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落京市------------------------------------------ 年，京市已經(jīng)三年沒下過一場透雨了。。張家口干得冒白煙的時候，承德在下雨；保定淹了半條街的時候，廊坊在下雨。雨云到了京市地界，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墻，貼著六環(huán)繞一圈，散了。，一回比一回詞窮。人工增雨的火箭彈打了四十多發(fā)，打上去，聽個響，云還是那副愛下不下的樣子。，京市人連罵都懶得罵了?？示昧说娜?，是不罵天的。。不下雨，布展撤展的貨車就不帶泥，他干活省勁。，國展中心三號館，白天的"上古神話與華夏文明高峰論壇"散了場，留下一地礦泉水瓶和印著專家頭像的易拉寶。楚超扛著一摞折疊椅從最后一排往前走，汗順著下巴滴在**石地面上。，沒有正經(jīng)單位，哪兒有零活去哪兒：搬過家具，看過倉庫，給婚慶搭過臺子。國展中心的會務(wù)公司是他的老主顧，有展會就喊他來打雜，一天兩百，管一頓盒飯。：沒人看你。你在人堆里搬東西、收瓶子，跟一把會走路的椅子沒什么區(qū)別。，大屏循環(huán)放著白天的錄播，音量沒關(guān)。一個洪亮的男聲在空蕩蕩的展廳里撞來撞去："——共工，萬古第一兇神。怒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絕，洪水滔天，黎民遭難。這是刻在咱們民族記憶里的教訓(xùn)……"，從大屏底下過去。，可這聲音往耳朵里鉆。什么天柱，什么地維，他一個打雜的，聽得眼皮直跳。"魔怔了。"他嘟囔一句，彎腰去撿椅子縫里的瓶子。，他聽見了一聲雷。。三號館是封閉的，穹頂是鋼化玻璃，外面的雷聲傳進(jìn)來該是悶的。這一聲不是——這一聲像有人在他天靈蓋里，貼著骨頭，炸了一個炮仗。
楚超后來跟別人說，他看見那道雷是紫色的。
一道紫電，穿過三十米高的玻璃穹頂，玻璃紋絲沒動，電光直直劈在他頭頂。
他沒覺得疼。
他只覺得燙。不是皮肉燙，是骨頭縫里燙——像有什么東西順著那道紫光，硬生生塞進(jìn)了他身體里。
然后，他看見了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金色的光點，漫天都是，像一場無聲的、溫柔的雨。
——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衣角被風(fēng)吹起來。她回過頭來，楚超看不清她的臉。
——半句話，像貼著他的耳朵說的，又像是隔著幾千年傳來的：
"替我……看著這個世界。"
沒了。
楚超醒過來的時候，躺在醫(yī)務(wù)室的行軍床上，兩個保安湊在旁邊，一個正拿手機拍他。
"活了活了！"拍視頻的那個喊，"老楚，你命真大！讓雷劈了都沒死！"
"幾點了？"
"九點半。你就暈了二十分鐘。要不要去醫(yī)院？"
楚超撐著床沿坐起來，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手攥著個東西。
攥得死緊，五個指頭都僵了。他一根一根掰開——掌心里躺著一塊玉。
黑的，拇指大，紋路像水波。攥了太久，已經(jīng)被他的體溫焐熱了，可貼著掌紋的那一面，還是涼的。
"你倒地的時候手里就攥著它。"拍視頻的保安說，"攥得跟焊死了似的，我倆想幫你掰開，沒掰動。你哪來的這個？"
楚超盯著那塊玉，沒答話。
他沒買過玉。他這輩子跟玉最近的距離，是給婚慶公司搭臺子時搬過一箱玉鐲子擺件，義烏貨，三十八一對。
可他攥著這塊黑玉的時候，心里莫名其妙地踏實。
像是這東西本來就該在他手里。
"不知道。"他聽見自己說，"撿的。"
"撿的？"保安樂了，"雷劈下來的吧？那你得上交**。"
兩個人都笑了。楚超也笑，把玉揣進(jìn)了褲兜。
"不去醫(yī)院了。"他說，"明天還有一場呢。"
兩個保安對視一眼，沒再勸。打零工的人，去一趟醫(yī)院，半個月白干。
那天夜里楚超沒睡著。
他躺在出租屋的板床上，把那塊玉舉到臺燈底下，翻來覆去地看。水波紋一層壓著一層，刻工細(xì)得邪門，他拿手機查了半天，什么"古玉鑒定""黑玉水波紋"，查出來的全是廣告。
倒是讓他看出一個細(xì)節(jié)：波紋深處有一道細(xì)紋，極淡，像被人用針輕輕劃了一下——不是裂，是刻上去的。
一個字的起筆，沒寫完。
楚超把玉放下，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就是那半句話。
替我……看著這個世界。
看什么呢？他一個打雜的，連自己都照看不過來。
窗外，京市的夜干燥得能搓出火星子。三年沒下雨的城市，連風(fēng)都是燙的。
他迷迷糊糊想，那金色的雨，要是能落一場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先笑了。四十歲的人了，做什么夢。
第二天，楚超被臨時抓了差。
三號館上午還有一場閉門論壇，會務(wù)組負(fù)責(zé)守會場的小伙子急性腸胃炎，主管讓楚超頂——就是穿著會務(wù)馬甲站在最后一排，誰的水喝完了，上去續(xù)，瓶子滿了，收走。
出門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把那塊玉揣進(jìn)了褲兜。
他也說不清為什么。就是覺得，該帶著。
臺上講的，還是昨天那位。
楚超這才知道這人叫張茂，文物協(xié)會副會長，電視上常見，學(xué)界泰斗。臺下坐的也都是有頭有臉的，前排幾個頭發(fā)花白，記筆記記得一絲不茍。
張茂今天講的還是共工。
"……諸位，神話不是故事，神話是民族的集體記憶。共工為什么撞不周山？與*頊爭帝，兵敗，惱羞成怒——一個失敗者，一個破壞者，這就是我們祖先留給我們的警示。"
臺下點頭如搗蒜。
楚超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拎著半瓶誰喝剩的礦泉水。
他本來一個字都不該說的。他打了十幾年零工，最懂的道理就是：會場里沒有打雜的說話的份兒。
可是"惱羞成怒"四個字鉆進(jìn)耳朵的時候，褲兜里那塊玉，忽然燙了一下。
就一下，像有人拿燒紅的針，隔著布料扎了他大腿。
然后那個金色的雨、那個背影、那半句話，毫無預(yù)兆地涌上來，堵在他嗓子眼里。
"不是爭帝。"
聲音不大，可閉門論壇的會場太安靜了，安靜得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全場回頭。
一個穿灰色會務(wù)馬甲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拎著半瓶礦泉水。
楚超自己也愣住了。話是他說的，可又不像他說的。他看著滿場轉(zhuǎn)過來的腦袋，喉嚨發(fā)干，可那東西堵在嗓子眼里，不吐不快：
"他撞山，不是因為輸了仗。"
"是因為一個女人。"
會場靜了兩秒，然后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直拍桌子。前排一個白發(fā)老者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zhuǎn)回去，搖了搖頭，那表情像在看一個精神病。
"這位師傅，"主持人趕緊打圓場，"會場請保持安靜——"
"讓他說。"
張茂開口了。
泰斗就是泰斗，兩個字，滿場笑聲齊刷刷止住。張茂站在***，隔著幾十排座位看過來，笑瞇瞇的：
"這位師傅說，是因為一個女人。有意思。那敢問——那個女人，叫什么？"
楚超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那個背影沒有臉，那半句話沒有名字。
可兜里那塊玉燙得他心慌，燙得他嘴唇自己動了：
"滄湄。"
兩個字出口，會場安靜了一瞬。
沒人聽過這個名字。面面相覷，竊竊私語，有人已經(jīng)憋不住又笑出了聲——什么滄湄，哪本野史上胡編的？
哄笑聲重新漲起來，比剛才更響。
所以沒有人看見，***的張茂，臉上的笑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不是困惑，不是覺得荒唐。
是一種被人踩了尾巴的、極力往下壓的驚。
只有楚超看見了。他站得最遠(yuǎn)，看得最清楚——張茂握著講稿的手，指節(jié)白了。
"這位師傅，"張茂很快又笑了，聲音還是那么洪亮，"想象力很豐富嘛。散會以后留一下，咱們交流交流。"
哄笑聲里，楚超低下頭，繼續(xù)收他的瓶子。
散會后，張茂真的留下了他。
不是在會場，是在貴賓休息室。張茂親自給他倒了杯茶，客氣得讓楚超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師傅貴姓？"
"免貴，姓楚。"
"楚師傅。"張茂笑呵呵的，"你剛才說的那個名字，挺生僻啊。從哪本書上看到的？《山海經(jīng)》？還是***間抄本？"
楚超捧著茶杯。
他總不能說是讓雷劈出來的。
"小時候，聽村里老人講的。"他說，"瞎講的，當(dāng)不得真。"
"哦？哪個村？"
"石駝村，北邊山里的。"
"石駝村。"張茂點點頭，像把這個名字嚼了一遍咽下去，"好地方啊，山里出故事。"
他沒再問那個名字，東拉西扯了幾句什么一天給多少錢、家里幾口人，就讓楚超走了?？涂蜌鈿?，還送了兩盒會務(wù)的茶。
楚超拎著茶葉出了休息室，背后那道目光一直粘在他后脖頸上，直到走廊拐彎才斷。
休息室里，張茂臉上的笑沒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拿出手機，撥了個號。電話通了，他只說了一句話：
"幫我查一個人。會展中心打雜的，姓楚，石駝村出來的。"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他知道滄湄。"
楚超回到出租屋，已經(jīng)是晚上十一點。
兩盒茶葉擱在桌上，他一盒沒動。他打零工這些年，見過太多大人物，知道一個理兒：大人物對你越客氣，你越得想想為什么。
他想不明白。他就是收瓶子的時候，多嘴說了句話。
說了個名字。
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從哪來的名字。
滄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玉在褲兜里安安靜靜的，不燙了。窗外還是不下雨，遠(yuǎn)處工地的塔吊上掛著紅燈，一閃一閃。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楚超點開，上面就七個字：
"你不該說那個名字。"
他騰地坐直了。
后脖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盯著那七個字看了十幾秒，手指發(fā)抖，回?fù)芰诉^去。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空號。剛發(fā)來的短信，回?fù)苁强仗枴?br>楚超坐在床沿上，一動沒動。屋里沒開燈，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就在這時，他眼角余光掃到窗外——
對面樓的樓頂上，有個黑影，一閃，沒了。
六樓。對面也是六樓，兩樓隔著一條巷子，黑著燈。那個位置不可能站人，就算站了人，也不可能快成那樣。
楚超沖到窗邊，猛地推開窗。
夜風(fēng)灌進(jìn)來，燙的，干的，帶著三年沒洗過澡的城市的土腥氣。對面樓頂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
他把玉從兜里掏出來，攤在掌心。
玉正一寸一寸地涼下去，涼得像塊冰。
涼得像是在警告他什么。
楚超扶著窗框，忽然想起白天會場上，張茂握講稿的手，想起那七個字，想起那半句隔著幾千年傳來的話——
替我，看著這個世界。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黑玉，看著波紋深處那道沒寫完的刻痕，第一次認(rèn)認(rèn)真真地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這塊被雷劈進(jìn)他手里的玉，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窗外，京市三年無雨的夜空上，一顆星星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