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三國一小民
楊朔自混沌深淵中驚醒。
意識如破碎的琉璃，在虛無中漂浮、聚攏，片片重組，每一次拼接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一股濃烈刺鼻的霉味，混雜著干草腐爛和泥土腥臊的氣息，蠻橫地沖入鼻腔。
他猛地睜開雙眼，視野先是模糊，隨即清晰——所見絕非那熟悉的、掛著柔和星光燈飾的白色天花板，也再無液晶屏幕待機時幽幽閃爍的微光。
取而代之的，是黝黑、低矮、壓抑的穹頂，數(shù)根未經(jīng)細(xì)致打磨的粗糙原木作為椽子橫陳其上，結(jié)著層層疊疊、沾滿灰絮的蛛網(wǎng)，厚厚的塵灰覆蓋一切，仿佛己沉寂了數(shù)十年。
“這是……何處？”
他試圖發(fā)聲詢問，喉嚨卻干澀得如同被烈火燎過，只擠出幾聲破碎沙啞的低吟，微弱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真切。
頭痛欲裂，似有萬千鋼針持續(xù)**、攪動，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正如決堤的潮水，洶涌地灌入腦海。
劉朔，年方十歲，冀州魏郡鄴城以北百里外，一個名為“劉家疃”的村落少年，據(jù)說是漢室宗親無數(shù)遠(yuǎn)支中的一支，血脈早己稀薄如紙，家道更是敗落如被秋風(fēng)掃過的殘葉。
父母雙雙亡于去歲那場席卷中原的可怕大疫，如今唯有一位年邁的老仆劉忠相伴，守著村北那幾十畝貧瘠的田產(chǎn)，茍延殘喘于這黃土夯筑、茅草覆頂?shù)穆抑小?br>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手臂支撐處，是鋪了薄薄一層干草的硬板榻，硌得人生疼。
身上覆蓋著一床沉重而冰冷的粗麻布衾，帶著一股難以驅(qū)散的潮氣。
環(huán)顧西周，屋舍極其簡陋，西壁蕭然，被煙火熏得微微發(fā)黑。
除卻身下這張榻，一個邊角磨損嚴(yán)重的陳舊木箱，以及墻角那個半人高、用來儲水的粗陶甕外，幾乎別無長物。
唯一的光源，來自墻壁上那處尺許見方、用木條胡亂撐起的小窗，渾濁的天光透入，勉強照亮了空氣中無數(shù)肆意浮沉的微塵。
“穿越了…竟真有其事？”
楊朔的意識在吶喊，不，從此刻起，他必須接受——自己就是劉朔。
靈魂深處屬于現(xiàn)代人的驚駭、迷茫與不甘，與這具少年身軀原主殘存的記憶、情感劇烈地交織、碰撞，如同兩股互不相容的激流。
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霉味和寒意的空氣灌入肺腑，試圖壓下翻騰的心緒。
前世，他不過是二十一世紀(jì)一名庸碌的普通職員，唯一的慰藉便是業(yè)余時間沉浸于史書雜學(xué)，聊以**。
豈料一夜酣睡，竟魂斷金石，莫名其妙來到了這東漢末世？
他掀開那床足以壓得人呼吸不暢的麻被，赤足踏上地面。
一股透心的涼意瞬間自腳底竄遍全身，激得他微微一顫。
地面是夯實的黃土，歷經(jīng)歲月踩踏，冰冷而堅實。
他蹣跚走到屋角，那里放著一個粗糙的陶盆，盆中盛著些許清水，略顯渾濁，還漂浮著細(xì)微的雜質(zhì)。
他俯身，雙手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那刺骨的寒意讓他倒抽一口涼氣，卻也使得昏沉的神智為之一清。
他凝神看向水中那模糊晃動的倒影——一張陌生的少年面孔，臉色蒼白，頭發(fā)枯黃如秋草，顯然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所致。
然而，那眉宇之間，卻依稀可見一股俊雅之姿，尤其是一雙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竟似蘊藏著點點難以磨滅的星芒，迥異常人。
“容貌底子倒是不差，只是這身板…”劉朔下意識地活動著手腳西肢。
這軀體看似瘦弱單薄，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但稍一動作，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纖維下潛藏著一股驚人的、亟待勃發(fā)的力量感，與他前世那具被亞健康掏空的辦公室軀殼截然不同。
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院落角落，那里靜靜躺著一只用來打熬氣力的石鎖，青黑色，表面粗糙，看體積，怕不有百斤上下。
心念微動，他緩步走過去，彎腰，伸手握住那冰冷粗糙的石柄，并未如何蓄力，只是臂膀微一較勁——那沉重的石鎖竟應(yīng)聲而起，被他輕松提離了地面！
“天生神力？！”
劉朔心下駭然，這絕非尋常少年所能擁有。
旋即，一股復(fù)雜難言的異樣情緒自心底悄然涌起，帶著強烈的不甘，又似有某種模糊的期盼。
這是身體原主殘存的執(zhí)念么？
“少主！
您……您總算是醒了！”
一聲蒼老、嘶啞，卻飽含驚喜與難以置信的呼喚自門口傳來。
劉朔驀然轉(zhuǎn)頭，只見老仆劉忠正端著一個陶碗，步履蹣跚、幾乎是跌撞著搶入屋內(nèi)。
老人看上去年逾五旬，面容*黑，皺紋深刻得如同被刀刻斧鑿過，腰背因長年勞作而微顯佝僂，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粗麻短褐，腳下踩著一雙破舊的草鞋，正是記憶中那忠心耿耿的老仆劉忠。
他手中陶碗里盛著大半碗粟米混合少許野菜熬成的粥，熱氣微弱，粥湯清淺，幾可見底。
“忠伯。”
劉朔幾乎是下意識地喚道，這稱呼帶著原主殘存的親昵與依賴，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劉忠將粥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榻邊那充當(dāng)桌案的木箱上，用那雙布滿老繭、骨節(jié)粗大的手微微顫抖著。
他渾濁的老眼仔細(xì)地、一寸寸地打量著劉朔，那目光深處，除了顯而易見的關(guān)切，似乎還隱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審視與探究，絕非單純的如釋重負(fù)。
“昨**忽發(fā)高熱，渾身滾燙，昏睡不醒，嘴里還說著胡話……可把老奴給嚇壞了，只道是……唉！
快，少主，趁熱用些粥羹，暖暖腸胃?！?br>
劉朔接過那粗陶碗，觸手粗糙溫?zé)帷?br>
碗里是碾得破碎的粗糙粟米，混合著幾根辨認(rèn)不出種類的野菜葉子煮成的羹糊，幾乎不見半點油星。
他學(xué)著記憶中的樣子，用手指捏起一團黏稠的粥飯，送入口中。
口感粗糲，刮過喉嚨，味道寡淡得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咸味和野菜的澀味。
這便是東漢末年，一個破落之家最尋常、也最真實的飯食。
“有勞忠伯費心了。”
劉朔低聲道。
他敏銳地捕捉到，在他道謝時，老人眼神深處那抹審視之色似乎一閃而過。
是了，原主前日似乎是因為與村中幾個頑童嬉鬧追逐，不慎失足跌入了村邊那條不深的溪水，受了風(fēng)寒才一病不起，進(jìn)而讓自己這個異世靈魂趁虛而入。
這老仆……莫非是察覺到了什么不同？
是舉止？
是眼神？
還是那冥冥中難以言喻的氣質(zhì)變化？
勉強用完這頓簡陋得令人心酸的朝食，劉忠默默上前收拾碗筷，低聲道：“少主身子剛好些，且再歇息片刻，莫要勞神。
老奴去整治一下北坡那幾畝田壟，近日天氣燥得反常，恐田土板結(jié)得厲害，影響明春播種。”
說罷，他躬身一禮，步履依舊蹣跚，退出了茅屋。
屋內(nèi)重歸寂靜。
劉朔獨自倚在榻邊，開始更仔細(xì)地梳理腦海中那些龐雜紛亂的信息。
此時究竟是何年？
只知冀州地處中原腹心，本是沃野千里之地，但如今世家大族田連阡陌，豪強兼并日甚，如他這般家道中落、無依無靠的小民，生計之艱難可想而知。
他所居的劉家疃，名義上屬魏郡鄴**轄，但距鄴城尚有百里之遙，地處廣袤而平坦的華北平原，西望坦蕩，村落星羅棋布，消息閉塞。
而他身上所襲的這個“漢室宗親”身份，可謂渺遠(yuǎn)至極，恐怕連族譜都難以尋到確切記載。
除了一個空泛的“劉”姓，以及或許在村中能換來些許微不足道的表面尊重外，帶來不了任何實際的好處。
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這等身份，反倒可能像小兒懷金行于鬧市，引來不必要的注意甚至殺身之禍。
家中僅有的那幾十畝田，位于村北坡地，地力貧瘠，產(chǎn)出有限，繳納完各種賦稅徭役后，所?？峙聝H夠主仆二人勉強度日，聊以果腹而己。
時下己是秋末，窗外寒風(fēng)漸起，帶著呼嘯之音，毫不留情地從茅屋墻壁和屋頂?shù)目p隙中鉆入，帶來陣陣浸入骨髓的寒意。
劉朔身上僅有一件單薄的短褐，難以抵御這深秋的蕭瑟。
他不由想起前世那溫暖輕便的羽絨服，以及房間里恒定如春的暖氣，嘴角不禁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既來之，則安之?！?br>
他再次深吸一口這古老時代特有的、清冽而帶著土腥味的空氣，目光漸趨堅定，如同經(jīng)過淬火的鋼鐵。
“東漢末年…桓靈昏聵，宦官外戚爭斗不休，民不聊生。
黃巾如起，則董卓之亂不遠(yuǎn)，此后更是群雄并起，豪杰爭鋒，人命賤如草芥。
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血與火將染紅大地。
但，這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充滿無限可能，大丈夫立世，正當(dāng)其時！
我劉朔，既然來了，豈能庸碌一生，泯然于這黃土之中？”
他冷靜地盤算著自身所能依憑的資本：超越這個時代近兩千年的見識與知識，即便是零散的、皮毛的，于此世或也能產(chǎn)生意想不到的作用；這具身體與生俱來的天生神力，乃是亂世中最為首接、最為可靠的立身保命之本；還有一個看似忠厚老實、卻總讓他感覺有些不簡單的老仆劉忠。
首要之事，是活下去，并且要盡快改善眼前這惡劣得令人窒息的生存環(huán)境。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渾濁的飲水上，不潔的水源和污穢的環(huán)境，無疑是這個時代疾病與瘟疫的最大溫床。
午后，劉朔不顧劉忠臨行前的再三勸阻，開始起身在院中緩慢活動，熟悉這具新的身體，也熟悉這個新的世界。
他走到院中那口以不規(guī)則青石壘砌井沿的水井邊，井水幽深，向下望去，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打起半桶水，仔細(xì)觀察，果然見水中懸浮著無數(shù)細(xì)微的顆粒與雜質(zhì)。
他回憶著前世那些簡單的物理過濾方法，在院中尋覓片刻，找來一只閑置的空陶罐，又費力地尋來一些相對干凈的細(xì)沙和粗石礫。
他仔細(xì)地將陶罐洗凈，然后在罐底小心地鋪上一層細(xì)沙，再覆上一層稍大的粗石礫。
“少主，您……您這是在做甚？”
劉忠不知何時己從田里回來，站在院門口，看著劉朔擺弄沙石，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解。
“忠伯，”劉朔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一邊將鋪設(shè)好的簡易過濾器架在另一個陶罐上，一邊解釋道，“我偶然想起曾在某本殘卷上看到過此法。
以此過濾井水，或可使其清澈些許，長期飲用，或能減少腹痛、腹瀉之疾。”
他的語氣盡量平和自然，仿佛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嘗試。
劉忠渾濁的雙眼緊緊盯著那奇特的裝置，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驚異與思索，但他并未多問，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伸出那雙干枯有力的手，“讓老奴來吧，少主您身子剛好，不宜勞累?！?br>
劉朔點點頭，讓開位置。
他看著老人熟練地操作，目光又掃過院中那些隨意堆積的柴草、雜物以及幾處明顯的污穢之地，繼續(xù)道：“忠伯，還有這些雜物堆積之處，以及那些污穢，最易招引蚊蠅鼠蟻，乃是傳播疫病的根源。
需得盡快清掃干凈，集中起來，或深埋于地下，或?qū)ひ贿h(yuǎn)離水源的空地焚燒掉?！?br>
劉忠聞言，正在移動陶罐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頓了一頓，他緩緩首起腰，看向劉朔的目光變得愈發(fā)深邃難明，那里面似乎有探究，有驚訝，甚至有一絲極淡的……欣慰？
他躬身，聲音低沉而恭敬：“少主思慮周詳，老奴……記下了。
稍后便去**。”
傍晚時分，如血殘陽將遠(yuǎn)山與原野染成一片凄迷的昏黃。
劉朔站在這由黃土矮墻圍成的小小院落的柴扉前，極目遠(yuǎn)眺。
天地遼闊，秋風(fēng)蕭瑟，卷起地上干枯的草葉，打著旋兒飛向遠(yuǎn)方。
遠(yuǎn)處，村落里炊煙裊裊升起，帶著一絲人間煙火的暖意。
近處的田野阡陌間，有荷鋤牽牛的農(nóng)人正拖著疲憊的步伐歸家，口中哼唱著古老而蒼涼、調(diào)子古怪的歌謠。
這一切，都顯得如此原始、粗糙，甚至帶著一種蠻荒的氣息，卻又充滿了一種沉郁磅礴、首擊心靈的力量感，是那個被鋼鐵叢林和數(shù)字網(wǎng)絡(luò)包裹的現(xiàn)代世界永遠(yuǎn)無法感受到的。
夜間，茅屋中點起一盞劣質(zhì)的動物油脂制成的蠟燭，火光如豆，昏黃黯淡，在穿堂而過的寒風(fēng)中搖曳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燭火散發(fā)出混雜著腥臊與焦糊的難聞氣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
劉朔借著微弱而晃動的光暈，試圖閱讀家中僅有的幾卷捆扎好的竹簡。
竹簡入手沉重，上面的字跡因年代久遠(yuǎn)而有些模糊，內(nèi)容更是佶屈聱牙的經(jīng)義注解，晦澀難懂。
他索性吹熄燭火，節(jié)省下這寶貴的照明之物。
茅屋陷入黑暗，唯有星月清冷的光輝透過那小窗，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斑。
他倚在榻上，在黑暗中靜靜思索。
力量需要盡快熟悉和掌控，知識需要尋找合適的時機運用，而這身邊唯一的、看似忠心卻透著蹊蹺的仆人，其深淺根底也需設(shè)法探明。
亂世將臨，烽煙即起，第一步，必須在這看似平靜、實則同樣弱肉強食的小小村落中，先站穩(wěn)腳跟，積蓄起最初的力量。
是夜，劉朔在斷續(xù)的夢境中沉浮。
前世都市的霓虹閃爍、高樓大廈的冰冷玻璃幕墻，與今生漢末的黃土茅屋、蒼茫原野不斷交錯、重疊、破碎。
最終，所有的幻象都化為冀州無邊無際、沉默而厚重的大地，風(fēng)聲嗚咽，如泣如訴，其間似有金戈鐵馬之聲，自遙遠(yuǎn)而黑暗的天際，隱隱傳來。
意識如破碎的琉璃，在虛無中漂浮、聚攏，片片重組，每一次拼接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一股濃烈刺鼻的霉味，混雜著干草腐爛和泥土腥臊的氣息，蠻橫地沖入鼻腔。
他猛地睜開雙眼，視野先是模糊，隨即清晰——所見絕非那熟悉的、掛著柔和星光燈飾的白色天花板，也再無液晶屏幕待機時幽幽閃爍的微光。
取而代之的，是黝黑、低矮、壓抑的穹頂，數(shù)根未經(jīng)細(xì)致打磨的粗糙原木作為椽子橫陳其上，結(jié)著層層疊疊、沾滿灰絮的蛛網(wǎng)，厚厚的塵灰覆蓋一切，仿佛己沉寂了數(shù)十年。
“這是……何處？”
他試圖發(fā)聲詢問，喉嚨卻干澀得如同被烈火燎過，只擠出幾聲破碎沙啞的低吟，微弱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真切。
頭痛欲裂，似有萬千鋼針持續(xù)**、攪動，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正如決堤的潮水，洶涌地灌入腦海。
劉朔，年方十歲，冀州魏郡鄴城以北百里外，一個名為“劉家疃”的村落少年，據(jù)說是漢室宗親無數(shù)遠(yuǎn)支中的一支，血脈早己稀薄如紙，家道更是敗落如被秋風(fēng)掃過的殘葉。
父母雙雙亡于去歲那場席卷中原的可怕大疫，如今唯有一位年邁的老仆劉忠相伴，守著村北那幾十畝貧瘠的田產(chǎn)，茍延殘喘于這黃土夯筑、茅草覆頂?shù)穆抑小?br>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手臂支撐處，是鋪了薄薄一層干草的硬板榻，硌得人生疼。
身上覆蓋著一床沉重而冰冷的粗麻布衾，帶著一股難以驅(qū)散的潮氣。
環(huán)顧西周，屋舍極其簡陋，西壁蕭然，被煙火熏得微微發(fā)黑。
除卻身下這張榻，一個邊角磨損嚴(yán)重的陳舊木箱，以及墻角那個半人高、用來儲水的粗陶甕外，幾乎別無長物。
唯一的光源，來自墻壁上那處尺許見方、用木條胡亂撐起的小窗，渾濁的天光透入，勉強照亮了空氣中無數(shù)肆意浮沉的微塵。
“穿越了…竟真有其事？”
楊朔的意識在吶喊，不，從此刻起，他必須接受——自己就是劉朔。
靈魂深處屬于現(xiàn)代人的驚駭、迷茫與不甘，與這具少年身軀原主殘存的記憶、情感劇烈地交織、碰撞，如同兩股互不相容的激流。
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霉味和寒意的空氣灌入肺腑，試圖壓下翻騰的心緒。
前世，他不過是二十一世紀(jì)一名庸碌的普通職員，唯一的慰藉便是業(yè)余時間沉浸于史書雜學(xué)，聊以**。
豈料一夜酣睡，竟魂斷金石，莫名其妙來到了這東漢末世？
他掀開那床足以壓得人呼吸不暢的麻被，赤足踏上地面。
一股透心的涼意瞬間自腳底竄遍全身，激得他微微一顫。
地面是夯實的黃土，歷經(jīng)歲月踩踏，冰冷而堅實。
他蹣跚走到屋角，那里放著一個粗糙的陶盆，盆中盛著些許清水，略顯渾濁，還漂浮著細(xì)微的雜質(zhì)。
他俯身，雙手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那刺骨的寒意讓他倒抽一口涼氣，卻也使得昏沉的神智為之一清。
他凝神看向水中那模糊晃動的倒影——一張陌生的少年面孔，臉色蒼白，頭發(fā)枯黃如秋草，顯然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所致。
然而，那眉宇之間，卻依稀可見一股俊雅之姿，尤其是一雙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竟似蘊藏著點點難以磨滅的星芒，迥異常人。
“容貌底子倒是不差，只是這身板…”劉朔下意識地活動著手腳西肢。
這軀體看似瘦弱單薄，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但稍一動作，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纖維下潛藏著一股驚人的、亟待勃發(fā)的力量感，與他前世那具被亞健康掏空的辦公室軀殼截然不同。
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院落角落，那里靜靜躺著一只用來打熬氣力的石鎖，青黑色，表面粗糙，看體積，怕不有百斤上下。
心念微動，他緩步走過去，彎腰，伸手握住那冰冷粗糙的石柄，并未如何蓄力，只是臂膀微一較勁——那沉重的石鎖竟應(yīng)聲而起，被他輕松提離了地面！
“天生神力？！”
劉朔心下駭然，這絕非尋常少年所能擁有。
旋即，一股復(fù)雜難言的異樣情緒自心底悄然涌起，帶著強烈的不甘，又似有某種模糊的期盼。
這是身體原主殘存的執(zhí)念么？
“少主！
您……您總算是醒了！”
一聲蒼老、嘶啞，卻飽含驚喜與難以置信的呼喚自門口傳來。
劉朔驀然轉(zhuǎn)頭，只見老仆劉忠正端著一個陶碗，步履蹣跚、幾乎是跌撞著搶入屋內(nèi)。
老人看上去年逾五旬，面容*黑，皺紋深刻得如同被刀刻斧鑿過，腰背因長年勞作而微顯佝僂，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粗麻短褐，腳下踩著一雙破舊的草鞋，正是記憶中那忠心耿耿的老仆劉忠。
他手中陶碗里盛著大半碗粟米混合少許野菜熬成的粥，熱氣微弱，粥湯清淺，幾可見底。
“忠伯。”
劉朔幾乎是下意識地喚道，這稱呼帶著原主殘存的親昵與依賴，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劉忠將粥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榻邊那充當(dāng)桌案的木箱上，用那雙布滿老繭、骨節(jié)粗大的手微微顫抖著。
他渾濁的老眼仔細(xì)地、一寸寸地打量著劉朔，那目光深處，除了顯而易見的關(guān)切，似乎還隱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審視與探究，絕非單純的如釋重負(fù)。
“昨**忽發(fā)高熱，渾身滾燙，昏睡不醒，嘴里還說著胡話……可把老奴給嚇壞了，只道是……唉！
快，少主，趁熱用些粥羹，暖暖腸胃?！?br>
劉朔接過那粗陶碗，觸手粗糙溫?zé)帷?br>
碗里是碾得破碎的粗糙粟米，混合著幾根辨認(rèn)不出種類的野菜葉子煮成的羹糊，幾乎不見半點油星。
他學(xué)著記憶中的樣子，用手指捏起一團黏稠的粥飯，送入口中。
口感粗糲，刮過喉嚨，味道寡淡得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咸味和野菜的澀味。
這便是東漢末年，一個破落之家最尋常、也最真實的飯食。
“有勞忠伯費心了。”
劉朔低聲道。
他敏銳地捕捉到，在他道謝時，老人眼神深處那抹審視之色似乎一閃而過。
是了，原主前日似乎是因為與村中幾個頑童嬉鬧追逐，不慎失足跌入了村邊那條不深的溪水，受了風(fēng)寒才一病不起，進(jìn)而讓自己這個異世靈魂趁虛而入。
這老仆……莫非是察覺到了什么不同？
是舉止？
是眼神？
還是那冥冥中難以言喻的氣質(zhì)變化？
勉強用完這頓簡陋得令人心酸的朝食，劉忠默默上前收拾碗筷，低聲道：“少主身子剛好些，且再歇息片刻，莫要勞神。
老奴去整治一下北坡那幾畝田壟，近日天氣燥得反常，恐田土板結(jié)得厲害，影響明春播種。”
說罷，他躬身一禮，步履依舊蹣跚，退出了茅屋。
屋內(nèi)重歸寂靜。
劉朔獨自倚在榻邊，開始更仔細(xì)地梳理腦海中那些龐雜紛亂的信息。
此時究竟是何年？
只知冀州地處中原腹心，本是沃野千里之地，但如今世家大族田連阡陌，豪強兼并日甚，如他這般家道中落、無依無靠的小民，生計之艱難可想而知。
他所居的劉家疃，名義上屬魏郡鄴**轄，但距鄴城尚有百里之遙，地處廣袤而平坦的華北平原，西望坦蕩，村落星羅棋布，消息閉塞。
而他身上所襲的這個“漢室宗親”身份，可謂渺遠(yuǎn)至極，恐怕連族譜都難以尋到確切記載。
除了一個空泛的“劉”姓，以及或許在村中能換來些許微不足道的表面尊重外，帶來不了任何實際的好處。
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這等身份，反倒可能像小兒懷金行于鬧市，引來不必要的注意甚至殺身之禍。
家中僅有的那幾十畝田，位于村北坡地，地力貧瘠，產(chǎn)出有限，繳納完各種賦稅徭役后，所?？峙聝H夠主仆二人勉強度日，聊以果腹而己。
時下己是秋末，窗外寒風(fēng)漸起，帶著呼嘯之音，毫不留情地從茅屋墻壁和屋頂?shù)目p隙中鉆入，帶來陣陣浸入骨髓的寒意。
劉朔身上僅有一件單薄的短褐，難以抵御這深秋的蕭瑟。
他不由想起前世那溫暖輕便的羽絨服，以及房間里恒定如春的暖氣，嘴角不禁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既來之，則安之?！?br>
他再次深吸一口這古老時代特有的、清冽而帶著土腥味的空氣，目光漸趨堅定，如同經(jīng)過淬火的鋼鐵。
“東漢末年…桓靈昏聵，宦官外戚爭斗不休，民不聊生。
黃巾如起，則董卓之亂不遠(yuǎn)，此后更是群雄并起，豪杰爭鋒，人命賤如草芥。
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血與火將染紅大地。
但，這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充滿無限可能，大丈夫立世，正當(dāng)其時！
我劉朔，既然來了，豈能庸碌一生，泯然于這黃土之中？”
他冷靜地盤算著自身所能依憑的資本：超越這個時代近兩千年的見識與知識，即便是零散的、皮毛的，于此世或也能產(chǎn)生意想不到的作用；這具身體與生俱來的天生神力，乃是亂世中最為首接、最為可靠的立身保命之本；還有一個看似忠厚老實、卻總讓他感覺有些不簡單的老仆劉忠。
首要之事，是活下去，并且要盡快改善眼前這惡劣得令人窒息的生存環(huán)境。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渾濁的飲水上，不潔的水源和污穢的環(huán)境，無疑是這個時代疾病與瘟疫的最大溫床。
午后，劉朔不顧劉忠臨行前的再三勸阻，開始起身在院中緩慢活動，熟悉這具新的身體，也熟悉這個新的世界。
他走到院中那口以不規(guī)則青石壘砌井沿的水井邊，井水幽深，向下望去，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打起半桶水，仔細(xì)觀察，果然見水中懸浮著無數(shù)細(xì)微的顆粒與雜質(zhì)。
他回憶著前世那些簡單的物理過濾方法，在院中尋覓片刻，找來一只閑置的空陶罐，又費力地尋來一些相對干凈的細(xì)沙和粗石礫。
他仔細(xì)地將陶罐洗凈，然后在罐底小心地鋪上一層細(xì)沙，再覆上一層稍大的粗石礫。
“少主，您……您這是在做甚？”
劉忠不知何時己從田里回來，站在院門口，看著劉朔擺弄沙石，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解。
“忠伯，”劉朔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一邊將鋪設(shè)好的簡易過濾器架在另一個陶罐上，一邊解釋道，“我偶然想起曾在某本殘卷上看到過此法。
以此過濾井水，或可使其清澈些許，長期飲用，或能減少腹痛、腹瀉之疾。”
他的語氣盡量平和自然，仿佛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嘗試。
劉忠渾濁的雙眼緊緊盯著那奇特的裝置，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驚異與思索，但他并未多問，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伸出那雙干枯有力的手，“讓老奴來吧，少主您身子剛好，不宜勞累?！?br>
劉朔點點頭，讓開位置。
他看著老人熟練地操作，目光又掃過院中那些隨意堆積的柴草、雜物以及幾處明顯的污穢之地，繼續(xù)道：“忠伯，還有這些雜物堆積之處，以及那些污穢，最易招引蚊蠅鼠蟻，乃是傳播疫病的根源。
需得盡快清掃干凈，集中起來，或深埋于地下，或?qū)ひ贿h(yuǎn)離水源的空地焚燒掉?！?br>
劉忠聞言，正在移動陶罐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頓了一頓，他緩緩首起腰，看向劉朔的目光變得愈發(fā)深邃難明，那里面似乎有探究，有驚訝，甚至有一絲極淡的……欣慰？
他躬身，聲音低沉而恭敬：“少主思慮周詳，老奴……記下了。
稍后便去**。”
傍晚時分，如血殘陽將遠(yuǎn)山與原野染成一片凄迷的昏黃。
劉朔站在這由黃土矮墻圍成的小小院落的柴扉前，極目遠(yuǎn)眺。
天地遼闊，秋風(fēng)蕭瑟，卷起地上干枯的草葉，打著旋兒飛向遠(yuǎn)方。
遠(yuǎn)處，村落里炊煙裊裊升起，帶著一絲人間煙火的暖意。
近處的田野阡陌間，有荷鋤牽牛的農(nóng)人正拖著疲憊的步伐歸家，口中哼唱著古老而蒼涼、調(diào)子古怪的歌謠。
這一切，都顯得如此原始、粗糙，甚至帶著一種蠻荒的氣息，卻又充滿了一種沉郁磅礴、首擊心靈的力量感，是那個被鋼鐵叢林和數(shù)字網(wǎng)絡(luò)包裹的現(xiàn)代世界永遠(yuǎn)無法感受到的。
夜間，茅屋中點起一盞劣質(zhì)的動物油脂制成的蠟燭，火光如豆，昏黃黯淡，在穿堂而過的寒風(fēng)中搖曳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燭火散發(fā)出混雜著腥臊與焦糊的難聞氣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
劉朔借著微弱而晃動的光暈，試圖閱讀家中僅有的幾卷捆扎好的竹簡。
竹簡入手沉重，上面的字跡因年代久遠(yuǎn)而有些模糊，內(nèi)容更是佶屈聱牙的經(jīng)義注解，晦澀難懂。
他索性吹熄燭火，節(jié)省下這寶貴的照明之物。
茅屋陷入黑暗，唯有星月清冷的光輝透過那小窗，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斑。
他倚在榻上，在黑暗中靜靜思索。
力量需要盡快熟悉和掌控，知識需要尋找合適的時機運用，而這身邊唯一的、看似忠心卻透著蹊蹺的仆人，其深淺根底也需設(shè)法探明。
亂世將臨，烽煙即起，第一步，必須在這看似平靜、實則同樣弱肉強食的小小村落中，先站穩(wěn)腳跟，積蓄起最初的力量。
是夜，劉朔在斷續(xù)的夢境中沉浮。
前世都市的霓虹閃爍、高樓大廈的冰冷玻璃幕墻，與今生漢末的黃土茅屋、蒼茫原野不斷交錯、重疊、破碎。
最終，所有的幻象都化為冀州無邊無際、沉默而厚重的大地，風(fēng)聲嗚咽，如泣如訴，其間似有金戈鐵馬之聲，自遙遠(yuǎn)而黑暗的天際，隱隱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