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贈(zèng)春風(fēng)
十四歲那年,長姐在宮宴上打碎御賜玉盞,卻哭著說是我失手。
父親為保她名聲,將我送去邊莊思過,一去便是五年。
我回京時(shí),長姐已是人人稱贊的侯夫人,見我仍舊親熱,連婚事都替我安排妥當(dāng)。
她說秦王權(quán)勢(shì)滔天,府中又無姬妾,是她費(fèi)盡心思才替我求來的良緣。
直到新婚夜,秦王將一封舊情書扔到我面前。
落款是長姐的小字。
原來他落魄時(shí),長姐曾許諾等他翻身,后來卻嫌他獲罪,轉(zhuǎn)身嫁了侯府。
如今她怕秦王報(bào)復(fù),便將我送來堵他的恨。
我被困王府七年,死前才聽見長姐在門外輕聲問他:
「她已經(jīng)替我受了這么久,你也該消氣了吧?」
再睜眼,長姐正笑著替我戴上秦王送來的玉鐲。
我抬手摘下,放回她掌心。
「這門好親事,姐姐還是自己留著吧?!?br>
「畢竟今日來接我的人,已經(jīng)到府門外了?!?br>
長姐替我戴上那只玉鐲時(shí),滿屋女眷都在笑。
她握著我的手,指尖涼得很,語氣卻親熱。
「阿宜,你瞧,秦王殿下親自讓人送來的,通體無瑕,京中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br>
玉鐲推過腕骨,冰得我皮肉一緊。
我低頭看了一眼。
這只鐲子,我戴過七年。
新婚夜,秦王蕭燼便是盯著它,問我沈知窈究竟許了我什么好處,才肯替她嫁進(jìn)王府受罪。
那時(shí)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穿著嫁衣坐到天亮,眼淚都不敢掉,只記得手腕上這只鐲子壓得人發(fā)疼。
如今它又回到我腕上。
長姐沈知窈笑著看我,眼底藏著一點(diǎn)輕松。
她以為只要我戴上,婚事便成了。
父親坐在主位,眉眼舒展許多。
繼母也溫聲道:「你姐姐為了你的婚事,幾日沒睡好。秦王府門第這樣高,你日后可要記著她的好。」
屋里幾個(gè)嬸娘跟著附和。
「二姑娘在邊莊待了五年,如今一回京便有這樣好的歸宿,可見侯夫人是真疼妹妹?!?br>
我看著長姐。
她今日穿著侯府夫人的妝束,額間花鈿精致,腕上金釧輕響。
十四歲宮宴那夜,她打碎御賜玉盞,哭得幾乎站不穩(wěn)。
她說:「是阿宜方才碰了我一下,我沒拿穩(wěn)?!?br>
父親當(dāng)場(chǎng)跪下請(qǐng)罪,回府后便將我送去邊莊。
他說我性子急,需得磨一磨。
一磨便是五年。
而長姐嫁入永寧侯府,成了人人稱贊的賢淑夫人。
后來她又替我求來秦王這門好親。
求得真好。
好到我死前,耳邊還聽見她在門外問秦王,氣可消了。
我把玉鐲摘下來,放回她掌心。
屋里笑聲頓時(shí)停了。
長姐愣住。
「阿宜?」
我收回手。
「這門好親事,姐姐還是自己留著吧?!?br>
她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父親沉聲道:「沈聞宜,今日是什么日子,由不得你使性子?!?br>
我朝父親行禮。
「女兒沒有使性子?!?br>
繼母皺眉。
「秦王的信物都送來了,外頭媒人也等著,你這樣退回去,叫沈家如何交代?」
我看向長姐掌心里的玉鐲。
「姐姐既說這婚事是她費(fèi)盡心思求來的,便該由姐姐自己交代?!?br>
沈知窈眼眶立刻紅了。
「阿宜,你是不是還怪我當(dāng)年那樁事?可我那時(shí)也嚇壞了,后來一直想接你回京,是父親說邊莊清靜,適合你養(yǎng)性子。」
她總會(huì)這樣。
先把話說軟,再把錯(cuò)推遠(yuǎn)。
父親的臉果然沉了。
「舊事早過,你姐姐這些年處處惦記你,連秦王府的婚事都替你謀來,你還要在這里翻舊賬?」
我抬頭看他。
「父親覺得秦王府好,為什么不給長姐?」
沈知窈臉色白了白。
她如今是侯夫人,自然不能嫁秦王。
可我問的不是能不能。
我是問為什么好事總能輪到我吃苦時(shí)才落下來。
屋里沒人接話。
外頭忽然傳來門房的聲音。
「老爺,謝家公子到了。」
長姐猛地看向我。
我笑了笑。
「我方才說過,今日來接我的人,已經(jīng)到府門外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