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1月的科隆。
萊茵河畔的風裹著濕氣從訓練基地圍欄的縫隙鉆進來，吹得人骨頭發(fā)涼。
李七夜蹲在球門后面系鞋帶，手指凍得有些僵硬。
食堂的電視還在重播周末的比賽。
科隆一線隊主場0比3輸給紐倫堡，德乙第十四輪排到第八。
解說員在電視里喊著。
“波多爾斯基今天完全被切斷了！”
“科勒的442平行站位在嚴冬里結了冰！”
“身價飆升到500萬歐元的超級新星，在紐倫堡的肌肉森林里迷失了方向！”
李七夜抬頭看了一眼主樓二樓那扇窗戶。
青訓主管赫爾曼·溫克勒據說整個上午都在跟教練組開會。
老板走進**室摔了戰(zhàn)術板。
一線隊老將和新秀波多爾斯基的矛盾徹底公開化。
連帶著青訓營也收到了通知：全面整頓，重新評估。
李七夜今年十八歲，在科隆U19梯隊待了將近兩年。
兩年前他從國內選拔營被帶過來。
簽約時球探說他腳下技術細膩、意識出色，值得培養(yǎng)。
到了德國之后他才明白，所謂意識出色在這片土地上根本不夠看。
同齡的德國小子一個比一個壯，跑起來像坦克，撞上去像墻。
他在這套以身體對抗為底色的體系里被碾了兩年，體能數據始終墊底。
前世他就是在這一年的冬天走的。
那場內部對抗賽之后，溫克勒把他叫進辦公室。
態(tài)度很客氣，說俱樂部感謝他的努力，但身體條件繼續(xù)留在青訓體系意義不大。
第二天他的衣柜就被人清空了。
回到國內之后輾轉了幾年，一直在中甲隊伍中反復徘徊。
三十五歲退役后，再睜眼就回到了這里。
同一個訓練基地，同一個冬天，同一雙被凍僵的手。
現在他十八歲，一切還沒有發(fā)生。
訓練場上零零散散站著十幾個隊友。
中后衛(wèi)馬塞爾·霍夫曼從他身邊經過，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
“嘿，李，今天可別拖后腿。”
“聽說溫克勒要來看比賽。”
李七夜沒接話，系好鞋帶站起來。
霍夫曼一米八七，頭球兇狠，說話也兇。
他一直覺得一個**小子占了青訓名額純屬浪費。
這話在**室說過不止一次。
“都過來！”
場邊傳來一聲喊。
助理教練馬庫斯·弗洛里安拍了拍手，吹了口哨子。
球員們陸續(xù)聚過去。
弗洛里安四十出頭，禿頂，冬天也穿短褲，嗓門粗得像砂紙磨鐵皮。
他身后跟著守門員教練托馬斯·布羅伊爾。
一個沉默寡言的高個子，脖子上掛著秒表。
“下午兩點，內部對抗賽?！?br>弗洛里安掃了一圈人群。
“分組名單貼在**室?！?br>“一線隊那邊下午會派人過來看幾個苗子，都給我把屎給我憋回去再上場?！?br>他頓了一下。
“踢得好的，冬歇期之后跟一線隊訓練?！?br>“踢得不好的……”
話沒說完，誰都聽得出意思，人群散了。
李七夜最后離開訓練場，走到邊界處回頭望了一眼。
草皮被冬天的水汽浸得發(fā)暗。
球門網兜被風吹得輕輕晃。
明年一月俱樂部就要決定誰留誰走。
這場對抗賽就是最后的機會。
他記得很清楚。
前世他在這場比賽里踢了右邊鋒。
跑了七十分鐘一無所獲，被換下的時候霍夫曼在替補席上笑出了聲。
這一次，他得換一種活法。
李七夜走進**室，在分組名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紅隊，右邊鋒。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去食堂吃了午飯，回到宿舍躺下。
下午一點半，**室里所有人開始換裝備。
李七夜坐在自己的柜子前，沒有動。
午飯之后全隊回了宿舍休息。
李七夜躺了二十分鐘就睡不著了，穿戴好外套去了訓練場。
這個時間草皮上沒人，只有幾只烏鴉蹲在角旗桿上。
他走到球門前面，從網兜里摸出一個球放好，退后兩步。
前世的記憶像一段錄像。
他被換下時教練的表情，**室里霍夫曼的笑聲，溫克勒辦公室窗臺上那盆快死的綠蘿。
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晰得過分。
他回來十一天了，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怎么才不會再走上那條路。
右腳內腳背推射。
球貼著草皮滾進左下角，沒有什么力量。
他走過去撿球。
風大了一些，吹得角旗嘩嘩響。
第二腳，他換了個角度，助跑兩步，右腳腳背準備抽射。
就在腳即將觸球的一瞬間，他看見了一道紅色的弧線。
那線極細，從足球右側延伸出來，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末端落在球門左上角內側。
李七夜的腳停在半空，沒踢到球，紅線瞬間消失了。
他愣在原地。
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低頭看了看球，抬頭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云壓得很低，一切正常。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擺好姿勢，右腳后擺。
紅線又出現了，這次他沒有停頓，順著慣性踢了出去。
球飛起的一剎那，他盯著球的軌跡。
足球在空中劃出的弧線，和那道紅線完全重合。
球砸在橫梁下沿彈進網窩，悶響一聲。
李七夜站在原地沒動。
心臟跳得很快，臉頰發(fā)燙。
他又踢了十幾次。
左腳、右腳、腳尖、腳后跟。
每一次球飛出去之前，那道紅色的弧線都會提前出現。
精確地標示出球的飛行軌跡和落點。
他試著改變腳型、改變觸球部位、改變力度。
紅線就跟著實時變化，永遠先球一步。
他撿起球，走向訓練場另一端。
U17的少年們正在練射門，十幾個半大孩子排著隊輪流打門。
他站在場邊，注視著那些比賽用球。
每一個球前方都懸著一道紅色的弧線。
一個金發(fā)小子助跑、擺腿、射門。
李七夜看見那道紅線從球的右側彎出去，帶著明顯的外旋弧線，指向球門左下死角。
守門員撲向右邊，球從他左側貼地滾進網窩。
和紅線標示的路線分毫不差。
李七夜蹲在場邊，雙手攥著膝蓋。
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又急又重。
這個能力是什么時候來的、怎么來的，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