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醒在柴房------------------------------------------"二百塊，一頭豬，兩袋糧食，這丫頭片子就歸劉家了！"，入目是漆黑腐朽的房梁和結(jié)了冰碴的土墻。刺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裹上來，凍得她渾身止不住地發(fā)顫。，一個小的身子蜷縮著，像只受驚的貓崽，兩只冰涼的小手死攥著她衣襟。。。，鋪天蓋地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灌進(jìn)腦子——。蘇老太把她賣給隔壁村四十八歲的老光棍劉大山?jīng)_喜。她哭，她求，她跪，沒有用。出嫁那天念被蘇建軍一把奪走，她像條狗一樣被拖上了牛車。？，輾轉(zhuǎn)送人、賣掉、利用。而她，在那個臘月二十九的雪夜里，赤著腳跑了三十里路去**兒，最終倒在路邊，凍成了一具僵硬的**。，眼睛都沒閉上。"蘇建軍！你去看著柴房門，別讓那賠錢貨跑了！"門外蘇老太中氣十足的聲音再次響起，"劉家明天就來接人，今晚把手印按了！"。，懷里的小奶團(tuán)子正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她，凍紅的小鼻尖一抽一抽。"媽，"念的聲音又軟又小，帶著哭腔，"念冷。"。
她死咬住嘴唇，把念往懷里攏了攏，聲音壓得極低："念念乖，媽媽在。"
門外腳步聲近了。
蘇建軍那粗喘的呼吸聲就隔著一道破木門，緊接著是他往門栓上拍了一掌："老實(shí)待著！明天就是劉家的人了，少折騰！"
蘇暖沒吭聲。
她目光冷得像外頭的冰碴子，飛快掃視這間柴房——土墻三面封死，唯一的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門栓在外頭。角落堆著干柴和半袋發(fā)霉的苞米芯子，墻根有個老鼠洞。
跑不了。
至少現(xiàn)在跑不了。
"媽媽，"念念又開口了，小手指著門的方向，聲音奶呼的，"那個婆說的數(shù)不對。"
蘇暖一愣。
念鼓著小臉蛋，認(rèn)真真地說："二百塊，一頭豬一二，兩袋糧食五十六斤能賣十四塊……加一起是三百三十四，可是那個婆婆跟那個人說給三百五。她多要了十六塊。"
三歲的孩子。
連學(xué)都沒上過。
光聽了一耳朵，就把彩禮算得分毫不差，還聽出了蘇老太從中吃回扣的貓膩。
蘇暖心頭劇震。
前世她渾噩，從來不知道女兒竟然有這樣的天賦。念被搶走之后的事她不得而知，只聽說后來蘇建民把孩子"送給了城里的貴人"，從此杳無音訊。
如今想來，那哪里是"送"？分明是賣！
蘇暖死死摟緊女兒，指甲掐進(jìn)掌心。
這一世，誰也別想動她的念。
誰敢伸手，她剁了誰的爪子。
門外傳來馬嬸那尖細(xì)的嗓音："她嫂子，這丫頭長得還算周正，劉家那邊給的痛快，明早來人，你可別反悔——"
"反悔？"蘇老太冷哼一聲，"一個克死丈夫的掃把星，還帶個拖油瓶，劉家肯要是她的福氣！那賠錢貨要是識相，明天乖乖上牛車，她閨女我還能給口飯吃。要是不識相——"
拐杖重戳地："那小**就跟她一起滾！大冬天的，凍死在外頭也別賴我蘇家門上！"
蘇暖聽著這些話，沒有哭，沒有抖。
她眼底一片冰寒。
前世她就是被這些話嚇住的。又哭又求，像個沒骨頭的東西，最后還是被賣了。
這一世？
蘇暖輕輕將念放進(jìn)墻角的干草堆里，把自己身上僅有的薄棉襖裹在女兒身上："念，媽媽把你藏在這里，你一聲都不許出，聽見了嗎？"
念念瞪大眼睛，小嘴癟了癟，但沒哭出聲，使勁點(diǎn)頭。
蘇暖摸了摸女兒的小揪揪，轉(zhuǎn)身朝門邊摸去。
她蹲下，透過門板底部那道指寬的縫隙往外看——堂屋亮著煤油燈，蘇老太坐在八仙桌邊，桌上攤著一張紙。馬嬸在旁邊搓手取暖。蘇建軍靠著院墻抽旱煙，沒往這邊看。
那張紙。
就是**文書。
前世她見都沒見過就被按了手印。這一世蘇老太嘴里漏出來的"把手印按了"，說明文書還沒簽。
蘇暖的目光定在那張紙上，冷靜得可怕。
她需要那張紙。
不是為了撕掉——撕了還能再寫。她要把它留作證據(jù)。等天亮，等村支書王德貴起來，她要當(dāng)著全村人的面，把蘇家賣親的事捅出來。
八零年了。
新社會，賣人是犯法的。
"媽。"身后傳來念的小奶音。
蘇暖回頭，就見女兒從草垛里探出個小腦袋，認(rèn)真地說："大伯去喝水了，腳步聲往灶房走的。"
蘇暖一怔。
她豎起耳朵，果然聽見蘇建軍的腳步聲正往東面灶房去，越來越遠(yuǎn)。
這孩子，連腳步聲的方向都聽得出來。
蘇暖來不及感慨，立刻從墻角摸到一根細(xì)竹條。柴房的門栓是外插式的，木頭老舊，縫隙大。她將竹條從門縫伸出去，一點(diǎn)往上撥門栓。
手在抖。
不是怕，是冷的。
"咔噠"一聲輕響。
門栓開了。
蘇暖沒有推門。她把門拉開一條僅容側(cè)身的縫，貓著腰溜出去。夜風(fēng)灌進(jìn)來，冷得像刀割。
三步。
從柴房到堂屋窗下，只有三步。
蘇老太正背對著窗戶跟馬嬸說話，聲音又高又得意。
蘇暖壓著呼吸，手從窗臺縫隙伸進(jìn)去——桌角，那張紙的一角翹著。她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心跳如擂鼓。
輕輕一抽。
紙到手了。
她立刻縮回手，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塞進(jìn)貼身里衣。然后無聲退回柴房，重新把門帶上，用竹條將門栓從外面撥回原位。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念在草垛里朝她伸出小手，蘇暖彎腰把女兒抱起來，緊緊貼在胸口。
心還在狂跳。
但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弧。
蘇老太，你要賣我？
行。
我倒要看看明天你拿什么按手印。
懷里念小聲問："媽媽，我們要走嗎？"
蘇暖親了親女兒冰涼的額頭，聲音又輕又穩(wěn)："要走。但不是今晚。媽媽要先讓所有人都知道，蘇家做了什么**事。"
念念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又把小臉埋進(jìn)蘇暖頸窩。
蘇暖抬頭看著柴房頂上那道月光照進(jìn)來的裂縫，腦子里飛速轉(zhuǎn)著。
前世的記憶里，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高大、穿軍裝、左手虎口有一道舊疤。六年前那個夏天，河邊，他沉默地將軍大衣披在她肩上。后來他說會回來接她，然后就再也沒出現(xiàn)過。
陸景深。
他去了哪里？為什么一封信都沒有？
這些問題，前世她到死都沒有答案。
但這一世……
她會活著找到他。
門外突然傳來蘇老太的尖叫："紙呢？！我的紙呢？！"
緊接著是茶碗摔碎的聲響，馬嬸驚叫，蘇建軍從灶房跑出來的急促腳步——
蘇老太的拐杖瘋狂砸向柴房門："蘇暖！你個賤蹄子，是不是你偷的！給我開門！開門！"
蘇暖紋絲不動。
她抱著念，靠在墻角，嘴角那抹冷笑沒有消失。
讓她砸。
砸得越兇，明天鬧得越大。
鬧得越大，全村人就都能看到——蘇老太半夜三更逼著孫女簽**契，究竟是誰不要臉。
"媽媽，"念念縮在她懷里，小聲音奶得發(fā)顫，"她砸不開的，門栓我看了，榫頭是死的，要從外頭拿錘子鑿。"
蘇暖低頭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
她這輩子，就算豁出命，也要把這個孩子護(hù)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