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讓是被一陣鉆心的疼痛和震耳欲聾的喧囂吵醒的。

意識像沉船被打撈出水，冰冷、窒息，還帶著瀕死的幻覺。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雪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加班到凌晨的辦公室，而是……一片泥濘不堪的黃土場地。

惡臭混雜著汗味、血腥味，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蠻橫地沖進(jìn)他的鼻腔。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趴在地上，身下是混合著不明污物的泥水。

周圍是密密麻麻、穿著破舊古裝的人群，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里混雜著麻木、恐懼，以及一絲病態(tài)的興奮。

遠(yuǎn)處，是一座簡陋的高臺。

臺上，幾個穿著統(tǒng)一制式、眼神兇狠的壯漢按著一個不斷掙扎哭嚎的年輕人。

臺邊，立著一根血跡斑斑的木樁，上面掛著的牌子寫著模糊的字跡，但程讓莫名能看懂——“違禁聚眾，煽動滋事，斬”。

“斬”字紅得刺眼。

而他自己，正身處這群看客之中，姿勢狼狽，像是剛被人推搡倒地。

“我不是在趕年終報告嗎……”程讓腦子一片混亂，太陽穴突突地跳，“這……是哪個劇組的片場？

道具也太寫實(shí)了……”念頭未落，高臺上寒光一閃。

“噗——”一顆頭顱滾落，鮮血從頸腔里噴出老高。

無頭的**抽搐著倒下。

人群發(fā)出一陣壓抑的驚呼，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血滴落地的嗒嗒聲。

真實(shí)的、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瞬間擊碎了程讓最后一絲僥幸。

這不是拍戲！

沒有特效能做到這種程度！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差點(diǎn)當(dāng)場嘔吐。

也就在這時，海量的、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進(jìn)程讓的腦海。

這是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飛天遁地的修士，吞噬山岳的巨妖，統(tǒng)御幽冥的魔尊……而他，附身的這個同樣叫程讓的少年，只是一個資質(zhì)低劣、掙扎求存的底層散修。

原主因?yàn)槁犝f這里有某個小宗門招收雜役，能混口飯吃，才千里迢迢趕來，結(jié)果剛進(jìn)這“流云坊市”的外圍聚集地，就撞上了此地霸主“黑蛟幫”當(dāng)眾行刑立威，被人群一擠，摔倒在地，竟活活嚇?biāo)懒诉^去。

記憶融合帶來的劇痛讓程讓眼前發(fā)黑，幾乎再次昏厥。

“下一個！”

高臺上，行刑者甩了甩刀上的血，聲音冰冷。

人群騷動起來，下意識地往后縮。

程讓掙扎著想爬起來，離開這個鬼地方。

然而，原主這具身體因?yàn)殚L期營養(yǎng)不良和驚嚇，虛弱得厲害，手腳發(fā)軟，試了幾下都沒成功。

就在這時，一只穿著破爛草鞋的腳，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撐地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嘶——”程讓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抬頭看去。

是一個面色蠟黃、眼神兇狠的漢子，正惡狠狠地瞪著他：“小**，擋****路了！

滾開！”

記憶浮現(xiàn)，這是聚集地里有名的潑皮無賴，專挑軟柿子捏。

原主沒少受他欺負(fù)。

若是原來的程讓，此刻怕是己經(jīng)嚇得瑟瑟發(fā)抖，連聲求饒。

但此刻，占據(jù)這具身體的，是一個在另一個世界被KPI、996和房貸壓榨了十年，早己對“內(nèi)卷”和“惡意”麻木了的資深社畜的靈魂。

程讓看著那漢子，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極度疲憊后的平靜，以及一絲被打擾后的不耐煩。

他緩緩開口，聲音因?yàn)樯眢w的虛弱而有些沙啞，語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根據(jù)《流云坊市外圍區(qū)域暫行管理?xiàng)l例》第三章第十五條，禁止在公共區(qū)域無故毆打、欺凌他人。

你，涉嫌違規(guī)了?！?br>
那潑皮漢子愣住了，周圍幾個注意到這邊動靜的人也愣住了。

《流云坊市外圍區(qū)域暫行管理?xiàng)l例》？

那是什么玩意兒？

聽都沒聽過！

這小子是嚇瘋了嗎？

潑皮漢子反應(yīng)過來，感覺自己被耍了，臉上橫肉一抖，抬腳就欲狠狠踹向程讓：“**，跟老子在這拽文？

找死！”

就在腳即將臨身的瞬間，程讓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向旁邊一滾，同時右手在泥地里一抄，摸到半塊邊緣鋒利的碎石頭。

“砰！”

潑皮一腳踹空，力道用老，身形一個趔趄。

程讓順勢半跪起身，手中碎石尖銳的一端，精準(zhǔn)而迅捷地抵在了潑皮漢子****的某個位置。

那里，是股動脈所在。

他沒用多大力氣，但位置刁鉆，帶著一股冰冷的決絕。

“我筋脈淤塞，是個修不了仙的廢人，爛命一條。”

程讓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潑皮耳中，“你這一腳下來，我大概率會死。

但我保證，在我死之前，這塊石頭能刺穿你的腿。

血流不止的那種，這里的‘仙師’們，大概不會浪費(fèi)丹藥救你一個潑皮。”

潑皮漢子僵住了。

他能感覺到那石頭尖端的冰冷和威脅。

****傳來的輕微刺痛感，讓他汗毛倒豎。

他看著程讓的眼睛，那里面沒有瘋狂，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算計，像是在評估一樁虧本買賣。

這小子……不對勁！

完全不像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廢物！

欺軟怕硬的本性讓潑皮瞬間慫了。

他色厲內(nèi)荏地低吼：“你……你放開！”

程讓沒動，只是淡淡地問：“道不道歉？”

潑皮臉色變幻，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對……對不起。”

程讓這才緩緩收回碎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撐著膝蓋，有些艱難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污——盡管并沒什么用。

潑皮漢子如蒙大赦，狠狠瞪了程讓一眼，卻不敢再放狠話，灰溜溜地擠進(jìn)人群消失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看向程讓的目光也變了，從之前的漠然和隱隱的同情，變成了驚疑和一絲忌憚。

程讓沒理會這些目光。

他環(huán)顧西周。

骯臟、混亂、絕望。

為了一點(diǎn)點(diǎn)修煉資源，散修們可以打得頭破血流；為了一口吃的，凡人可以賣兒賣女。

黑蛟幫這樣的地頭蛇，可以隨意制定規(guī)則，**予奪。

比他那個世界最卷的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還要**裸和血腥。

高強(qiáng)度加班，職場PUA，35歲危機(jī)……跟眼前這個世界比起來，簡首溫和得像***過家家。

“穿越了……玄幻世界……”程讓低聲自語，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真是……謝邀了?！?br>
他深吸了一口這污濁的空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求仙問道？

長生久視？

記憶里那些動輒閉關(guān)百年、為了一件法寶殺得血流成河的修行生涯，讓他本能地感到排斥。

那太卷了。

而且看起來，性價比極低。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麻木的臉，掠過遠(yuǎn)處高臺上耀武揚(yáng)威的黑蛟幫眾，掠過這片掙扎在生存線上的土地。

或許……可以換個活法？

這個世界的“內(nèi)卷”，源于資源的稀缺和規(guī)則的單薄（或者說，規(guī)則只由強(qiáng)者書寫）。

而他，程讓，一個來自規(guī)則相對完善（盡管也充滿問題）世界的靈魂，一個擅長在既定框架內(nèi)尋找最優(yōu)解、甚至構(gòu)建新框架的資深社畜，是不是可以……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不遠(yuǎn)處墻角，一個頭發(fā)花白、穿著更破舊的老者，正對著手里一張泛黃的獸皮紙唉聲嘆氣。

那獸皮紙上，畫著一些簡陋的符文圖案。

記憶碎片閃過：這老者叫張銘，是個沒什么戰(zhàn)斗力的老散修，卻對低階功法、符箓有些獨(dú)特的改良想法，但每次弄出點(diǎn)東西，不是被搶就是被強(qiáng)行低價買走，生活困頓。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火柴，瞬間照亮了程讓的腦海。

專利？

標(biāo)準(zhǔn)化？

規(guī)?；a(chǎn)？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污、骨節(jié)分明的手。

搞實(shí)業(yè)，反內(nèi)卷。

好像……有點(diǎn)意思。

程讓邁開腳步，不再看向那血腥的高臺，而是朝著墻角那個唉聲嘆氣的老者，蹣跚卻堅(jiān)定地走了過去。

他的玄幻人生，從拒絕當(dāng)一個被踩死的螻蟻開始，即將走向一條截然不同的、試圖用公司章程和KPI攪動三界的道路。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