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舷窗外是一片茫茫的白色，像極了七年前那個冬天的早晨——京湘市落了大雪，梧桐樹的枯枝上掛滿了冰凌，金佑振拖著行李箱站在校門口，伊旭哲站在他對面，眼睛紅得像哭過很久的兔子?！拔乙?*。”金佑振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那天的風，“我們分手吧?！保鞘墙鹩诱癜疽箍椊o他的，針腳歪歪扭扭，卻暖了他三個冬天。此刻那條圍巾在伊旭哲的掌心里被揉成一團，像一顆被捏碎的心臟。“為什么？”伊旭哲的聲音在發(fā)抖，“是因為我家窮？你們家有錢，所以你覺得跟我在一起掉價了？”。他怕一看，就會把所有的真相全部倒出來——父親金瀟日的公司已經(jīng)徹底完了，欠了銀行三千多萬，**的傳票摞起來有半尺厚，如果金佑振不走，那些追債的人會把他也拖進那個無底的深淵。父親在電話里哭著說：“佑振，你走，你馬上走，去**，護照和簽證我都給你辦好了，你走??！人是會變的?！苯鹩诱衤犚娮约赫f出這輩子最**的話，“或許我跟你在一起膩了。說不定出國還能找一個明星男模，肌肉男，歐美肌肉男?！?，像雪地里的紙。他指著金佑振，手指在顫抖：“金佑振，你惡心，你**。你跟我說過，畢業(yè)以后我們一起創(chuàng)業(yè)，你說過我們會有一個小小的設(shè)計工作室，窗臺上種滿綠蘿，你說過的?！?。每一滴都是滾燙的，燙得他幾乎站不穩(wěn)?！叭耸菚兊??！彼貜?fù)了一遍，然后轉(zhuǎn)身，拖著行李箱走進了那場大雪里。身后傳來伊旭哲歇斯底里的喊聲：“金佑振！你要是走了，我們就恩斷義絕！你聽到了沒有！”。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他的脊梁里。他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會沖回去抱住那個在雪地里哭得像個孩子的人，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他，然后兩個人一起被命運碾碎。。，金佑振從回憶中驚醒。舷窗外的云層漸漸稀薄，露出了下面灰色的陸地——京湘市，他終于回來了。七年，整整七年。他的手無意識地撫上膝蓋上那個陳舊的背包帶子，包里裝著一張照片，是大學時在梧桐樹下拍的，伊旭哲搭著他的肩，笑得沒心沒肺，露出一口白牙。，是靠這張照片活下來的。，父親給他的那點錢連三個月的生活費都不夠。他住在布魯克林最便宜的貧民窟里，一間地下室，天花板上有水管滲水，滴滴答答落在他唯一的那條毯子上。冬天沒有暖氣，他裹著所有的衣服縮在角落，手指凍得發(fā)紫，卻還要一遍遍翻開手機里存著的伊旭哲的照片——那些照片是他在臨走前偷偷從宿舍電腦里拷出來的，每一張都是他**的，伊旭哲趴在圖書館桌上睡著的樣子，伊旭哲在食堂端著餐盤沖他笑的樣子，伊旭哲騎著單車載著他穿過林蔭道的樣子。。
后來父親**了。電話是凌晨三點打來的，母親的哭聲從大洋彼岸傳來，撕心裂肺：“佑振，**爸走了，他走了……”金佑振握著電話的手抖得厲害，但他沒有哭。他把電話掛斷，把手機里伊旭哲的照片又翻出來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他把手機貼在胸口，對自己說：“金佑振，你不能死。你還要回去見他?！?br>然后他去乞討了。在紐約的街頭，在中央公園的長椅上，在地鐵站的角落里。他用一塊紙板寫著“我是留學生，沒有錢，請幫幫我”，然后低著頭坐在那里，看著一雙雙皮鞋和運動鞋從他面前走過，有的人扔下幾枚硬幣，有的人繞開他走，還有人朝他吐口水。他餓得頭暈眼花的時候，就把手伸進衣服里，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摸一**口的位置——那里貼著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伊旭哲的眉眼在汗水和淚水的浸漬下已經(jīng)模糊了，但他記得每一個細節(jié)。
“我要撐下去?！彼麑χ菑埬：恼掌f，“旭哲，我在撐。你等我?！?br>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起落架落地的震動把他從那些灰暗的畫面里扯了出來。金佑振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哭了。舷窗外是京湘國際機場熟悉的航站樓，玻璃幕墻反射著午后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fā)疼。
他想起七年前登機的那天，他在候機廳里坐了很久，看著手機里伊旭哲發(fā)來的最后一條消息：“金佑振，我恨你?！蹦侨齻€字他看了三百遍，每一遍都像刀割。但他沒有回復(fù)。他把手機關(guān)了機，塞進背包最底層，然后頭也不回地登上了飛機。
現(xiàn)在他回來了。那個背包還在，手機早就在貧民窟被人搶走了，但那條短信的內(nèi)容他還記得，一字不差。他甚至還記得伊旭哲發(fā)那條短信時手指按在屏幕上的力度，記得那些字后面跟的那個句號——伊旭哲以前發(fā)消息從來不用句號，他嫌太正式了。那個句號是一種決絕，是一種宣告，是一場盛大愛戀的墓碑。
金佑振拿起背包，跟著人流走下舷梯。京湘市的空氣涌進鼻腔，帶著熟悉的、**的南方氣息，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他深深吸了一口，把那一口氣含在胸腔里，像**一枚滾燙的硬幣。
“旭哲?！彼谛睦锬钪@個名字，七年里他念了無數(shù)次的名字，“我回來了。不管你恨我多少，我都回來了?！?br>他走出到達大廳，陽光劈頭蓋臉地灑下來，暖融融的，和他的記憶重疊在一起——大學時代每一個午后，伊旭哲都會拉著他去操場曬太陽，兩個人躺在草坪上，伊旭哲把校服外套蓋在他臉上，說：“金佑振，你臉白得跟鬼一樣，多曬曬?！彼徽f話，只是笑，然后伊旭哲就會湊過來，隔著那層薄薄的校服布料，在他嘴唇的位置輕輕碰一下。
那些日子是真的，那些愛也是真的。就算他離開了七年，就算他在異國的街頭像條野狗一樣茍延殘喘，他也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件事——伊旭哲愛過他，真真切切地愛過。而他也一樣，他的愛沒有因為貧窮而褪色，沒有因為苦難而消亡，沒有因為七年的分離而減少一分一毫。他的愛在貧民窟的地下室里發(fā)酵，在流浪街頭的冬夜里沸騰，在每一個瀕臨崩潰的瞬間把他拉回來，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一頭拴著他的心臟，另一頭拴在京湘市的某棵梧桐樹上。
“先生，需要出租車嗎？”一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問他。
金佑振搖了搖頭，拖著行李箱走到路邊的公交站臺。他想坐公交車，想看看這座城市七年來的變化，想一點一點重新認識它。他的眼睛掃過對面的建筑——那里原來是一片老舊的居民樓，現(xiàn)在變成了一棟嶄新的商業(yè)大廈，玻璃幕墻上寫著四個大字：哲華集團。
金佑振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手指攥緊了行李箱的拉桿，指節(jié)泛白。哲華集團——他在**的最后一年，打零工時偶爾會在華文報紙上看到這個名字，說它是京湘市新**的地產(chǎn)巨頭，創(chuàng)始人是白手起家的青年才俊，姓伊。他當時不敢深想，不敢去確認那個“伊”是不是他記憶里的那個“伊”。他怕自己會失控，會買了機票飛回來，會不顧一切地沖到那個人面前說對不起。
而現(xiàn)在，那四個字就這樣毫無預(yù)兆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觸到。
公交車的喇叭聲把他拉回現(xiàn)實。他低下頭，拖著行李箱上了車，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公交車啟動，緩緩駛過那棟大廈，金佑振轉(zhuǎn)過頭，隔著車窗玻璃望向那四個字——哲華集團。他想象著伊旭哲坐在頂層辦公室里的樣子，穿著西裝，打著領(lǐng)帶，臉上一定不再有大學時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容了。他一定變得很冷，很硬，像這棟大廈的玻璃幕墻一樣，光鮮卻不可觸碰。
“是我把你變成那樣的。”金佑振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旭哲，是我對不起你?！?br>但他回來了。不管前方等著他的是什么——是伊旭哲的恨，是伊旭哲的冷漠，還是伊旭哲早已有了新的人生——他都要回去。他欠伊旭哲一個真相，欠他七年的青春，欠他一場本可以擁有的、并肩走過的歲月。
公交車拐了個彎，哲華集團的大廈被路邊的樓宇擋住了。金佑振抬起手，把臉上的淚痕擦干凈，然后從背包里拿出那張泛黃的舊照片，看了最后一眼。
照片上，梧桐樹下的兩個少年笑得明亮。伊旭哲的手搭在金佑振肩上，金佑振的頭微微靠向伊旭哲，他們的影子在午后的陽光里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仿佛能一直延伸到未來，延伸到他們老去的那一天。
金佑振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包里，拉好拉鏈，然后抬起頭，望向車窗外不斷后退的城市風景。
“旭哲。”他輕聲說，“不管你要怎么懲罰我，我都認。我只要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親口告訴你——當年我離開你，不是不愛你。正是因為太愛了，才不得不走。”
公交車駛?cè)胧袇^(qū)，街道漸漸繁華起來。金佑振的目光掠過一家家店鋪、一個個路口、一棵棵行道樹，仿佛在用自己的眼睛重新丈量這座承載了他全部青春和愛情的城市。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和伊旭哲的故事不會再有回避和逃離了。
他要坦坦蕩蕩地站在那個人面前，把七年的苦難和七年的思念一并攤開。
哪怕那個人已經(jīng)不再愛他了。
窗外的陽光很好，金佑振閉上眼，讓那暖意鋪了滿臉。他在心里默默地說：我親愛的，這七年我想你想到骨子里去了。在**的每個夜晚，我都是靠著你的名字熬過來的?，F(xiàn)在我已經(jīng)有資格站在你面前了，不管你還認不認我，我都會告訴你——我愛你，從開始到最后，從來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