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啊！我沒瘋！瘋的是你們！世界全是假的！你們相信我！唉，病情又加重了?！敝髦吾t(yī)生在病歷本上寫了幾個字，頭也沒抬。。按慣例，帶教老師領(lǐng)著我們熟悉各個病房的病人。走廊很長，日光燈管嗡嗡響，空氣里有股消毒水和舊床單混在一起的味道。，帶教老師回頭看了我們一眼，說這個病人妄想癥很嚴重，說什么你們都別當真。。那個病人正坐在床上，看見我們進來，眼睛忽然亮了，像是等了很久?！澳悄隳茏C明世界怎么是假的嗎？”旁邊有同學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澳埽夷?！”他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大得讓幾個實習生同時往后退了半步?！澳銈兟犖艺f——世界這么大，宇宙浩瀚無垠，為什么我們到現(xiàn)在還沒有發(fā)現(xiàn)外星生命？我們所處的地球就是一個巨大的牢籠，如同動物園一般！，一只魚游遍了它所在的世界都沒找到另外一只魚，那它會在哪里？只能在魚缸??！你的意思是我們?nèi)祟惾缤@條魚一般？但也有可能世界上只有這條魚是存活的，你這不能完全證明。我還有辦法證明！”他的手指攥著床單，指節(jié)發(fā)白。“我跟你們講個故事。農(nóng)場里住著一群火雞，在它們看來，雞圈就是地球，而農(nóng)場就是宇宙。，叫科學雞。同其他火雞一樣，它有時候也會感到迷?！獮槭裁措u的年齡通常只有一年？？是否存在外星雞呢？善于思考的科學雞發(fā)現(xiàn)，農(nóng)場主每天中午十二點都會準時給它們喂食。它一直觀察了近一年，從無例外。于是它向所有火雞公布了這個偉大的宇宙定律——每天中午十二點，食物就會降臨。，農(nóng)場主又準時出現(xiàn)，科學雞再一次驗證了它的猜想。但它并不知道那天是感恩節(jié)。沒過一會兒，雞群里就少了幾只老火雞。小雞們不安地打聽著老火雞的下落，這時候有老火雞站出來告訴小雞：孩子，每只火雞都會經(jīng)歷生老病死，我們的壽命不過匆匆數(shù)百天，這就是火雞的一生。，去到了另一個世界。如果某一天我們發(fā)現(xiàn)，人類也不過是農(nóng)場里面的一群火雞，那這個農(nóng)場主——又會是誰呢？”
病房里安靜了片刻。帶教老師抱著胳膊站在門邊，面無表情。旁邊有實習生小聲說了句：“這不是三體里面的一個悖論嗎？不要以為你讀過幾本書就發(fā)現(xiàn)了宇宙真相！”
“你們相信我啊！相信我啊！”他接近抓狂地捶著床板，聲音在四面白墻之間彈來彈去。兩個男護工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手里拿著約束帶。帶教老師搖了搖頭，在病歷本上又寫了幾筆。
“快快給他注射鎮(zhèn)定劑?！?br>“唉，我竟然想著跟一個瘋子講道理?！迸赃叺耐瑢W拍了拍我肩膀，“沒事的，大部分病人都患有嚴重的妄想癥和臆想癥，習慣就好。我們?nèi)タ?號床吧?！?br>我們走進2號病房。護士正在整理輸液架，我剛要開口問她病人最近的情況，病人忽然指著我大聲叫道：“是你！就是你！時間不多了，聽我說，一定要聽我說！”
他的聲音比1號病人更急切，不是憤怒，是那種——好像有一件憋了很久很久的事，終于等到了能說的人。
我被他那著急的氣勢給嚇到了，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案揪蜎]有什么過去未來之分，時間并不像河流一樣一直向前流淌，它像這個莫比烏斯環(huán)一樣，是交纏嵌套在一起的。
因就是果，果就是因！”
“等一等，等一等，我根本就不認識你??！”我求助似的看著帶教老師。老師只是搖了搖頭：“沒事的，他也有極度的妄想癥和臆想癥，他認為時間是假的，習慣就好。”
他沒有理會我們的交談，反而自顧自地說：“時間是沒有意義的，就像討論雞生蛋蛋生雞一樣，是沒有意義的！”
“要不要給他加大劑量？”護士小聲問。
“再觀察觀察吧。”老師翻了翻病歷，“上周剛調(diào)過?！?br>他忽然安靜下來，盯著我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異常清亮，不像一個妄想癥患者該有的眼神。那一瞬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我的方式，不像看一個陌生人。
“太極圖知道不？那就是世界的真相。”他手舞足蹈地給我們展示他的精神世界，用近乎癡狂的神態(tài)講述他的時間理論，手指在空中畫出一個無形的圓，然后又畫了一條曲線把它分成兩半。
“加！加大劑量！”老師終于下了指令。我望著他瘋魔的神態(tài)，不禁有些害怕，心里還想著他說的那些話——莫比烏斯環(huán)，因就是果，果就是因。
他剛才看我的那個眼神，就好像他認識我，就好像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但帶教老師和護士們似乎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了，老師已經(jīng)在門口招呼我們?nèi)ハ乱粋€病房。
接著，我們來到了4號病床。門還沒完全推開，里面就傳來一陣沙啞的笑聲。
“哈哈！人類都是假的，造物主女媧根本不是地球生物。我們只不過是被**的??！”4號病人看到有一群人走了過來，立馬沖到我們面前，緊緊握住一個醫(yī)生的手，力氣大得那個醫(yī)生手腕都往后折了一下。“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山海經(jīng)是真實存在的，我見過外星人！外星人！”
“這真的是病得不輕啊，胡言亂語的?！迸赃叺耐瑢W小聲嘀咕。
“是啊，4號病人病情很嚴重，我們甚至都懷疑他被****洗過腦。但其實他發(fā)病之前是非常優(yōu)秀的物理研究學者?！睅Ы汤蠋焽@了口氣，“可惜了?！?br>“相信我啊，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不信我可以給你們講，我真實發(fā)生的經(jīng)歷啊！”他開始滔滔不絕，聲音越來越大。
“我們神話故事里大禹治水的大禹，當年大禹治水就是向外星球的人借的地圖！我們耳熟能詳?shù)镊吟?、刑天、九尾狐，都是曾?jīng)地球上存在過的生物，它們是被外星人改造的！
我們只不過是因為利用價值太低，被遺留在了這里。我們是棄子！人類還可笑地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
還有我們的造物主——造物主根本就不是地球人，我們只是被關(guān)押在這里的**！**！”他開始手舞足蹈，瘋癲起來，腳上的拖鞋踢飛了一只，撞在墻上發(fā)出啪的一聲。
“快！快來人給他注射鎮(zhèn)定劑。”幾個穿白色大褂的強壯護工沖上來摁住了他。他掙扎了幾下，嘴里還在喊著什么，但聲音已經(jīng)含混不清了。注射完藥品之后，他慢慢安靜下來，剛才還在半空中揮舞的手臂垂落在床沿上。
“你有證據(jù)嗎？”有個實習生在旁邊小聲問了一句。他大概和我一樣，也被這個人的講述方式吸引住了——不是瘋子的胡言亂語，是某種有邏輯的、甚至可以自圓其說的東西。
“神怎么可能讓我們發(fā)現(xiàn)他的足跡呢？”他閉著眼睛，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安贿^我說的都是真的！真的！我們所研究的科學真理——萬有引力、重力、浮力——都是神對我們做的惡作劇啊，都是他們心血來潮創(chuàng)造的。我們只是掌中的玩物?！?br>“你還真適合和1號病人共同探討一下，”旁邊一個實習生笑著拍了拍我，“你倆可以合作寫一篇科幻小說出來，肯定大火?！蔽腋胶椭α艘幌?，但心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繃緊。1號床說世界是假的，2號床說時間是假的，4號床說人類是棄子。
他們每個人說的瘋話都不一樣，但如果你把這些瘋話拼在一起——它們好像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病人病情穩(wěn)定下來之后，幾個醫(yī)生陸續(xù)往外走。帶教老師看了看表，說算了，今天的查房先到這里，下午再繼續(xù)。一名醫(yī)生著急地說：“我先走了，你慢慢熟悉這里的環(huán)境吧，我還有事要忙?！?br>其他醫(yī)生也緊隨其后，魚貫而出。只有一位老醫(yī)生臨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沒事的，這種病很常見，你慢慢習慣就好。但請切記——永遠不要試圖理解瘋子的思維，不要被他們帶入進去，否則就會……”
會什么？”
老醫(yī)生看著我著急的神情，哈哈大笑起來：“會萬劫不復(fù)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很大
“您就別開玩笑了，我會記得的?！?br>“好了，不逗你了。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了。拜拜！”
“再見，謝謝您。”
當眾人都走后，我靠在走廊的墻上，盯著日光燈管發(fā)了好一會兒呆。走廊很長，燈管嗡嗡響，護士站那邊有人在打電話，聲音模糊不清。
1號床說世界是假的，2號床說時間是假的，3號床還沒見到，4號床說人類是棄子。他們每個人說的瘋話都不一樣，但好像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這個世界的真實，不是我以為的那樣。老醫(yī)生說不要試圖理解瘋子的思維。
也許他說得對，但我已經(jīng)控制不住自己了。那群瘋子的話像根魚刺一樣卡在我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看著4號病人逐漸安靜下來，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此了嫉臉幼樱以囍退钤挘骸澳?，你還好嗎？”
“你相信有外星人嗎？我真的見過，我還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而且世界上是有平行宇宙的，你相信嗎？”
他并沒有理會我在說什么，反而自顧自地對我發(fā)出疑問?！霸谖已芯课锢韺W的時候，我想過很多問題，直到那天我在鄉(xiāng)下放松的時候看見了外星人。他很和善，跟我講了很多有趣的事。說出來，你們只會以為我是***?！?br>我被4號病人的冷靜和那嚴謹?shù)乃季S震驚到了。剛才他還在手舞足蹈地喊著人類是棄子，被幾個護工摁在床上打了一針，現(xiàn)在安靜下來了，說話的語氣卻像是變了一個人。
瘋子我見過不少，但能在癲狂和冷靜之間切換得這么快的，他是第一個。而且他只有在講物理學的時候才會變成這樣——眼睛里那點殘存的清醒，比任何胡言亂語都讓我后背發(fā)涼。我內(nèi)心深感疑惑，接著問道：“那你能不能跟我講講你的故事？什么都行?！?br>“在做物理研究時，有時我充滿了無限的遐想。我常常給自己提出一些只有小孩才問的傻乎乎的問題，比如水池中的金魚怎樣觀察它們周圍的世界？
我想，它們的世界一定奇妙無比。金魚們的一生就在這淺淺的水池中度過。它們相信，它們的宇宙就由陰暗的池水和睡蓮構(gòu)成。它們大部分時間在池底**，因此它們只模糊地意識到在水面之上存在有另一個外部世界。我的世界的本質(zhì)超過了它們的理解能力。
我喜歡坐在距離金魚僅僅幾厘米的地方。然而，我們之間卻如距深淵。金魚和我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宇宙之中，從不進入對方的世界，我們之間被水面這一薄薄的柵欄分隔開來。
我曾想：在水里的魚群中，可能有一些鯉魚學者會對那些提出在水池之外還存在有另一個平行世界的魚冷嘲熱諷。它們認為，唯一真實存在的世界就是魚兒們看得見摸得著的。
水池就是一切。水池之外看不見的世界沒有科學意義。有一次，我遇到了一場暴雨。我注意到成千上萬的小雨滴轟擊池水的表面。池水表面變得混亂，水中的睡蓮在洶涌不息的水波沖刷下?lián)u擺不定。在躲避風雨之時，我想弄清楚周圍發(fā)生的一切將會以怎樣的形式呈現(xiàn)在金魚們的眼中。
在它們看來，睡蓮似乎是自己在運動，沒有任何東西沖刷它們。因為就像我們看不見我們周圍的空氣和空間一樣，金魚們也看不見它們賴以生存的水，它們?yōu)樗徸约耗軌蜻\動而困惑不解。我想，金魚學者們將會聰明地杜撰某種虛構(gòu)的東西——力——來掩蓋自己的無知。
由于不能理解在看不見的水面上存在的水波，它們將得出這樣一個結(jié)論：睡蓮之所以能夠不被觸摸而運動，是因為有一種看不見的神秘力在對它起作用。它們可能給這種錯覺起一個高深莫測的名稱如超距作用。我曾想，如果從池水中抓出一個金魚學者，事情將會怎么樣呢？
放回池水之前，它可能隨我的查看而狂亂掙扎。那么別的金魚又怎樣看待這件事呢？對于它們而言，這確實是一件可怖的事情。它們第一次意識到有一位金魚學者從它們的宇宙中消失了。
就那么簡簡單單，沒有留下任何蹤跡。不管在它們的宇宙中怎樣尋找，就是沒有這條丟失的金魚的蹤影。然而，就那么幾秒鐘，等我把它放回池水之后，這位金魚學者便突然冒了出來。
對于別的金魚而言，這真是一個奇跡。待神志鎮(zhèn)定之后，這位金魚學者就會講述一個真正令它們驚詫不已的傳奇故事。它說：突然之間，不知怎的，我就被拉出了咱們的宇宙，投進了一個冥冥世界，那里有令人目眩的強光和我從未見過的奇奇怪怪的物體。最奇怪的是，那個抓住我的生物竟然一點也不像魚。
更令我震驚的是，無論如何也看不見它的鰭，但是沒有鰭它還是能夠運動。我感覺到熟悉的自然規(guī)律不再適用于這個冥冥世界。隨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突然又被扔回了咱們的世界?！?br>“等等，等等?！蔽液孟裼悬c被繞進去，想打斷他的話。但他神采奕奕地對著我眉飛色舞，好似在講述一個驚天秘密，完全不顧我說的話。
我常想，我們就像自鳴得意地在池中游動的金魚。我們的一生就在我們自己的池子里度過，以為我們宇宙只包含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事物。
就像金魚一樣，我們認為宇宙之中只包含有熟悉可見的東西。我們自以為是地拒絕承認就在我們的宇宙跟前存在有別的平行宇宙或**空間，而這些都超出了我們的理解力。
如果我們的科學家發(fā)明像力這樣一些概念，那僅僅是因為他們不能用眼檢驗出充滿于我們周圍空間的無法看見的各種振動。一些科學家鄙視更高維數(shù)世界的說法，是因為他們不能在實驗室里便利地驗證它。
此后，我一直對存在高維世界的可能極感興趣。像許多孩子一樣，我貪婪地閱讀這一類的歷險故事。其中講述的是時間旅行者進入別的**空間，探索我們看不見的平行宇宙，在那里能很容易地使通常的物理定律不再起作用。
后來我猜測，我們宇宙或許是無數(shù)個平行宇宙中的一個。每一個宇宙通過無窮多的蛀洞跟其他宇宙相連。
在這些蛀洞之中旅行是可能的，但可能性又微乎其微。當我意識到這些的時候，我在鄉(xiāng)下就遇到了外星人。但其中和他的經(jīng)歷，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大部分忘掉了。
我只記得看見了一個奇怪的生物，我只能確定它絕對不像是地球上的生物，并且腦海中有一些瘋狂的東西在跳動。
“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但你這種只停留在理論上的，沒有證據(jù)，我們并不能相信。
你剛才說的那些東西能證明你確實是個極其優(yōu)秀的物理學家。但我認為你可能是勞累過度出現(xiàn)幻覺了，也可能是極度興奮患上了臆想癥。
我是心理醫(yī)生，你應(yīng)該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