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很大。
陸沉站在南天門舊址的廢墟上，腳下的白玉磚裂成蜘蛛網(wǎng)，縫隙里鉆出幾叢枯黃的野草。
風(fēng)灌進他破舊的灰布袍子，衣角啪嗒啪嗒抽著腿側(cè)。他瞇起眼，看著百丈外那座斑駁的飛升臺。
三千年了。
這破臺子還沒塌。
“陸沉，編號甲子零三七，出列?！?br>聲音從后腦勺傳來，冷冰冰的，不帶一絲人氣。陸沉沒回頭。他知道那是巡回使的傀儡身，木頭雕的臉，兩顆黑曜石眼珠子，說話時嘴唇不動，聲音從肚子里漏出來。
“聽見了?！?br>陸沉慢吞吞走過去，鞋底磨著碎石，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飛升臺周圍站了一圈人。穿青色道袍的年輕修士，腰間佩玉，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他們的眼神掃過陸沉?xí)r，嘴角會不自覺地往下撇一撇。
陸沉知道自個兒現(xiàn)在什么模樣。
頭發(fā)亂，臉有疤，一身灰布袍洗得發(fā)白，袖口還破了條口子。靈力波動幾近于無，跟凡人的差別大概就是——凡人還精神點。
“這位就是新來的接引使？”
開口的是個方臉修士，玉冠束發(fā)，腰懸紫綬。他打量著陸沉，目光像在看一塊發(fā)臭的豆腐。
“在下是接引司新任主簿，趙謙。”
陸沉抬了抬眼皮，嗯了一聲。
趙謙的笑容僵了一瞬。
“陸道友，”他加重了“道友”二字，“飛升臺重啟是接引司今年的頭等大事。天道垂象，末法將盡，靈氣復(fù)蘇在即，三界飛升通道即將重新打通——”
“說人話?！?br>趙謙的臉青了。
“今天要試啟動飛升臺，需要一位接引使注入本源靈力，校準(zhǔn)陣法?！?br>“所以就找我來？”
“陸道友曾是真仙巔峰，”趙謙咬字很重，“雖因故貶謫，本源猶在。”
雖因故貶謫。
說得真委婉。
陸沉差點笑出來。因故？什么故？三年前他把南天門外巡檢司的匾額一劍劈成兩半，匾額掉下來砸碎了玉帝親筆題寫的“天恩浩蕩”碑，然后他在廢墟上撒了泡尿。
原因？
巡檢司的人扣了他三百年的功德分。
三百年的功德分，換個說法就是三百年的退休積分。天庭實行功德積分制，攢夠一億分就能申請退休，永享逍遙，不用再管三界破事。
陸沉當(dāng)年是殺神，三界第一殺神，手上沾的血能淹了閻羅殿。上頭跟他說，殺生也是功德，斬妖除魔，維護天道秩序，每一劍都有積分。
他信了。
殺了一萬二千年。
積分?jǐn)€到九千七百萬。
就差三百萬。
巡檢司說他“殺伐過重，有損天和”，扣了他三百年功德分。三百年，不多。折合積分，二百七十萬。
他去找巡檢司理論。
司丞跟他打官腔，說什么天道自有公斷，讓他回去等消息。
他等了三年。
消息沒等來，等來了一紙貶謫文書。
“陸沉接旨：查原天樞衛(wèi)將軍陸沉，恃功而驕，毀壞公物，藐視天威，即日起削去仙籍，打入凡塵，不得錄用。欽此。”
不得錄用。
四個字，抹掉了他一萬二千年的血。
后來他才知道，不是他殺伐過重。
是巡檢司換了新司丞。
新司丞叫王禪。
王禪有個小舅子，想當(dāng)天樞衛(wèi)將軍。
就這么簡單。
“陸道友？”
趙謙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陸沉眨了眨眼，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站在飛升臺中央。腳下的陣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瀕死的螢火蟲。
“本源靈力，”趙謙比了個請的手勢，“請?！?br>周圍的年輕修士們屏住了呼吸。
陸沉默了片刻，蹲下身，手掌按在冰涼的陣紋上。
丹田里空空的。
一萬二千年的修為，貶謫時被抽得干干凈凈。他只剩這具肉身，比凡人多一口氣。
但有一點趙謙說對了。
本源猶在。
他的本源不是修出來的。
是殺出來的。
掌心忽然發(fā)燙。陣紋劇烈亮起，金色的光像巖漿一樣在紋路里奔涌。整座飛升臺都在震動，廢墟上的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
趙謙后退一步，臉色微變。
“這……”
轟！
金光炸開。
陸沉被震退三步，手心焦黑，冒著青煙。
陣紋又暗了。
飛升臺中央，那根通天的白玉柱上，緩緩浮現(xiàn)出一行字。
三界飛升通道，當(dāng)前可承載名額：零。
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趙謙的臉白得像紙。
“怎么會是零？”
他沖上前，雙手按在玉柱上，指尖發(fā)抖。半晌，他緩緩轉(zhuǎn)過身，聲音干澀：“確實是零。”
“天道顯示，三界飛升通道已被徹底封死?！?br>“不是封禁。是格式化?！?br>格式化。
兩個字砸在地上，沒人敢接。
陸沉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很冷。
末法時代，靈氣枯竭，仙人貶謫，飛升斷絕。所有人都以為是天地大劫，是天數(shù)使然，是天道運轉(zhuǎn)的自然周期。
但格式化？
能執(zhí)行格式化的，只有天道本身。
“我要上報接引司，”趙謙的聲音發(fā)顫，“這件事太大了?！?br>他轉(zhuǎn)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陸沉。
眼神里的輕蔑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恐懼。
人群散了。
陸沉一個人站在飛升臺上，風(fēng)吹得更大了。他的破袍子被刮得獵獵作響，手掌還在疼，焦黑的皮膚裂開，露出的血肉是淡金色的。
他沒有看傷口。
他看著那行字。
天道親自封死了飛升路。
為什么？
末法時代已經(jīng)持續(xù)了三千年，靈氣一天比一天稀薄，留在人間的仙人要么轉(zhuǎn)世，要么消亡，要么像他一樣被抽干修為，混吃等死。
天道只需要等。
等最后一個仙人老死，等靈氣徹底枯竭，等三界自然歸于沉寂。
為什么還要格式化？
除非——
天道的目標(biāo)，不僅僅是結(jié)束末法時代。
是把一切都推倒重來。
連皮帶骨，連根拔起。
陸沉忽然笑了。
一萬兩千年的積分，九千七百萬，就差三百萬。他被踢出天庭，以為這就是最爛的結(jié)局。
現(xiàn)在看來，還有更爛的。
他摸向腰間，空的。
劍在貶謫那天被收走了。
沒有劍。
沒有修為。
只剩一條命。
陸沉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飛升臺上那行字。
零。
零個名額。
零個人能走。
挺好。
他轉(zhuǎn)身往廢墟下走，鞋底碾碎了幾塊風(fēng)化的玉磚。走到半路，懷里忽然震了一下。
他頓住腳步。
伸手入懷，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玉牌。
是接引使的身份玉牒，今天剛發(fā)下來，趙謙說用來接收天庭任務(wù)。
玉牒亮著微光，表面浮出一行字。
“接引使陸沉，立即前往東海瀛洲，調(diào)查飛升通道格式化異常?！?br>落款處沒有署名。
只有一個紅色的印記。
陸沉認(rèn)得那個印記。
一萬二千年前，他還是凡人的時候，在故鄉(xiāng)的城隍廟里見過。
那是天道的印記。
他握著玉牒，指節(jié)漸漸收緊。
眼角余光瞥見玉牒邊緣還藏著一行小字，幾乎透明，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他瞇起眼，把那行字讀完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笑了。
那行字是：任務(wù)獎勵，功德積分三百二十萬。任務(wù)失敗，永久銷籍。
三百二十萬。
正好比他當(dāng)年被扣的，多了五十萬。
算上利息。
陸沉把玉牒揣進懷里，大步走下了飛升臺。
腳下是廢墟，頭頂是天。
天道在看他。
他知道。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三百二十萬積分。
攢夠了，他就能退休。
這一次，誰也別想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