒饋恚白?，今晚吃什么？我請你。”
蘇晚站起來，大黃被吵醒了，抬頭看了一眼，又閉上了眼睛。
“行。你請客，我點菜?！?br>“點。隨便點。別點太貴的就行?！?br>“你不是說吃飯是唯一重要的事嗎？”
“對。所以不能浪費錢。浪費錢等于浪費糧食，浪費糧食等于浪費生命。”
蘇晚笑了：“你這邏輯，給你跪了?！?br>兩個人走出院子。巷子里的路燈剛亮，昏黃的光照在石板路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遠處有人在炒菜，油煙機轟隆隆的，香味飄過來，聞著像辣椒炒肉。
蘇晚吸了吸鼻子：“好香?！?br>周遠說：“明天我也做辣椒炒肉?！?br>“你做？”
“我做。你負責吃就行?！?br>“你確定能吃？”
“不確定。但你負責吃，吃壞了你負責送醫(yī)院?！?br>蘇晚笑著踢了他一腳。
第八章 什么也沒發(fā)生
吃完晚飯，兩個人在院子里坐著。
月亮比昨天圓了一點，掛在桂花樹上方，月光把樹葉照得發(fā)亮。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像水里的倒影。
大黃已經(jīng)換了好幾個姿勢睡覺了。最開始蜷在花盆旁邊，后來翻了個身，肚皮朝天，后來又換了個位置，趴到周遠的拖鞋上了。它把腦袋搭在周遠的腳背上，眼睛瞇成一條縫，呼嚕呼嚕地響。
“它把你當枕頭了?！碧K晚說。
“它把我當奴才了?！?br>“那你是什么感覺？”
“還行。奴才也有**，只是不睡覺的時候才有?！?br>蘇晚笑著靠過來。她的頭發(fā)蹭到他的脖子，有點*，他沒躲。
兩個人就這么坐著，不說話。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槐樹的葉子味，還有一點別人家炒菜剩的油煙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不難聞。遠處有電視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放新聞，又像是在放電視劇。偶爾有一句臺詞能聽清——“你不要再這樣了”——然后又模糊了。
蘇晚忽然說：“今天好像什么也沒發(fā)生?！?br>周遠想了想：“是。什么也沒發(fā)生?！?br>“但是感覺挺好的。”
“嗯。”
“你說日子是不是就應該這樣？”
周遠低頭看了看大黃。大黃的肚子隨著呼嚕聲一起一伏，耳朵偶爾動一下，可能是做夢了。他又抬頭看了看月亮。月亮旁邊有一片薄云，被風吹著慢慢移動。
“我覺得是。”他說，“日子不需要每天都發(fā)生什么事。沒發(fā)生什么事，才是好日子?！?br>蘇晚把臉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她的呼吸很輕，肩膀一起一伏的。
“明天呢？”她問。
“明天也沒什么事?！?br>“那后天呢？”
“后天再說?！?br>夜風有點涼了。周遠把外套脫了，披在她身上。外套是牛仔布的，有點硬，但蘇晚沒動，就那么靠著。
大黃翻了個身，把腦袋從周遠的腳背上挪開，換了個方向，繼續(xù)睡。它的尾巴卷起來，蓋在鼻子上。
院子里很安靜。巷子里很安靜。整個世界都很安靜。
蘇晚的呼吸變沉了。不是睡著，是快要睡著了。周遠沒動，怕吵醒她。他就那么坐著，看月亮慢慢往西邊移，看云從月亮前面飄過去又飄走。
大黃的呼嚕聲停了，又響了，又停了。
蘇晚動了一下，把頭從他肩上抬起來，揉了揉眼睛。
“幾點了？”
“不知道。九點多吧?！?br>“我要回去睡了?！?br>“嗯?！?br>她站起來，把外套還給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晚安。”
“晚安?！?br>她走了。周遠聽見她開隔壁門的聲音，鑰匙***轉(zhuǎn)了兩圈，門開了，又關上。
周遠坐在院子里，沒動。
大黃也沒動。
月亮還在天上。桂花樹的影子還在晃。
今天確實什么也沒發(fā)生。
但好像什么也不需要發(fā)生。
周遠站起來，把折疊椅收好，把大黃抱起來——大黃的身體軟軟的，暖烘烘的，像一袋剛出爐的面包——放到臺階上的貓窩里。貓窩是一個舊紙箱，里面墊了一件**的毛衣。
他關了院子的小燈。燈泡晃了一下，滅了。
屋里黑漆漆的。他摸黑走到床邊，躺下去。窗簾還是沒拉嚴實，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白線正好經(jīng)過那道裂縫。
裂縫像一條河。月光照在上面，像河水在發(fā)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