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邊的余燼------------------------------------------，黃昏時候的太陽落得快，天邊只剩下一道暗沉沉的紫紅色。，平日里連洗衣服的軍嫂都嫌這里偏僻，此時水面上卻咕嘟嘟冒著大泡。，把氣管堵得死死的。，視線里全是黏糊糊的深綠色。，她還在2050年**級軍工材料實驗室里。當時高壓燒結爐的控制閥失靈，紅色的警報燈晃得人眼暈，緊接著就是沖天的火光。，烈火就變成了這沁骨的涼水？，可右腳踝沉得厲害，被水底那些瘋長的老水**死纏了幾圈，越掙扎勒得越緊。，伸手往腳底下摸。指尖摳進黏濕的淤泥，沒扯斷水草，反而碰到了一塊硬邦邦、帶著金屬質感的東西。，圓柱形。，她的手指比最精密的卡尺還要敏感。只一摸，腦海里就自動浮現(xiàn)出數(shù)據(jù)：外徑十一點三毫米，長度三十九毫米，底部有拉伸留下的微小臺階。。，上方突然伸下一只生滿老繭的大手，揪住她那件濕透的粗棉布棉襖后領，使勁往上一提?！吧蟻砹?！沈同志上來了！”，聲音里帶著長跑過后的粗喘。。她整個人趴在雜草叢里，劇烈地咳嗽，連泥帶水吐了大半分鐘，胸腔里那股火燒火燎的憋悶感才算消下去一些。
她右手一直攥著，那枚在泥里摸到的彈殼被她死死攥在手心里。
“哎喲，這可真是作了大孽了！”
“誰說不是呢，大晚上的喝了二兩地瓜燒，非要跟人趙秀蘭搶那點**供應。搶不過就往水塘里跳，這嚇唬誰呢？”
“旅長家的閨女，怎么就長成了這么個潑辣貨。顧連長娶了她，真是倒了八輩子霉?！?br>水塘邊的土路上站了五六個軍嫂，手里拿著搪瓷盆或者菜籃子，正指指點點。
為首的那個婦人穿著件洗得褪色的藍卡其布中山裝，正是趙秀蘭。她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喊：“沈晚照，你少在這裝死！今兒這事大伙都看著呢，是你自己站不穩(wěn)掉下去的，可賴不著我！少拿你爹的軍銜壓人！”
沈晚照沒搭理那些嘈雜的聲音。她撐著地坐起來，低頭打量著手心里的彈殼。
彈殼上沾滿了黑泥，但在夕陽余暉下，依然能看出幾分暗淡的金屬光澤。
這不是銅。
1962年，**缺銅缺得厲害，軍工生產困難重重。為了省銅，兵工廠正嘗試用覆銅鋼代替純銅來制造彈殼。
但這枚彈殼的邊緣有明顯的剝離痕跡，說明覆銅工藝不過關，鋼基體在拉伸時產生了微小的裂紋。這種**一旦上了戰(zhàn)場，極易發(fā)生打不響或者卡殼的情況。
職業(yè)習慣讓她有些手*，恨不得立馬回實驗室用電鏡掃一下斷面。
“沈同志，地上涼，趕緊去醫(yī)務室吧?！?br>救她上來的年輕戰(zhàn)士叫小丁，是后勤處的。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把自己的軍大衣披在沈晚照肩上。
“謝謝。”
沈晚照低聲說了一句。
小丁愣了一下。在大院里，誰不知道這位旅長千金脾氣大得像炮仗，平日里跟人說話都是拿鼻孔看人，什么時候聽過她吐出“謝謝”這兩個字？
沈晚照扶著小丁的手站起來。
濕衣服貼在身上，秋風一吹，冷得她直打哆嗦。
一路上，腦子里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終于拼湊完整了。
原主沈晚照，二十一歲，親爹沈國棟是12旅的旅長。因為母親走得早，沈國棟覺得虧欠閨女，平日里百依百順，生生養(yǎng)出個驕縱任性的性子。
兩年前，沈國棟想把她許配給科工委的一個技術員。原主為了跟老爹唱反調，在大院里撒潑打滾，指名道姓要嫁給沈國棟手下的偵察連長顧長庚。
顧長庚是窮苦出身，在戰(zhàn)場上立過功，是個一門心思撲在部隊里的硬漢。因為沈旅長對他有知遇之恩，面對這門婚事，他沒拒絕。
可強扭的瓜不甜。
結婚頭三天，原主嫌棄顧長庚是個悶葫蘆，在家里摔碗砸盆。顧長庚倒也干脆，第三天直接寫了申請，帶著隊伍去了邊境執(zhí)行保衛(wèi)任務，整整兩年沒回過家。
這兩年里，原主在大院里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今天因為副食品店里最后那點**，她跟趙秀蘭吵了一架，回去喝了悶酒，結果失足掉進了水塘。
真是一出荒唐戲。沈晚照扯了扯嘴角，有些無奈。
大院醫(yī)務室里彌漫著一股來蘇水的味道。
墻壁刷著半截綠漆，白墻上貼著“提高警惕，保衛(wèi)祖國”的紅色標語。
沈晚照換上了干凈的病號服，坐在靠窗的鐵架子床上。
那件濕透的棉襖被掛在煤爐子旁烘烤，發(fā)出刺鼻的潮氣。
她把那枚彈殼放在粗糙的木制床頭柜上。
“沈同志，體溫量一下?！?br>護士小劉走進來，把溫度計遞給她，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和嫌棄。在大院里，沈晚照的名聲實在是太響亮了。
“謝謝?！鄙蛲碚战舆^來，夾在腋下。
小劉又是一愣，退出去的時候還小聲嘀咕了一句：“今兒這是怎么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晚照沒心思管別人的看法。
她拿起那枚彈殼，對著窗外微弱的光線仔細觀察。
底部刻著“11”和“62”的字樣。
11廠，1962年生產。
這個時候的中國，正處于最艱難的時期。蘇修撤走了專家，帶走了圖紙，留下一堆半拉子的工程和技術瓶頸。
彈殼的拉伸工藝顯然存在缺陷，模具的角度不對，導致材料在變形過程中產生了應力集中。
她習慣性地想找根鉛筆在紙上畫圖分析，可手摸到病號服空蕩蕩的口袋，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是那個擁有頂尖實驗設備的軍工首席專家了。
沈晚照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霉點。
1962年的冬天快要來了。
這個物資匱乏、技術落后的時代，對于一個擁有未來幾十年軍工記憶的材料學家來說，是危機，也是戰(zhàn)場。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那股淡淡的煤煙味，讓她感到一種真實的踏實。
這一世，她不打算再當那個被人戳脊梁骨的作精。
她要在這紅霞滿天的年代里，用自己的雙手，給這個正在艱難站立的**，遞上最硬的一塊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