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五個舅舅家里輪流長大。
我們家在青瓷鎮(zhèn)，鎮(zhèn)上的人信奉男丁撐門楣。
沈家一連出了五個兒子，在老祠堂里是頂有臉面的事。
我外公沈德厚，逢人說話都要先拍一拍族譜柜。
可偏偏，隔了好些年，我媽生下了我。
一個女兒。
七歲那年，一場山洪沖進鎮(zhèn)子，我媽為了搶出祠堂里被水泡爛的窯譜，被倒下來的木梁壓住，沒等到救護車。
辦完喪事，外公把我叫到堂屋，抽著嗆人的旱煙，煙灰落了一褲腿。
“聽瀾，家里五個舅舅都成家了，要養(yǎng)孩子，要過日子?！?br>“你一個小姑娘，不好跟著我這個老頭子。”
“以后，你就在五個舅舅家輪流住，一家一個月，他們養(yǎng)你到十八歲，也算全了骨肉情分?！?br>他停了停，又說：“這是**臨走前交代的，她說，不能讓你斷了沈家的根。”
我知道，他抬出了媽媽，我便沒有了任何反駁的余地。
大舅沈建瓷做瓷器買賣，家里有錢，住著鎮(zhèn)上少見的三層小樓。
琉璃燈從樓梯口垂下來，照得地磚亮得像水。
我拎著一個舊帆布包站在門口，鞋底沾著泥，在地上留下一個灰印。
大舅媽蔣麗君穿著緞面家居服，看到我，先笑了。
“哎呀，聽瀾來了？”她彎腰看我，手指捏著衣領(lǐng)，“瘦了，在外公那兒沒吃好吧？”
大舅在旁邊，她的嗓音就軟得像糖。
等大舅轉(zhuǎn)身去找拖鞋，她的笑沒了。
她捂著鼻子，聲音壓得很低：“先把鞋脫外面，別把我家進口地磚踩臟?！?br>她指了指樓梯下：“你的東西放那兒，不準拿進客廳?！?br>“還有，吃飯前洗兩遍手，上廁所自己刷干凈，別讓我聞到鄉(xiāng)下味。”
大舅皺眉：“麗君，她還是個孩子?！?br>“孩子怎么了？孩子不用教？”蔣麗君翻著眼皮，“建瓷，我先說清楚，我只答應(yīng)她住一個月，多一天都不行?！?br>“你看看她這窮樣，帶出去都丟我的臉?！?br>大舅臉上掛不住，拿著拖鞋站了會兒，最后只說：“廠里還有客人，我先去一趟?！?br>“聽瀾，你聽舅**話?！?br>他匆匆走了，把我一個人留給蔣麗君。
我的住處被安排在樓梯下的儲物間，不到三平米，里面堆著舊紙箱和破花瓶，聞起來全是潮氣。
一張折疊床，就是我的全部地方。
夜里，我聽見客廳里電視的笑聲，聽見表哥沈耀祖打游戲時喊叫，聽見大舅媽笑著讓他吃水果。
那些都與我無關(guān)。
在這個家里，我不是外甥女，是一個不用花錢的小保姆。
每天放學(xué)回來，我要拖地，洗碗，擦展示柜，給大舅泡濃茶。
大舅媽要喝現(xiàn)磨豆?jié){，表哥要吃切成小塊的芒果，家里的寵物狗要用溫水洗腳。
這些都歸我管。
那天早上，沈耀祖故意把豆?jié){倒在地上，指著我叫：“蘇聽瀾，快擦干凈！別讓我媽踩到！”
我剛拿起抹布，蔣麗君走過來，一把奪過去，嘴里笑著說：“耀祖，別跟這種沒媽教的孩子計較，臟活讓她干就是?！?br>我的鼻子發(fā)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在大舅家住的那個月，有一天是媽**忌日。
我偷偷在儲物間點了一支媽媽生前最愛用的沉香。
蔣麗君聞到味道沖進來，抓起香就按進水杯。
“我家不燒這種東西！晦氣！”
那盒香是媽媽留下的最后一盒，只剩四支。
大舅偶爾回家，也只是站在門口問一句：“聽瀾，住得還習(xí)慣嗎？”
不等我回答，他就自己接話：“大舅知道你委屈，可給你吃住，讓你上學(xué)，已經(jīng)是天大的恩情，你要懂事?！?br>我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大舅媽生日那天。
大舅送了她一只青釉梅瓶，說是花了八十萬從藏家手里買來的，釉色像雨后天青，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蔣麗君圍著它看了半天，嘴里炫耀：“這種東西，才配得上我家的門面?！?br>下午，沈耀祖在客廳追狗，狗撞翻了花架。
只聽一聲脆響，那只梅瓶滾到地上，碎成了幾片。
蔣麗君從樓上沖下來，看見碎片，臉一下子白了。
沈耀祖立刻指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