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夜逐------------------------------------------“滾！都給我滾出去！”，像一尊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她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林大柱的鼻尖上，唾沫星子混著寒風噴濺：“絕戶頭！生了一窩賠錢貨還想賴在老宅？做夢！”。雪已經(jīng)下了三天，屋檐下掛著冰凌，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十八歲的少女身形單薄，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袖口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她有一雙過于明亮的眼睛，此刻正燃燒著某種近乎兇狠的光。她的臉凍得通紅，嘴唇卻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澳棠?，我爸是您親兒子。”林晚的聲音在寒風中發(fā)顫，卻異常清晰，“您不能這樣——啪！”。**辣的痛感瞬間炸開，林晚踉蹌后退，撞在身后一個瘦小的身影上——那是她六歲的妹妹林曉，正抱著三歲的弟弟林小寶，嚇得渾身發(fā)抖。，一個四十多歲、滿臉橫肉的男人。他搓了搓手，朝手心哈了口白氣：“晚丫頭，別不識抬舉。**這病秧子，加**們這一窩丫頭片子，早該滾蛋了。這老宅，是留給林家男丁的。男??？”林晚捂著臉，目光掃過林建國身后——那里站著他的兩個兒子，正幸災樂禍地笑。她又看向自己的父親林大柱。這個曾經(jīng)高大健壯的男人，如今呆呆地站在雪地里，眼神空洞，嘴角流著涎水，對眼前的**毫無反應。，林大柱在采石場干活時被落石砸中腦袋，醒來就成了這副癡傻模樣。從那以后，奶奶林王氏看他們的眼神，就從嫌棄變成了徹底的厭惡?！斑€愣著干什么？”林王氏尖著嗓子，“把他們的破爛扔出去！建國，去把族譜拿來！”，轉(zhuǎn)身進屋。不多時，他捧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在煤油燈下翻開。林王氏接過毛筆——她的手在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激動的，在某一頁上狠狠劃了幾道?！傲执笾患遥瑥慕袢掌?，從林家宗族除名！”她的聲音在夜風中傳得很遠，“生死富貴，與林家再無干系！”，林晚的母親張秀蘭終于有了反應。這個三十八歲卻已頭發(fā)花白的女人，原本麻木地摟著幾個女兒，此刻突然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她跪倒在雪地里，朝著林王氏磕頭：“娘，娘您不能這樣……大柱是您兒子啊……孩子們還小，這大冬天的……閉嘴！”林王氏一腳踢開她，“要哭滾遠點哭！”
七個女孩——從十六歲的大妹到剛滿周歲的七妹——全都縮在一起，像一群受驚的小鵪鶉。最小的那個在襁褓里發(fā)出微弱的哭聲，很快被二妹捂住嘴，生怕惹來更多的打罵。
林晚扶起母親，目光一一掃過家人：癡呆的父親，崩潰的母親，七個妹妹，一個幼弟。九口人，九條命，此刻像垃圾一樣被扔在村口的雪地里。
她抬起頭，看向那扇即將關閉的老宅大門。門縫里，林王氏的臉一閃而過，眼神冰冷如這冬夜的雪。
“我們走?！绷滞砺犚娮约旱穆曇粽f。
***
后山的雪更深。
林晚背著最小的七妹，手里牽著三妹和四妹。母親張秀蘭抱著小寶，其他妹妹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跋涉。父親林大柱被二妹和林曉一左一右架著，嘴里含糊地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謠，對正在發(fā)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姐，我們?nèi)ツ膬海俊绷謺匝銎饍龅猛t的小臉問。
林晚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林家村三面環(huán)山，只有一條土路通往外面的鎮(zhèn)子。這個時節(jié)，大雪封山，他們根本走不出去。村里？奶奶已經(jīng)發(fā)了話，誰敢收留被宗族除名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后山半山腰。那里有一個廢棄的獵戶山洞，小時候她和妹妹們上山撿柴火時見過。洞口被藤蔓遮著，村里人說那地方不干凈，早年有獵戶死在里面，就再沒人去了。
不干凈，總比凍死在雪地里強。
“跟我來。”林晚說。
山洞比記憶中的更破敗。洞口垂下的枯藤像鬼手，在寒風中搖晃。林晚用凍僵的手扒開藤蔓，一股霉味混著野獸糞便的氣味撲面而來。
洞里很黑。林晚從懷里摸出半盒火柴——這是她昨晚偷偷藏起來的，家里最后一點火種。劃了三根，才終于點燃一截枯枝。微弱的火光跳動，照亮了洞內(nèi)景象。
大約十平米見方的空間，地上散落著干草和動物骸骨。洞壁滲著水，結(jié)了一層薄冰。最里面有一堆亂石，像是塌方留下的。沒有家具，沒有灶臺，只有角落里堆著幾捆發(fā)霉的干草，大概是當年獵戶留下的。
“就這兒了。”林晚說。
張秀蘭一進洞就癱坐在地上，摟著孩子們無聲地流淚。七個妹妹擠在一起，最小的幾個已經(jīng)開始哭鬧——餓的，冷的，怕的。
林晚把干草鋪開，讓妹妹們坐下。又從洞口抓了幾把雪，用破碗盛著，放在火堆邊融化?；鸷苄?，枯枝很快燒完，她不得不把妹妹們撿來的細枝也添進去。
“媽，你看著火。”林晚站起身，“我出去找點柴火，再看看有沒有吃的?！?br>“晚晚……”張秀蘭抓住她的衣角，眼神里滿是恐懼，“別去，天黑了，有狼……”
“不去我們都得凍死?！绷滞磔p輕掰開母親的手。
她走出山洞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雪還在下，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她緊了緊衣領，那件棉襖根本不御寒，冷風從每一個補丁的縫隙里鉆進來。
十八年。林晚一邊走一邊想。她在林家老宅活了十八年，從記事起就在干活。做飯、洗衣、帶妹妹、下地、撿柴……她讀過三年書，是村里小學老師看她聰明，求著奶奶讓她去的。后來父親出事，她就輟學了。
奶奶常說：“丫頭片子讀什么書？早晚是別人家的人?！?br>叔叔常說：“多一張嘴就多一份糧，早點嫁出去換點彩禮是正經(jīng)?！?br>她不甘心。她偷偷藏過課本，晚上借著月光看。她算數(shù)比村里所有男孩都快，她記得老師說過，縣里的中學每年都有***考出去，去城里，去更遠的地方。
可現(xiàn)在，她連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林晚咬緊牙關，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她記得山腰有一片松樹林，那里應該有枯枝。還要找吃的——這個季節(jié)，野果早就沒了，也許能挖到凍住的野菜根，或者設個簡單的陷阱，看能不能抓到野兔。
她太專注思考，沒注意腳下。經(jīng)過一條結(jié)冰的小溪時，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在冰面上。
“?。　?br>手掌傳來劇痛。林晚撐起身，借著雪光看見掌心被一塊尖銳的碎石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涌出，滴在潔白的雪地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卻連哭的時間都沒有。用另一只手抓了把雪按在傷口上——這是村里老人教的土辦法，能止血。冰冷的雪混著血水，痛感更加尖銳，但她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嘴唇滲出血絲。
不能哭。哭了，就真的垮了。
她掙扎著爬起來，繼續(xù)往前走。終于在松樹林邊緣撿到一捆還算干燥的枯枝，又幸運地在一棵老樹下發(fā)現(xiàn)幾個凍硬的松塔，里面還有松子。不多，但至少能讓妹妹們墊墊肚子。
回程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林晚背著柴火，懷里揣著松塔，手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腳印。
快到山洞時，她忽然停住了。
山洞深處，似乎有光。
很微弱，像是螢火蟲，又像是某種礦石的反光。幽幽的，青白色的，在黑暗的最深處一閃一閃。
林晚皺起眉。她記得很清楚，下午進洞時，里面除了那堆亂石什么都沒有。這光哪來的？
她站在洞口，寒風卷著雪灌進領口。懷里，松塔冰冷的觸感提醒著她，七個妹妹和一個弟弟還在洞里挨餓受凍。母親大概還在哭，父親依舊癡傻。
她應該立刻進去，生火，把松子剝給妹妹們吃，用雪水給小寶擦擦臉。
可是那光……
像是有某種魔力，牽引著她的目光。微弱，卻執(zhí)著地亮著，在黑暗深處明明滅滅，仿佛在等待，在呼喚。
林晚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想起村里的傳說。關于這個山洞，關于那個死在這里的獵戶。有人說獵戶不是摔死的，是發(fā)現(xiàn)了山里的寶貝，被山神收了命。有人說月圓之夜，能聽見洞里傳來奇怪的聲音。
都是**。她對自己說。老師教過，要相信科學。
可是老師沒教過，當一家九口被扔在雪地里等死時，該怎么辦。
林晚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她放下柴火，從懷里摸出最后幾根火柴，又撿了一截較粗的松枝，用柴刀削尖，裹上干苔蘚——這是**火把的做法，父親還沒傻的時候教過她。
火柴劃亮，火光跳動。
她舉著火把，一步步走進山洞深處。
火光在洞壁上投下?lián)u晃的影子，像張牙舞爪的怪物。越往里走，空氣越冷，霉味越重。那堆亂石出現(xiàn)在眼前，比她記憶中更大，幾乎堵住了大半個洞道。
而那光，就在亂石的縫隙里。
更亮了。青白色的光，像月光，又不像。它不刺眼，卻有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照進人的心里。
林晚的心跳如擂鼓。她能聽見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聲音，能感覺到掌心傷口傳來的陣陣抽痛。饑餓、寒冷、恐懼，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卻又被某種更強大的好奇心壓制。
她蹲下身，火把湊近亂石的縫隙。
光是從石壁后面透出來的。
不是石頭本身發(fā)光，而是石壁后面有什么東西在發(fā)光。林晚用沒受傷的手扒開幾塊松動的石塊——這些石頭比她想象中輕，像是被人刻意堆在這里，掩蓋著什么。
縫隙擴大了。
青白色的光傾瀉而出，照亮了她蒼白的臉。
林晚屏住呼吸。
石壁后面，不是她想象的山中空洞，也不是什么寶藏。那是一面光滑如鏡的巖壁，天然形成，表面沒有一絲裂隙。光是從巖壁內(nèi)部透出來的，巖壁本身仿佛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緩緩流動——不是水，不是巖漿，而是某種……紋路。
像文字，又像圖案。古老、繁復、美麗得令人窒息。
它們緩緩旋轉(zhuǎn)，緩緩變化，仿佛有生命。
林晚著了魔似的伸出手。受傷的掌心觸碰到冰冷的巖壁，鮮血滲進石頭的紋理。
下一秒，青白色的光猛地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