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一）：陰影里的算籌------------------------------------------，是從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味開始的。，混雜著陳年酒氣和女子們洗不凈的脂粉汗香，絲絲縷縷地滲進后廚陰冷潮濕的磚縫里。沈素蹲在井臺邊，半個身子沒入暗影。她面前是三擔剛從席面上撤下來的殘羹冷炙，油花在混濁的水面上浮動，映出她那張過分瘦削、卻平靜得近乎木然的面孔。。，埋頭苦干是最愚蠢的自保。沈素微微側(cè)著耳廓，避開井邊滴水的聲音，精準地捕捉著前廳的回響?！耙弧⒍?、三……”她在心里默數(shù)。。趙瘸子是樓里的賬房，因早年偷錢被老*紅姐打斷了左腿，從此性情陰鷙。每逢此時，他定會從紅姐房里出來，帶著一身被克扣工錢后的邪火，路過這條唯一的窄廊去前廳對賬。，右手不經(jīng)意地撥弄著水盆。她觀察過趙瘸子的步幅，左重右輕，每一步跨出約莫一尺二寸。若她繼續(xù)保持這個姿勢，三息之后，趙瘸子那只沾滿泥漿的布鞋會恰好踢在水盆邊緣，積攢了一整天的污水會濺他半身，而等待沈素的，將是那根浸了鹽水的馬鞭。，在黑暗中計算著那一寸生機。，沈素忽然躬下身，像是因體力不支而歪了一下。那盆堆滿碎瓷殘羹的木盆，被她細瘦的手指順勢向左撥轉(zhuǎn)了三寸，又往陰影里縮了半分?！皢书T星，躲在這兒挺尸呢！”，趙瘸子罵罵咧咧地撞了過來。他那只殘腿果然虛虛一踢，卻因為落點比往常偏了幾分，重重地撞在了井沿的青石墩上?！鞍?！”趙瘸子疼得一張老臉瞬間扭曲，像個被揉皺的**子。他原本想借機發(fā)難，發(fā)泄在紅姐那兒受的氣，可腳尖鉆心的疼讓他倒吸冷氣，只能一邊跳著腳大罵，一邊顧不得腳下的“意外”，一瘸一拐地遁入了嘈雜的過道。，細碎的發(fā)絲遮住了她的眼。在那雙由于長久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過大的黑瞳里，沒有任何死里逃生的慶幸，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那是一雙本該如豆蔻般鮮嫩的手，此刻卻布滿了凍瘡開裂后的暗紅血痕。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她十五歲了。在春和樓，十五歲是一個分水嶺。如果說之前她還能靠著打雜、刷馬桶、在陰影里像老鼠一樣茍活，那么等過了明年的生辰，紅姐那雙涂滿寇丹的手，就會親手把她從陰影里拽出來，標上價碼，推到那盞灼人的紅燈籠下。
“素丫頭！死哪兒去了！”
紅姐那如鵯鳥般尖利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門簾，震得回廊上的舊燈籠微微晃動。
沈素緩緩直起僵硬的身子，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水。她習慣性地在大腦中飛快地復(fù)盤：紅姐今日的聲音比往常高了半個調(diào)，尾音帶著一絲急切的諂媚，說明樓上來了貴客。而這個時辰叫她，不是為了漿洗，就是為了騰出手來收拾那些見不得人的爛攤子。
“來了?！?br>她輕聲應(yīng)道。聲音很細，卻清冷得像深秋凌晨的第一道霜。
她彎腰拎起那籃沉重的碎瓷片，不疾不徐地走向那座金碧輝煌、卻又腐爛透頂?shù)睦C樓。每走一步，她都在腦海中回憶那張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地圖”——誰在幾點鐘會經(jīng)過哪道門，哪位恩客有**女子的癖好，哪位姑**床底下藏著求救的**。
她沒有父母，沒有姓氏，甚至沒有明天。
她唯有的，是這顆比冰還要冷、比針還要細的腦袋。
注：
姓氏來源：沈素原本沒有名字，只有個“小**”或者“喂”的稱呼，后來老*見她和別的姑娘不太一樣，總帶著一股子清淡，就叫她阿素。七歲那年，她在洗硯池旁撿到了一塊殘破的青磚，上面刻著半個模糊的“沈”字。她覺得這個字筆畫橫平豎直，像一把撐開的傘，能遮雨。于是，她每天在練字剩下的廢紙堆里臨摹這個字，并在心里對自己說：“從今往后，我姓沈。這世上沒人給我遮風擋雨，我便以此為姓，自己撐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