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盡焚稿，黛玉死了------------------------------------------，快滅了。，是那盞燈自己不想亮了。火光在燈罩里一跳一跳的，越來越小，像一個人最后幾口氣，喘一下就短一截，再喘一下就又短一截。燈芯已經(jīng)燒成了黑色，彎著腰，撐著最后一丁點火，快撐不住了。，看著那盞燈。，很久。從黃昏看到天黑，從天黑看到深夜。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不大不小，淅淅瀝瀝的，打在竹葉上，打在青瓦上，打在窗紙上——聲音密得像有人在哭。她以前最喜歡聽雨，說那是老天替她流的淚?，F(xiàn)在她不覺得了?！傲舻脷埡陕犛曷暋彼鴮氂裾f:這是李商隱最好的一句詩，雖然她不怎么喜歡他。。舊的，洗過很多次，邊角已經(jīng)毛了，上面繡著兩桿竹子。帕子上有字，墨跡被淚水洇過無數(shù)次，模糊了，看不太清。但她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寫的是什么——那是一個人的名字。她曾經(jīng)一筆一畫寫上去的，寫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像是要把那幾個字刻進布紋里。。，輕飄飄的，像一片落下來的葉子。她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夠到妝臺上的詩稿。厚厚的一疊，她寫了三年，或者更久。每一頁都是一段心事，每個字都是一滴眼淚。她翻了幾頁，翻到了那句——“莫怨東風(fēng)當(dāng)自嗟”。她看了很久，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攏成一堆。伸手去夠燭臺，夠了兩下才夠到。燭臺歪了，蠟油滴在她的手背上，燙了一下，她沒有縮。她把燭臺拿過來，把那堆詩稿攏到面前，然后把蠟燭傾斜了一點。。，紙角蜷曲，發(fā)黑，灰煙升起來，熏得她瞇了瞇眼。她沒有松手，看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地被火吞進去——“花謝花飛花滿天”——燒到“花”字的時候，紙頁裂開，變成了兩片灰燼?！凹t消香斷有誰憐”——燒到“誰”字的時候，紙頁掉了一塊，落在她膝蓋上，她用手拂掉了。。一頁一頁的，像在跟誰告別。，黛玉已經(jīng)把詩稿燒了大半。滿屋子都是煙，嗆人的，混著雨夜的潮濕氣。紫鵑愣在門口，看見黛玉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一頁還沒燒完的詩稿，火光映著她的臉——慘白的、瘦削的、顴骨上有一層薄薄的紅暈，像將滅的余燼在熄滅前最后一次發(fā)亮。“姑娘！”紫鵑撲過來，想搶那頁詩稿。，把手收到了懷里?！皠e動。姑娘你這是做什么！”
“燒完了干凈?！?br>紫鵑看著她，眼淚唰地下來了。她跪在腳踏上，伸手去夠黛玉的手，黛玉沒有躲，把手里那頁詩稿遞給了她。紫鵑低頭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墨跡很新，像是剛寫不久——“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br>紫鵑攥著那頁紙，說不出話。
黛玉靠在枕上，看著她。她的呼吸很淺，很慢，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油快干了，火苗越來越細(xì)?！白嚣N?！?br>“奴婢在?！?br>“你把這頁留著吧?！?br>“姑娘——”
“別哭了?！摈煊裉?，輕輕碰了一下紫鵑的臉，“我這一輩子，你陪我最久。下輩子……下輩子你來做小姐，我給你當(dāng)丫頭。”
紫鵑的哭聲從喉嚨里涌上來，堵住了，變成一聲又一聲的抽噎，肩膀一聳一聳的，像被大風(fēng)吹得彎了腰的竹子。黛玉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枕上。她的眼睛開始發(fā)沉。不是困，是那種——身體不想再撐下去了的感覺。
“紫鵑，外面在做什么？”
紫鵑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啊媚铮駜菏嵌敶笙驳娜兆??！?br>“哦?！摈煊裾f。
只是一個字。平平的，沒有任何情緒，像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確認(rèn)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問題。窗外的喜樂聲遠(yuǎn)遠(yuǎn)地傳過來，嗩吶，鑼鼓，人聲。她被那些聲音推著，像一艘船，飄在很遠(yuǎn)的海面上。她想起那年在沁芳閘，他隔著水問她：“林妹妹，你可曾讀過‘你儂我儂’？”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里有光，她以為那是許諾。原來那道光，照的不是她一個人。
“紫鵑。”
“姑娘?！?br>“把窗子打開?！?br>紫鵑愣了一下?！跋掠昴??！?br>“打開吧?！?br>紫鵑走過去，推開了窗戶。雨夜的冷風(fēng)灌進來，吹滅了燭火。瀟湘館陷入了一片漆黑。遠(yuǎn)處蘅蕪苑的燈火在雨幕里暈成一團一團的紅——大紅喜字，大紅燈籠，大紅綢帶。那些光映在雨絲里，像血一樣，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散在青石板上，被雨水沖走了。
黛玉看著那些光，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身體變輕了。她知道她在離開，不是睡著，是另一種走——像紗一樣薄，像煙一樣輕。她的手垂下來，從被子上滑落，垂在床邊。指尖觸到了地磚的涼意，涼的，徹骨的，她認(rèn)得那種涼。
那首詞在雨夜里響起來，輕輕飄散，最后一個字落在風(fēng)里，像一片羽毛找到了歸處。
風(fēng)吹過窗臺，把她剩下的幾頁詩稿吹起來。紙頁在空中翻飛，打著旋，飄向窗外的雨幕。有的落在地上，有的飛進了竹叢，還有一頁飛得很遠(yuǎn)，飄過了沁芳閘，飄過了蘅蕪苑的紅燈籠，飄進了大觀園深處的一片黑暗里。
那頁紙的最后一行，墨跡被雨水打濕了，洇開來。但還能看見幾個字——“莫怨東風(fēng)——”
后面的兩個字，被雨泡散了，再也看不清了。
紫鵑跪在床邊，攥著黛玉的手。那手從溫?zé)嶙兂杀鶝觯瑥娜彳涀兂山┲?。她沒有哭，只是張著嘴，像個被抽空了的布袋，撐不起任何聲音。窗外，喜樂還在響，遠(yuǎn)遠(yuǎn)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那扇窗子還開著，雨絲飄進來，落在紫鵑的肩膀上，落在黛玉的臉上。那張臉是安詳?shù)?，嘴角甚至有一絲極淡的弧度。像終于解完了一道難題，像終于答完了所有問題。
雨夜的盡頭，蘅蕪苑的紅燈籠在風(fēng)里搖晃著。榮國府的宴席還沒散，酒香和笑聲一起飄過來，和瀟湘館的竹影撞在一起，碎成什么都不是的東西。那頁落在竹叢里的詩稿，被雨淋著，打濕了，軟了，貼在青石板上，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墨跡。墨跡里曾經(jīng)是一個人的名字。
只是那個人，永遠(yuǎn)不會知道。
瀟湘館的燈，徹底滅了。
那一瞬，正院方向嗩吶奏響了高亢的喜樂。大紅喜字貼滿了窗欞，滿府上下映著紅光。紫鵑跪在黑暗里，攥著黛玉的手，動也不動。她想起那年黛玉剛進府，也是這樣一個雨夜。她十歲，黛玉八歲。黛玉坐在床上，抱著枕頭，問她：“這里的人都叫我的名字，為什么只有你叫我‘姑娘’？”紫鵑說：“因為你是我家姑娘呀。”黛玉笑了——那是紫鵑這輩子見過最干凈的笑。
那盞燈，滅了很多年，再也沒有亮過。
窗外，雨還在下。大觀園的紅燈籠在風(fēng)里搖晃著，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