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飯攤前的破二手車------------------------------------------，天還黑著，老陳的炒飯攤已經(jīng)冒煙了。，其實就是個三輪車改的，上頭架口鍋，旁邊擺兩張折疊桌，幾把塑料凳。鎮(zhèn)上的人都認得這攤子，不是說炒飯有多好吃，是這老東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下刀子，雷打不動這個點出攤。，遠處傳來一陣破鑼似的引擎聲。，但耳朵動了一下——這聲音他熟，三缸缺火，四缸積碳，排氣管漏了倆洞，開這車的要么是真沒錢，要么是錢全砸在看不見的地方了。，車身上全是泥點子，保險杠用鐵絲捆著，右邊大燈罩子碎了，拿透明膠帶粘著。車門打開，下來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頭發(fā)亂得跟雞窩似的，工作服上全是油污，手上也是黑的，指甲縫里塞滿了機油。“老陳，一份炒飯，最便宜的?！蹦贻p人嗓子啞了，說完還咳了兩聲。：“先喝口水，聽你這嗓子，昨晚又練了一宿？”，自己舀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往塑料凳上一坐，整個人像散了架似的，后背靠著墻，眼睛半閉著。，又加了一把青菜——年輕人沒看見。，穿著統(tǒng)一的賽車服，胸口繡著“銳速青訓(xùn)”的標。其中一個正拿著手機拍視頻，對著鏡頭說：“家人們看看，這就是巴音布魯克的清晨，咱們馬上要開始今天的訓(xùn)練了。”鏡頭一轉(zhuǎn)，掃到那輛破斯巴魯，又掃到蹲在路邊喝水的年輕人，他笑了，“順便讓大家看看什么叫野路子車手，開這種破車也敢來巴音布魯克，真當自己是張馳??？”，聲音不小，故意讓人聽見的。，繼續(xù)喝他的水。，繼續(xù)炒他的飯。，收了手機，沖老陳喊：“老板，三份炒飯，加牛肉，快點啊，我們趕時間。嗯”了一聲，換了口鍋，開始炒。
油下鍋，蔥花爆香，米飯倒進去，鏟子翻飛。火光映在老陳臉上，五十來歲的樣子，臉上皺紋挺深，手卻很穩(wěn)，每一鏟下去都像量過似的，力道均勻。
年輕人喝完水，又坐回凳子上，看著老陳炒飯，眼睛發(fā)直——不是看老陳，是走神了，腦子里還在過彎呢。
“陸野?！崩详愅蝗缓傲艘宦?。
年輕人一愣：“啊？”
“飯好了?！崩详惏驯P子放他桌上，滿滿一盤，上面鋪著兩個煎蛋，青菜也比平時多。
陸野看著盤子，又看看老陳：“我要的最便宜的?！?br>老陳已經(jīng)轉(zhuǎn)身去炒那三份加牛肉的了，頭都沒回：“吃你的。”
陸野愣了愣，沒再說話，低頭扒飯。吃得很快，像是趕時間，又像是餓極了。三分鐘不到，盤子見底，他把最后一口飯扒進嘴里，站起來從兜里掏錢。
“十塊?！崩详愓f。
陸野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放桌上，說了句“走了”，轉(zhuǎn)身上車。
破斯巴魯發(fā)動，又是一陣破鑼響，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晃晃悠悠往鎮(zhèn)外開去。
老陳目送那車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眼神。旁邊那三個青訓(xùn)的車手還在等飯，其中一個不耐煩地敲桌子：“老板，快點啊，我們真趕時間。”
老陳沒理他，繼續(xù)炒。鏟子翻動的時候，左手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鍋沿——噠、噠噠、噠噠噠，三短兩長，兩短三長。
那是巴音布魯克賽道的節(jié)奏，一百四十六道彎，每一道都有自己的節(jié)拍。
那三份加牛肉的炒飯端上桌時，三個人已經(jīng)等得不耐煩了。其中一個扒了兩口，皺眉：“這飯也就那樣啊，怎么鎮(zhèn)上人都說好吃？”
另一個說：“可能老頭有故事唄，這種地方，哪個擺攤的沒點傳說？”
第三個笑了：“拉倒吧，一個炒飯的能有什么故事，最多就是當年給哪個車手送過飯?！?br>老陳蹲在三輪車旁邊，點了根煙，眼睛看著遠處的山。巴音布魯克的山，一層一層的，最頂上還有雪。這個點，太陽還沒出來，山是青灰色的，像水墨畫。
他抽了口煙，手又下意識地敲了敲膝蓋——噠、噠噠、噠噠噠。
旁邊來了個買早煙的，是老街上的馬老漢，趕著羊群路過。馬老漢停在他旁邊，也蹲下，掏出自己的煙袋，兩個人就這么蹲著，誰也不說話。
半天，馬老漢開口了：“那小子，又練了一宿？”
老陳“嗯”了一聲。
“跟你當年一個德行?！瘪R老漢說。
老陳沒接話，只是看著遠處的山。
馬老漢也不追問，站起來拍拍褲子，趕著羊走了。走出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老陳的腿，然后搖搖頭，嘴里嘟囔著什么。
太陽出來了，第一縷光照在炒飯攤上。老陳站起來，把煙頭掐滅，扔進旁邊的小鐵桶里。他收拾碗筷的時候，發(fā)現(xiàn)陸野坐過的那個位置，盤子底下壓著張紙條，皺巴巴的，像是從煙盒上撕下來的。
上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老陳，下次多放辣。
老陳看著紙條，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紙條疊好，塞進圍裙口袋里，然后繼續(xù)收拾桌子。那三份加牛肉的盤子，每份都剩了一半，米飯硬了，牛肉嚼不動。老陳把剩飯倒進垃圾桶，盤子摞在一起，放回三輪車上。
遠處傳來引擎聲，不是陸野那輛破車，是銳速青訓(xùn)的車隊出發(fā)了，三輛嶄新的賽車，轟鳴著駛向賽道方向。
老陳沒抬頭，只是擦鍋的時候，手又敲了敲鍋沿——噠、噠噠、噠噠噠。
一百四十六道彎，他閉著眼都能數(shù)出來。
炒飯攤的煙火繼續(xù)冒，巴音布魯克的早晨，跟昨天一樣，跟二十年前也一樣。只是那個開破斯巴魯?shù)哪贻p人，今天碗里多了倆雞蛋。
老陳擦完鍋，把圍裙解下來，搭在三輪車上。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疊好，放回口袋。
遠處，太陽已經(jīng)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照在賽道上，照在一百四十六道彎上。老陳瞇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推著三輪車，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走得不快，左腿有點跛，一步，一步。
身后，炒飯攤的煙火還在冒，飄向天空，飄向遠處的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