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最大的姻緣樹下，掛滿了癡男怨女的祈福木牌。
其中一塊最顯眼的，出自江南女首富蘇半夏之手。
她身旁依偎著那個剛贖身的清倌人。
木牌上的字跡娟秀又深情。
“恨不相逢未嫁時，愿以半數(shù)家產(chǎn)，換五年前便與阿玉相守?！?br> 那清倌人笑得眼波流轉(zhuǎn)，嬌聲喚著妻主。
過往香客無不艷羨蘇家主的一擲千金。
沒人知道，五年前的今日，正是蘇半夏八抬大轎將我娶進門的日子。
甚至連她自己，都忘了這是我們的成婚紀念日。
直到七日后。
姻緣樹的最高處，掛上了一塊醒目的**木牌。
上面是我遒勁有力的字跡。
“顧長策，若時光倒流，寧愿**街頭，也絕不入蘇家大門，你且記住了。”
這一次，來還愿的蘇半夏，臉色煞白地跪倒在樹下……
蘇半夏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用一塊上好的軟緞，擦拭那架金絲楠木繡架。
這架子，是我們初創(chuàng)「半夏錦」時，用賺來的第一筆錢，我親手為自己打的。
架子的橫梁上，曾用小刀刻著「半夏長策，永結(jié)同心」。
后來，蘇半夏嫌它土氣，說配不上她江南女首富的身份，命人磨掉了。
如今，磨掉字跡的地方依舊光滑如新，只是旁邊的蘇半夏，和她身邊的阿玉，都沾染了我不熟悉的奢靡香氣。
那香氣，甜膩得讓人作嘔。
阿玉穿著一件水綠色的錦袍，上面的流云紋樣，正是我半年前隨手畫的廢稿，針腳粗劣，配色俗艷，拙劣地模仿著我的風格。
他細著嗓子，捏著腔調(diào)，陰陽怪氣地開口。
「夫君何必如此小氣，為了區(qū)區(qū)一塊破木牌，就鬧得滿城風雨，惹妻主不快。」
「您瞧瞧，外面的人都怎么說妻主的，說她有了新人忘了舊人，這多傷妻主的體面啊?！?br> 他話里話外，都在指責我的不是。
蘇半夏的臉色很難看。
她大概以為我會像以往無數(shù)次爭吵一樣，先是沉默，然后是隱忍，最后在她摔門而出后，獨自一人傷心落淚。
她以為我會哭著質(zhì)問她，為何要如此羞辱我，為何忘了我們的成婚紀念日。
她以為我會瘋，會鬧，會求她。
「顧長策，你跑到姻緣樹去發(fā)什么瘋？我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她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命令般的質(zhì)問，像是在訓斥一個不懂事的下人。
我沒有理會她，指腹摩挲著繡架上被我盤得溫潤的棱角。
我的目光，始終沒有從繡架上移開，仿佛那上面有比她更重要的東西。
直到她快要失去耐心，那股屬于上位者的壓迫感幾乎要溢出來時，我才終于抬起頭。
我的視線越過她，落在了她身后的阿玉身上。
「你******，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阿玉的臉上。
阿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沒想到我敢當著蘇半夏的面如此羞辱他。
「妻主……」他委屈地拉著蘇半夏的衣袖，眼淚說來就來。
蘇半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顧長策！你別不識好歹！」
我終于將目光轉(zhuǎn)向她，那張我曾愛入骨髓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耐煩和厭惡。
「蘇半夏，我們和離?！?br> 我說。
空氣瞬間死寂。
仿佛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我從繡架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封早已備好的和離書，輕輕推到她面前的紅木桌上。
宣紙上，「和離書」三個字，我寫得筆力千鈞，每一個筆畫都透著決絕。
蘇半夏愣住了。
她盯著那封和離書，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
隨即，她譏諷地笑了起來，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怎么，鬧夠了？在姻緣樹上掛**還不夠，現(xiàn)在又想用和離這種新把戲，逼我趕走阿玉？」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里帶著一絲**的得意。
「顧長策，收起你那套欲擒故縱的把戲吧，我不吃這套?！?br> 她篤定我離不開她，離不開蘇家給予的富貴榮華。
阿玉也嬌笑著，重新伸手挽住她的衣袖，嗲聲嗲氣地說：「妻主，你看夫君，真是越來越會玩笑了。想必是最近被您冷落了，心里不舒坦，才想出這種法子來博您關注呢?！?br> 我的眼神掃過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阿玉后面的話卡在了喉嚨里，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我站起身，第一次沒有稱呼她「妻主」。
「蘇半夏?！?br>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簽了它，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br> 說完，我不再看她錯愕的臉，越過她和阿玉，徑直走出了這間充滿了我們回憶，如今卻讓我窒息的繡房。
身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知道，她從沒想過，那個愛她入骨，視她為天的顧長策，會主動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