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奇遇回到小時候------------------------------------------，我二十三歲。，沒考上高中，也不想讓我爸一個人扛著的那個家再供我念書了。我媽走得早，三歲那年就沒的，我爸一個人在鎮(zhèn)上的機械廠車零件，一個月兩千出頭的工資，把我從三歲拉扯到十六歲，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數(shù)。我跟他說爸，我不念了，出去干活。他蹲在門檻上抽了一整包煙，煙**丟了一地，末了把最后一支掐滅說，震兒，爸沒本事，委屈你了。我說不委屈。，從提灰桶開始，砌墻、綁鋼筋、和水泥，什么活都干過，一干就是七年。二十三歲這年我已經(jīng)能帶幾個小工自己接點清包的活，手上這層繭子磨了又長，長了又磨，硬邦邦的像老樹皮。那天晚上在租來的民房里收拾東西，從一個舊工具包底層翻出一本青銅古書。，銹得發(fā)綠，銅銹厚得像魚鱗，一片疊著一片，上面的刻痕彎彎繞繞的，我一個都不認得。這東西是兩年前在工地上清地基槽的時候從泥漿里摳出來的，當(dāng)時覺得分量沉甸甸的不對勁，隨手塞進包里就一直沒管。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地翻出來，就著節(jié)能燈的白光翻來覆去地看，銅面摸著涼絲絲的，在這七月悶熱的夜里格外扎手。我正琢磨著明天要不要找個古玩店去讓人瞧瞧，銅片忽然從中心漾開一層銀膜似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燙，最后猛地炸開，無數(shù)金色的筆畫從銅銹縫隙里迸出來撲進我腦門。腦子轟的一聲，那些字已經(jīng)烙在里面了——“地衍三十六契寶書定契三十六，遭天地誅滅”——我的身體從指尖開始碎成灰，魂魄被三十六道金蛇似的契文絞著擰著往一塊兒縮。就在徹底消失的前一瞬，腦子里蹦出十六個字：蒼天已死，黃天當(dāng)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然后眼前徹底黑了下去。，我是被壓水井的吱呀聲吵醒的。，一下一下的，鐵手柄被壓下去又抬起來，吱嘎——嘩啦，吱嘎——嘩啦，水從井口淌進鐵皮桶里，濺在桶底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陽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黃澄澄的一團落在被面上，暖得眼皮發(fā)黏。我縮在被窩里，身子小小的一個，薄薄的棉被裹在身上，腳趾頭剛好能碰到床尾那塊磨得發(fā)亮的木板。。，橫著松木的房梁和椽子，椽子之間糊著舊報紙，報紙黃得發(fā)脆起卷。墻上糊著白石灰，靠床頭的墻上用粉筆畫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線，最矮的那道旁邊寫著“震兒三歲”，高一點的那道旁邊寫著“震兒四歲”。床頭柜是一只老樟木箱子，箱面上擱著一只印著變形金剛圖案的鐵皮文具盒，漆面亮亮的，還是新的。。小小的，肉乎乎的，五根手指頭短短的，指甲蓋粉**嫩的，虎口那塊沒有繭子，指縫里干干凈凈。手腕細細的，上面套著一根紅繩，繩子上穿了一顆小銀珠子。我抬起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掀開被子看自己的腳，一雙光腳丫子，床尾整整齊齊擺著一雙綠色的小塑料涼鞋，鞋底花紋快磨平了。，然后眼淚就下來了。滾燙的，從眼眶里涌出來順著腮幫子往下淌。我心里明明白白的，這是我家，是2006年，是我四歲那年的家。我媽走了剛一年，我爸還活著，活得好好的，每天騎自行車去鎮(zhèn)上的機械廠上班，晚上回來給我做飯。墻上掛歷印著一匹黑馬揚著蹄子，底下紅字：2006年5月12日，星期五。。二十三歲的工地小包工頭沒了，那些扛水泥扛鋼筋磨出來的一手老繭沒了。我現(xiàn)在四歲，從頭再來。，滋啦一聲蔥花下了油鍋，香氣順著門縫鉆進來，濃濃熱熱的。然后是我爸的聲音，隔著薄薄一堵墻清亮亮的：“震兒！醒了沒？起來吃飯！”，胸腔里堵著的什么東西一下子松開了。二十三歲的夏天我在出租屋里接到他的電話，他咳嗽著說震兒，廠里體檢說肺上有個陰影，沒事沒事可能就是抽煙抽的，你不用擔(dān)心。我掛了電話坐在床邊發(fā)了好久的呆，然后訂了第二天的火車票。后來檢查結(jié)果出來是良性的，做了個小手術(shù)就出院了，但那一整個月我夜里總醒，醒了就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看。現(xiàn)在他的聲音隔著墻傳過來，清亮亮的，是個三十出頭年輕人的嗓子，還沒被煙熏壞，還沒被歲月磨啞。，四歲的小胳膊撐不住勁，一使勁胳膊肘打彎噗通又栽回枕頭里。翻了個身先挪腿到床沿上，腳丫子垂下去夠不著地，又拿手撐著床板一點一點往下出溜，腳尖碰到?jīng)鲂鷣y蹬進去就往門口跑。門檻高，我兩只手撐著門框把腿搬過去，小涼鞋踩在外屋的水泥地上啪的一聲。，八仙桌上鋪著藍白格子的塑料桌布。我爸聽見動靜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攥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面粉和蔥花。他年輕得我不敢認，三十出頭，頭發(fā)烏黑烏黑的，剃著板寸根根立著，臉上紅光滿面，下巴刮得青青的，嘴角翹著笑。藍布工裝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結(jié)實有力。
他看見我光著腳趿拉著鞋站在堂屋中間，笑著招招手：“過來，面好了。”
我朝他跑過去，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腳底下啪嗒啪嗒地響。跑到跟前停住仰頭看他，他好高啊，肩膀?qū)拰挼?，彎下腰來的時候身上帶著機油和蔥花混在一起的味兒。他一把把我抱起來放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坐著，蹲下來把我腳上那雙胡亂蹬的涼鞋脫了重新穿好，鞋帶打了蝴蝶結(jié)，然后轉(zhuǎn)身從灶臺上端過搪瓷碗。
白水煮掛面，臥著荷包蛋，撒了小蔥花，湯面上浮著薄薄一層油花。他蹲在我面前拿筷子挑起一綹面條吹了吹喂到我嘴邊：“張嘴，啊——”
我張嘴吃了。面條熱熱的軟軟的，咸淡剛好，雞蛋是溏心的，一咬破黃澄澄的蛋液淌在面條上裹著湯，滿口都**蛋的香。我嚼著嚼著眼眶又熱了，低下頭使勁扒拉下一口。我想起二十三歲那年去工地看他，他剛好從腳手架上下來，戴著安全帽一身灰，看見我就咧嘴笑，露出一口煙熏黃的牙。我?guī)ユ?zhèn)上的館子點了四個菜，他吃了兩碗米飯，邊吃邊說貴，下次別破費了。我后來總想，要是小時候多陪陪他就好了，可我小時候什么都不懂，光知道瘋跑瘋玩。
我爸蹲在我面前看我吃，手肘撐在膝蓋上，嘴角的笑一直掛著沒掉。他說：“今天禮拜五，爸下午早點回來，晚上給你做***。強子**昨天給了咱們一塊五花肉，腌上了?！?br>我使勁點頭，嘴里塞著面條說不出話。他拿拇指抹了一下我嘴角沾的湯，拇指上有一道舊疤，白白的，是在車床上蹭的。
我吃完了整碗面連湯都喝干凈了。他接過去沖了沖擱在灶臺上，從掛鉤上取下小毛巾用溫水浸濕擰干蹲下來給我擦臉。毛巾熱乎乎的，他把我鼻尖上的汗擦干凈了，又擦了擦嘴角和脖子，最后把毛巾搭在我頭頂上揉了揉我的頭發(fā)。
“好了，出去玩吧，”他站起身，“爸該上班了。”
他從墻角推過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車后座上綁著軍綠色帆布挎包，彎腰捏了捏車胎又轉(zhuǎn)了轉(zhuǎn)腳踏板，跨上車一只腳撐在地上回頭看我。他說：“中午強子媽會給你送飯，不許亂跑，聽見沒？”我點頭。他蹬了一腳踏板騎走了，車輪碾過土路，輻條在太陽底下閃著銀亮的光，騎到巷口拐彎的時候右手從車把上抬起來舉過頭頂朝我擺了擺。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院門，門開著，外面那條土路延伸出去，盡頭是巷口拐角，我爸已經(jīng)不見了，只有車輪帶起的一小團塵土還飄在空氣里慢慢落下去。
院子里安靜下來。壓水井還在滴水，叮——?！＃湓阼F皮桶底上。石榴樹紅艷艷的花開了滿樹，風(fēng)一吹花瓣就飄飄地往下落，落在青磚地上。鐵絲上晾著一件小背心和一條藍布褲子，是我和我爸的衣裳，在風(fēng)里擺來擺去。
我從小板凳上出溜下去，四歲的小腳丫子踩在磚地上，走到院子中間仰起頭看石榴花，紅艷艷的一簇一簇在藍天的底子上晃晃悠悠的。院墻外面?zhèn)鱽韽娮拥穆曇舾魤埃骸皸钫?！楊震！出來！”然后是腳步聲咚咚咚沿著巷子跑過來。
我走到院門口撐著門框把腿搬過去，小涼鞋踩在外面的磚地上。石榴枝從墻頭垂下來，花瓣落了滿地，薄薄一層鋪在青磚縫里，踩上去軟軟的。強子跑過來了，茶壺蓋腦袋，海軍條紋衫，鼻尖上掛著汗。他剎住腳氣喘吁吁地喊：“走！后塘！蝌蚪都出來了！”
我回過頭看了一眼院子里。壓水井的滴水聲還在，石榴花還在落，鐵絲上那件小背心被風(fēng)鼓起來又癟下去，堂屋的門開著，能看見八仙桌上那杯涼白開還擱在那里，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我扭回頭沖強子咧嘴笑了一下，豁著兩顆門牙：“走！”
跟著他跑起來。兩條小短腿倒騰著，小涼鞋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的，狗尾巴草的穗子掃過小腿肚**的。太陽照在頭頂暖洋洋的，后背出了一層薄汗。前面的后塘水面亮亮的，太陽碎銀子似的鋪了一層晃得人瞇眼睛。強子蹲在塘邊上拿樹枝往水里撥，我蹲在他旁邊氣喘吁吁地撐著膝蓋。水面上一叢水草底下密密麻麻擠著一團黑蝌蚪，尾巴細細的一擺一擺地游，挨挨擠擠的像一團會動的墨汁。
水面映出我的臉。圓圓的，肉肉的，缺著門牙，咧著嘴笑。陽光照在頭頂那蓬稀稀軟軟的頭發(fā)上，倒影里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我蹲在那里看了好久。蝌蚪游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塘邊的青蛙咕呱咕呱叫起來，遠處有誰家炒菜的香味飄過來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風(fēng)從水面上吹過來涼絲絲的，后脖子舒服極了。
我伸手去夠水面，指尖剛碰上，涼絲絲的一激靈，倒影一圈一圈地碎了，碎著碎著又聚攏回來，又碎了，又聚了，水光晃得人眼花。強子在旁邊喊：“你看那只大的！尾巴好長！”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一只大蝌蚪正從水草底下慢悠悠地鉆出來。
太陽越升越高了。再過幾個鐘頭，我爸的自行車輪就該碾過巷口的土路了，吱呀吱呀地響，帆布包里裝著從廠里食堂打的一份菜，他推開院門喊一聲震兒，圍裙都不用解先進廚房生火。
我蹲在塘邊上，小涼鞋底被太陽曬得有點燙了，腳趾頭在鞋里蜷了蜷，伸手又碰了一下水面。
這輩子，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