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觀江的盡頭------------------------------------------，梧桐葉子還沒黃透，陽光斜斜地切過明德樓的紅磚墻，在地上拉出一片碎金。新生報到的長隊從體育館門口蜿蜒出去幾十米，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響，夾雜著家長叮囑的聲音和各地方言的寒暄。，黑色T恤松垮地掛在身上，嘴角掛著一抹漫不經(jīng)心的笑。他前面兩個男生正熱火朝天地討論宿舍分配，他聽了一耳朵，突然開口***："你們說的五號樓我知道，去年翻新過，空調(diào)比三號樓好使。"，被他自來熟的語氣逗笑了。三言兩語間就交換了姓名專業(yè)，其中一個拍他肩膀："哥們你哪個省的？怎么對學(xué)校這么熟？""我觀江縣的，"俞冷風(fēng)歪了歪頭，"暑假提前來上京玩，把這學(xué)校逛了三遍。"，隊伍往前挪了十幾步。俞冷風(fēng)余光掃到側(cè)前方的樹蔭下站著個女生，白襯衫黑長褲，頭發(fā)扎成低馬尾，手里只拎著一個帆布包，沒帶行李箱。周圍幾個新生熱熱鬧鬧地聊天，她站在半步之外，像被什么透明的罩子隔著。，目光卻突然定住了。，下頜線條干凈利落，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淡。陽光透過梧桐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垂著眼，長睫毛在眼下鋪出一小片陰影。那個角度，那個神情——。"嗡"地一聲，像有人撥了一下積灰的老琴弦。。下雨天，青石板路濕漉漉地反著天光，他撐著一把藍色小雨傘從巷口跑過去，聽見拐角有細碎的抽泣聲。一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蹲在墻根，膝蓋上蹭破了皮，校服袖口臟兮兮的，額頭還有一塊淤青。她哭得很小聲，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肩膀一抖一抖。，從口袋里摸出一顆橘子味的硬糖，放在她腳邊的干地上。小女孩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看他，他沒說什么，咧嘴笑了笑，跑開了。。那顆糖，是***塞在他書包里的，說是給"路上遇見的小同學(xué)"準(zhǔn)備的。"同學(xué)？"前面排隊的男生喊他，"走啊，輪到咱們了。"，發(fā)現(xiàn)樹蔭下的女生已經(jīng)不見了。他下意識地伸長脖子在人群里找，體育館門口的臺階上，幾個女生正擠在一起研究校園地圖，白色帆布包的主人正獨自往體育館里面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透著一種"別來打擾我"的疏離。"幫我拿下。"俞冷風(fēng)把背包甩給剛認識的男生，大步往那個方向追過去。
體育館大廳里人來人往，新生注冊窗口前排著四列長隊。俞冷風(fēng)站在柱子旁邊掃了一圈，終于在第三列隊伍的中段看見了那個白色身影。她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似乎是電子版的錄取通知書。
他也排進了同一列，隔了六七個人，不近不遠。
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徐玲發(fā)來的消息："到學(xué)校了吧？宿舍看了沒？缺什么跟媽說。"
俞冷風(fēng)飛快地打字回："剛到，排隊注冊呢。媽，你還記得我小時候在觀城巷子里給過一個女孩糖嗎？"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后彈出一串問號："記得啊，怎么了？你怎么突然提這個？"
"我好像又碰見她了。"
"？？？同一個女孩？你認錯了吧？都多少年了。"
俞冷風(fēng)沒再回。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目光穿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落在那個后腦勺上。她頭頂有一小撮頭發(fā)翹起來，大概是早上走得急沒梳平整，小小的不服帖，跟她整個人冷冰冰的氣場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排到窗口時，俞冷風(fēng)剛好能聽見她跟注冊老師的對話。
"蘇淺，文學(xué)院，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泉水淌過石頭，清泠泠的。
老師核對信息："觀江縣……保送生是吧？材料齊了，去二號樓領(lǐng)宿舍鑰匙。"
蘇淺點點頭，接過回執(zhí)單轉(zhuǎn)身。體育館的光線從高窗傾瀉下來，她抬起頭的一瞬間，俞冷風(fēng)終于看清了她的正臉——比十二年前長開了許多，眉眼輪廓更加分明，但那雙眼睛還是他記憶里的樣子，干凈得過分，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結(jié)了薄薄一層冰。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帆布包帶子擦過他的手臂。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大概是她生活里那些廉價卻整潔的細節(jié)。
俞冷風(fēng)張了張嘴，那句"你是不是觀城小學(xué)的"卡在喉嚨里，沒來得及出口。
蘇淺已經(jīng)走遠了。她的背影在體育館門口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消失在門外的梧桐樹影里。
"同學(xué)，你的錄取通知書。"注冊老師敲了敲桌面。
俞冷風(fēng)收回視線，把材料遞過去，腦子里卻還在想剛才那一幕。十二年前巷子里那個蜷縮著哭泣的小女孩，和剛才那個白襯衫黑長褲、冷淡得拒人千里之外的女生，明明是同一個人，又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他填完表，領(lǐng)了宿舍鑰匙，走出體育館時看見手機屏幕上又彈出母親的消息："你要是真碰見了，也別太冒失。人家姑娘不一定記得你，你少拿你那套自來熟去嚇唬人。"
俞冷風(fēng)笑了一聲，把手機揣回兜里。梧桐葉在頭頂沙沙響，上京九月的風(fēng)帶著一點北方的干爽，吹過來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個雨天，巷子里的橘子糖味兒。
他往二號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有他領(lǐng)到的宿舍鑰匙，也有那個白色帆布包的蹤跡。
"蘇淺。"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彎了彎，"文學(xué)院的啊。"
風(fēng)從觀江的方向吹來，淺淺的，帶著故土的舊灰塵。他邁開步子往宿舍區(qū)走，心想，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