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幾許
那天之后,林曉妍很快就把這茬拋到腦后去了。
在鼎紅,客人來來去去,每天都會有些小插曲,她早已見怪不怪了,她要的只是安安靜靜把班上完,別出什么岔子,別惹什么麻煩,每個月工資拿到手就行。
可幾天后,她又碰見他了。
那天上班,林曉妍走到距離大門口還有二三十米遠的時候,一輛黑色的邁**從車道那頭緩緩駛過來,車身锃亮。
車在她旁邊停住了,不急不緩的,像掐著點兒似的。
后座車門推開,那個男人從車里出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利落。
他腳踩在地上站直了,順手理了一下外套前襟,抬眼就跟林曉妍打了個照面。
兩人對視一秒。
林曉妍先移開目光低下頭,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從疾走變成了慢步。
方向南從她面前走過,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經過時帶起的那一陣微弱的風。
風里裹著一縷極淡的香水味,像冬天的松木。
備餐間里,周文靜正靠在操作臺邊上喝水,看見她進來,放下杯子,語氣平鋪直敘:“方向南來了。方少?!?br>
林曉妍聽見這話,轉頭看她,眼神里帶著點沒反應過來的迷茫:“哦?!?br>
周文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頓了幾秒,只是說:“307包廂,以后由你負責。”
林曉妍皺了皺眉:“為什么?”
“他要求的?!敝芪撵o的語氣很尋常,“說上次308送茶的服務生手腳麻利,以后就讓她負責307?!?br>
林曉妍半天沒接話。
她腦子里轉了好幾個彎,還是有點轉不過彎來。
鼎紅光服務生少說幾十號人,她長得算不上最打眼的,論嘴甜比不過隔壁組的小米,論來事比不上帶新人的劉姐,她平時就悶頭干活,不爭不搶,有時候甚至還有點木訥。
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入了這位方少的眼。
周文靜大概看出了她臉上的困惑,又補了一句:“這可是好事兒,別人求都求不來。方少的場子,小費給得大方,事兒又少,你去了就安安心心端茶倒水,不比伺候那些難纏的強?”
林曉妍表情還是木木的,她沒有那種“撿到寶”的開心勁兒,心里頭反而有點說不上來的發(fā)緊。
她來這里工作,只是一個短暫的過渡,因為她太需要錢了。
但是她不想和任何客人產生過多的聯(lián)系,更不想被誰“記住。”
周文靜了解她,看出了她的不安。
“你也別想太多,也許就是覺得你看起來合他眼緣,這種事兒也挺多的?!彼雎晫捨康?,“人家大少爺忙得很,哪來那么多閑工夫惦記你。
這話說得在理。林曉妍吸了一口氣,把手里的抹布疊好搭在水槽邊上,點了點頭:“哦,知道了?!?br>
她在心里頭默默跟自己說了一句:別跟錢過不去。小費是實的,日子是緊的,想那么多有的沒的干什么。
于是從那天起,307成了她的固定服務包廂。
干了幾回之后,林曉妍發(fā)現(xiàn)方向南確實是那種讓人省心的客人——省心到她有時候覺得自己這個“專職服務生”當?shù)糜悬c名不副實。
他一個禮拜來兩三回,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帶著客戶。
偶爾也會去別的包間應酬,那就不一定輪到她當班了,她也不打聽。
她每次端東西進去,都盡量把動作放輕,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一點多余的聲響都不帶。
她低低說一句“慢用”,然后轉身就退出去,門帶上時連把手都擰得輕輕的,生怕發(fā)出“咔嗒”一聲。
她不像別的姐妹那樣會跟客人搭話——“方少今天氣色不錯方少好久沒來了”之類的。
她一句多余的都沒有。
在鼎紅干了一年,她和客人之間的交流基本就維持在“**慢用好的”這三句上,再多一個字都沒有。
方向南也從不多說什么。他需要的酒水茶點上完之后,極少再按鈴叫她。
有時候一整個晚上她就進去兩趟,第一趟送茶,第二趟續(xù)水,然后就在外面候著,直到散場。
他從來沒提過什么工作職責之外的奇怪要求,連多看她一眼的時候都不多。
但小費從來沒少過。每次都是現(xiàn)金,大幾百,有時候甚至上千,壓在茶杯底或者擱在果盤旁邊,整整齊齊的。
林曉妍第一次收的時候還有點慌,揣在口袋里覺得燙手,后來收多了也就習慣了。
她留意到,方向南一個人的時候很少碰酒。
通常就是點一壺茶,金駿眉或者正山小種,再來一小碟果盤和一碟干果,核桃仁或者杏仁。
這種時候他多數(shù)在處理工作——她進去續(xù)水的時候瞥見過他手機屏幕上的表格和曲線圖,也隱約聽到過他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低沉沉的,內容聽不真切,只能從偶爾漏出來的只言片語里判斷是在談什么生意上的事。
更多時候他低頭看文件,紙質的那種,拿在手里一頁一頁翻,偶爾拿筆在邊上劃一道。
還有的時候他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靠進沙發(fā)里,閉著眼,呼吸均勻,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養(yǎng)神。
燈光打在他臉上,那些棱角分明的輪廓被柔和了幾分,整個人看著少了一些距離感。
林曉妍覺得方向南簡直就是神仙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