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枕書的頭猛地向下一頓，下巴差點磕在攤開的物理練習(xí)冊上。

他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里不合時宜地擂鼓。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布滿公式的黑板上切割出慵懶的光斑，空氣里浮動著粉筆灰和青春期汗水混合的、熟悉又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息。

***，數(shù)學(xué)老師孫先生的聲音像一盤被慢速播放的磁帶，平穩(wěn)，單調(diào)，帶著一種催人入眠的魔力。

“……所以，在這個復(fù)合函數(shù)里，定義域是首要考慮的問題……”一切都正常得令人窒息。

劉枕書揉了揉發(fā)澀的眼睛，習(xí)慣性地將目光投向窗外。

幾片云定格在蔚藍(lán)的天幕上，紋絲不動。

一只麻雀展翅欲飛的姿態(tài)凝固在枝頭，像博物館里精心**的**。

紋絲不動？

劉枕書眨了眨眼，以為是錯覺。

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疼。

心里咯噔一下，又用力了一些，依舊只有一種隔靴搔*般的、遙遠(yuǎn)的壓迫感，沒有預(yù)想中的刺痛。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轉(zhuǎn)過頭，試圖從同學(xué)那里找到一絲印證。

前排的李明正用筆帽一下下戳著橡皮，動作規(guī)律得像節(jié)拍器；旁邊的王麗低著頭，長發(fā)垂落遮住了側(cè)臉，但劉枕**得，三分鐘前她就是完全相同的姿勢。

一種詭異的同步性彌漫在空氣中，仿佛所有人都在無意識地模仿著彼此，或者說，被某種無形的模板所規(guī)范。

他的目光掃過孫老師。

孫老師正抬手去推眼鏡，那個動作流暢得有些過分，手臂抬起、彎曲，指尖觸碰到鏡框……然后，在劉枕書的注視下，那只抬起的手，極其輕微地、不自然地頓挫了一下，就像老式放映機卡了一下帶，隨即又恢復(fù)了流暢。

是眼花了嗎？

劉枕書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強迫自己冷靜，像無數(shù)次在現(xiàn)實中躲避麻煩時那樣，將自己縮得更小，只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觀察。

墻壁上那面“勤奮守紀(jì)”的錦旗，紅色緞面的紋理似乎過于清晰了，像一張放大了無數(shù)倍的低像素圖片。

墻角那個總也掃不干凈的積灰角落，此刻干凈得如同剛剛交付的新房。

最讓他感到不安的，是氣味。

那熟悉的人體溫度和呼吸帶來的微濁氣息消失了，空氣干凈得像無菌病房，只剩下陽光和木頭的味道，單一而空洞。

就在這時，孫老師的聲音毫無征兆地變了調(diào)。

“……首要考慮……首要……域……”聲音開始失真，夾雜著電流般的雜音，音調(diào)被拉長、扭曲，變得非人。

他寫在黑板上的公式，粉筆字跡像遇熱的蠟一樣開始融化、流淌，白色的粘稠液體順著墨綠色的板面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污漬。

“啊——！”

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是坐在窗邊的女生，她指著窗外，臉色慘白如紙。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窗外那棵梧桐樹的樹皮正在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如同剝了皮的肌肉組織般的內(nèi)里，那些“肌肉”還在微微搏動著。

而定格在枝頭的麻雀，不知何時己變成了一團(tuán)糾纏的、黑色的毛發(fā)狀物體，微微顫動。

恐慌像瘟疫般瞬間炸開。

桌椅被撞倒的聲音、歇斯底里的哭喊聲、無意義的吼叫聲混雜在一起。

有人試圖沖向門口，卻發(fā)現(xiàn)教室門如同焊死在墻上，紋絲不動。

窗戶也變成了堅不可摧的整體，敲上去發(fā)出沉悶的實心聲響。

“安靜！

都安靜！”

**試圖維持秩序，但他的聲音很快被更大的聲浪淹沒。

劉枕書縮在座位上，巨大的恐懼罩住了他，手腳冰涼。

他想躲到桌子底下，像鴕鳥一樣把自己藏起來。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混亂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墻上掛著的班級畢業(yè)合影。

那是在操場拍的，大家穿著統(tǒng)一的校服，笑容燦爛。

但此刻，照片的**——那片熟悉的操場看臺，顏色變得異常鮮艷飽和，如同廉價的風(fēng)景畫。

而更讓他頭皮發(fā)麻的是，在第三排最右邊，原本空著的位置上，多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個人影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團(tuán)人形的陰影，靜靜地站在那里，對著鏡頭的方向。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首沖頭頂。

這個“人”是誰？

畢業(yè)照**本沒有他！

“哐啷！”

教室前門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仿佛有什么重物在撞擊。

緊接著，門板上出現(xiàn)了裂紋，一種粘稠的、瀝青般的黑暗從裂縫中滲透進(jìn)來，它們像擁有生命般***，擴張著，所過之處，墻壁、桌椅都被吞噬、同化，留下虛無的漆黑。

那黑暗散發(fā)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氣，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怪……怪物！”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像炸開的馬蜂窩，瘋狂地向后退縮，擠向后門。

后門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開了。

外面不再是熟悉的走廊，而是一條無限延伸、光線晦暗的通道，兩側(cè)的班級門牌扭曲變形，變成了一個個咧開大笑或哭泣的鬼臉。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劉枕書被人流裹挾著沖出了后門。

他拼命地跑，肺部**辣地疼，身后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來，帶著吞噬一切的壓迫感。

通道仿佛沒有盡頭，兩側(cè)扭曲的門臉飛速后退，發(fā)出無聲的嘲弄。

就在他感覺那冰冷的黑暗即將觸碰到他的腳后跟時，前方通道的拐角處，空間像是被無形的利刃劃開了一道口子。

三道身影從中邁出。

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藍(lán)色制服，面容冷峻，如同大理石刻。

他手中握著一柄樣式古樸的修長長刀，刀身泛著幽藍(lán)色的微光。

他甚至沒有看狼狽逃竄的人群一眼，目光首接鎖定了后方蔓延的黑暗。

“凈場?！?br>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冰冷刺骨。

他身后的兩名隊員迅速散開，手中舉起某種發(fā)出柔和白光的儀器。

而為首的男人，則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長刀隨意地向后一揮。

“嗤——！”

一道肉眼可見的寒氣隨著刀鋒迸發(fā)，空氣中的水分瞬間凝結(jié)成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晶。

劉枕書感到一股凜冽的寒意擦身而過，他回頭，只見那道洶涌追來的黑暗前沿，己被一層厚厚的、冒著森然白氣的冰層徹底封住，凍結(jié)在了通道中央。

男人這時才微微側(cè)頭，那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落在了因脫力而癱坐在地、大口喘息的劉枕書身上。

“你?！?br>
他開口，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確認(rèn)一個物品，“剛才逃跑時，為什么回頭看墻上的畢業(yè)照？”

劉枕書的心臟幾乎跳出喉嚨，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男人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重復(fù)了問題，語氣依舊冰冷：“那里，有什么？”

“我……我不知道……”劉枕書的聲音顫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就……就是覺得……好像……多了一個人……多了一個人？”

男人眉峰微蹙，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但那雙冰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審視。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戲謔，清朗悅耳的聲音從通道上方傳來：“喲，周大隊長，動作還是這么快啊。

冰塊臉配上冰刀子，真是絕配?！?br>
劉枕書下意識地抬頭，只見通道上方的通風(fēng)管道口不知何時被打開了，一個身影輕巧地跳了下來，落地?zé)o聲。

那是一個和他年紀(jì)相仿的男生，長相十分秀氣，眉眼彎彎，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件過于干凈的純白色外套，款式有些復(fù)古，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自身在發(fā)光。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對周景那足以凍死人的目光毫不在意。

“不過，上來就凍住遺憾的顯化，不怕把后面更重要的線頭也一起凍沒了嗎？”

白外套男生笑瞇瞇地說，目光卻掃過了癱坐在地的劉枕書，帶著一絲好奇，“這位同學(xué)……眼神不錯嘛，居然能注意到冗余數(shù)據(jù)。”

周景——那個冷峻的男人——聲音沒有絲毫起伏：“苗秀，注意你的立場和任務(wù)。

凈壇的處理方式，不需要你來評價?！?br>
名叫苗秀的男生聳了聳肩，那件白色外套隨著他的動作泛起柔和的漣漪：“行行行，官方作風(fēng)，理解理解。

掃清障礙，不管售后嘛?！?br>
他邊說邊走向那面被冰封的黑暗，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間不知何時夾住了一根細(xì)長的、閃爍著銀色光澤的針。

他看也沒看，隨手一彈。

“?！币宦晿O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

銀針沒入冰層，消失不見。

下一秒，冰層內(nèi)部似乎有什么東西微微亮了一下，那被凍結(jié)的黑暗蠕動得更加劇烈了，仿佛在承受某種無形的痛苦。

“看，‘線頭’還在動呢?！?br>
苗秀回頭，對著周景露出一個燦爛又帶著點挑釁的笑容，“這說明核心的遺憾還沒被真正觸碰到哦，周大隊長。

光靠蠻力凍結(jié)，*****啊?！?br>
周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握刀的手緊了緊，周圍的空氣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

苗秀卻不再理會他，轉(zhuǎn)而蹲下身，平視著驚魂未定的劉枕書，笑容友善了許多：“嘿，別怕。

那黑乎乎的東西暫時過不來了。

我叫苗秀，育苗的苗，秀氣的秀。

你呢？

剛才你說照片里多了一個人，能詳細(xì)跟我說說嗎？

那個人……長什么樣？”

他的語氣輕松隨意，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放松的魔力，與周景的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劉枕書看著他帶笑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邊如同冰山般的周景，以及那柄散發(fā)著寒氣的長刀，混亂的大腦幾乎停止思考。

這個世界，到底怎么了？

照片里多出的人，冰凍的黑暗，官方組織，還有這個神秘又隨性的苗秀……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他只想回到那個雖然枯燥但至少安全真實的課堂。

然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寒意，眼前對峙的兩人，以及心底那份對“多出的人影”的確認(rèn)，都在清晰地告訴他——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