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當(dāng)年替全家扛下那樁案子，蹲了整二十年。
出獄那天，沒有一個人去接他。
我爸把家里所有門窗關(guān)得死的，放下一句話："誰敢去見他，就跟他一塊兒滾。"
大伯家燈黑著。三叔家門鎖了三道。
整條巷子靜得能聽見野貓叫。
只有我，半夜兩點，端著一碗熱面條，站在二伯那間漏雨的老屋門口。
他開門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
第一章
二伯是中午到的。
我在大伯廠里搬貨，手機響了一聲。
是村里老張頭發(fā)來的消息，就一句話："你二伯回來了。"
我手里的紙箱砸在地上，愣了足五秒鐘。
二十年。
我從五歲等到二十五歲。
小時候只知道二伯"去了很遠的地方"，后來才慢慢聽明白——他替整個周家，背了一樁**案。
我放下活就往外跑。
還沒出廠門，手機又響了。
是我爸。
"你給我回來。"
聲音冷得不像親爹。
"別去。聽到?jīng)]有？"
"**，你要是敢去見他，你就別回這個家了。"
電話掛了。
我站在廠門口，秋風(fēng)灌進脖子里，涼颼颼的。
下午三點，我偷偷騎電動車回了趟村。
沒敢進巷子，遠地躲在村口小賣部，假裝買煙。
隔著半條街，我看見了二伯。
他一個人，拖著一個灰撲撲的編織袋，站在老屋門口。
門上掛著銹透了的鎖。
他沒有鑰匙。
五十五歲的人了，頭發(fā)白了一大半，身上穿著一件舊得發(fā)黃的夾克，瘦得脫了形。
他站在那里，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看見他抬起手，在門板上摸了摸，又放下來。
那個動作——
我說不上來。
就像一條被趕出家門的老狗，回到自己的窩前面，嗅了嗅味道，發(fā)現(xiàn)里面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
旁邊的鄰居探出頭看了一眼，"啪"地把窗戶關(guān)死。
對門老李正在院子里曬被子，看見二伯，一聲沒吭，收了被子，關(guān)門上鎖。
整條巷子在三分鐘內(nèi)清空了。
就剩他一個人。
我攥著煙盒的手在發(fā)抖。
不是冷的。
是氣的。
二十年前，大伯家要蓋新房，是二伯出的錢。
三叔上大學(xué)，是二伯供的學(xué)費。
我爸結(jié)婚，是二伯掏的彩禮。
出事那年，是大伯先慌了神，跪在二伯面前說："二弟，你沒成家沒有孩子，你要是能扛下來，我們?nèi)仪纺阋粭l命。"
我爸跟著跪下來。
三叔也跪了。
二伯沉默了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去自首了。
判二十年。
這二十年，老太——我奶奶——一個人住在老屋里。
大伯說忙，三叔說遠，我爸說手頭緊。
奶奶第六年走的。
死的時候，身邊只有一個鄰居老太幫著端了碗水。
周家三個兒子，沒有一個在跟前。
二伯在里面得到消息的時候，據(jù)說在牢房里一聲沒吭，對著墻坐了三天。
這些事，是村里老人零碎碎跟我講的。
每聽一次，我胃里就翻一次。
我看著遠處二伯的背影，想沖過去。
但腦子里全是我爸那句話。
"誰敢去見他，就跟他一塊兒滾。"
我站在小賣部門口，咬著煙**站了半個小時。
最后還是沒去。
天黑了。
二伯不知道從哪弄來一把鉗子，把鎖別開了。
獨自一人進了那間黑洞洞的老屋。
沒有燈。
我騎車回家，一路上手心全是汗。
到家門口，我爸坐在客廳沙發(fā)上，電視開著，聲音很大。
他沒看我，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我進了自己房間，關(guān)門，坐在床沿，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全是二伯站在門口那個摸門板的動作。
翻來覆去，睡不著。
凌晨一點半，我起來了。
廚房里還有中午剩的米飯，我熱了一下，炒了兩個雞蛋，又從冰箱里摸出半根火腿腸切了拌進去。
找了個保溫飯盒裝上，又灌了一壺?zé)崴?br>開門的時候，我盡量輕。
客廳沙發(fā)上沒人——我爸回屋睡了。
我提著飯盒出了門，沒騎電動車，怕有響動。
走著去的。
村道上沒有路燈，只有月亮照著一段一段的水泥路面。
二十分鐘后，我到了老屋跟前。
沒有燈。
連蟲子叫都沒有。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抬手敲了敲。
很輕，三下。
里面沒動靜。
我又敲了三下。
"二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