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松林，歸京令下------------------------------------------，把終南山的松林泡成了化不開的墨。，二十余道玄色身影分左右跪伏在泥水里，勁裝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繃緊的脊背之上。松枝間懸著八盞防風燈，昏黃的光暈被綿密雨絲剪得支離破碎，照著滿地低垂的頭顱，連呼吸都被刻意壓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坡上那柄素傘。，立著個撐竹骨油紙傘的女子。，潔凈得不染半分泥點，傘沿垂落的雨珠串成半圈水簾，將她與滿地跪伏的人隔成了兩個世界。傘面壓得略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冷峭的下頜，與垂在身側、指節(jié)泛白的右手。，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的幽曇閣閣主，更沒人知曉，這雙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手，執(zhí)掌半個江湖暗線的手 曾是相府嫡女的纖纖玉指。金尊玉貴的相府千金?！皢⒎A閣主?！弊钋胺降慕狈謮髀氏乳_口，額頭抵著濕冷的泥土，聲音發(fā)沉，“江北漕運線昨夜遭飛虎寨截殺，三趟藥材被扣，弟兄們折了八個。那寨主放話，說這條線從今往后歸他，要咱們每月上交三成過路費?！?，被雨聲揉碎，幾不可聞。，語調平得像一潭深水：“飛虎寨？上個月剛遞了投誠帖，轉頭就敢反噬主人?！?，聲音里沒半分火氣，卻讓地上的人后背竄起寒意：“青霜，傳我令。三日后是飛虎寨祭山的日子，拔了。雞犬不留?！?，聲音冷冽如冰：“屬下遵命?！保曇衾飵е鴰追朱骸盎亻w主，京城暗線來報，順天府盯上了咱們在西城的當鋪，疑似府衙內(nèi)部有人走漏了風聲。要不要先撤了鋪面，避避風頭？撤？”江婉微微抬傘，露出半截線條冷峭的下頜，雨珠順著她鬢邊的碎發(fā)滑落，“幽曇閣立閣六年，還沒遇事就退的道理?！?，吩咐得條理分明：“當鋪照常營業(yè)，把真賬冊收了，換一套假的放著。青黛，你去查府衙里是誰吃里扒外，查清楚了不必回我，處置干凈就是。是?！鼻圜齑故讘隆?br>緊跟著又有江南分壇的人回話，說老壇主病逝后副壇主壓不住局面，幾處賭坊鬧了內(nèi)訌，還驚動了當?shù)毓俑?。江婉聽罷只淡淡一句：“讓青嵐持我令牌走一趟江南，暫代壇主之位。三個月內(nèi)理不順內(nèi)務，副壇主提頭來見。”
三件棘手的事，三言兩語便落了定奪。地上眾人再無異議，齊齊叩首，泥水濺上額角也渾然不覺：“屬下謹遵閣主令！”
江婉沒再多言，只微微頷首。眾人如蒙大赦，躬身倒退著退出林間空地，腳步輕得像貓，轉瞬便消失在雨幕深處。
林間瞬間空了下來，只剩雨打枝葉的噼啪聲。江婉收了傘，細密的雨絲落在她鬢邊，沾濕了幾縷碎發(fā)。她轉過身，看向面前立著的四名青衣女子——青霜、青黛、青嵐、青玥。
這是她一手**出來的影衛(wèi)四使，是她最鋒利的刀，也是她最信任的人。當年她被逐出相府，九死一生，是母親的舊部將這四人送到她身邊，陪著她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一手建起了幽曇閣。
“西城的幾處產(chǎn)業(yè)、暗線還有密信，你們四人分頭交接清楚，賬目人手核對三遍，不能出半分差錯?！苯駥惚衷谡菩?，指尖微微用力，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三日后，隨我回一趟京城。”
四人皆是一怔。
青霜性子最穩(wěn)，當先開口：“閣主，京城如今是柳氏的天下，相府耳目遍布，您此時回去，會不會太冒險了？”
江婉抬眼望向北方。雨霧迷蒙，遮不住千里之外那座朱墻金瓦的城，也遮不住相府那扇沉重的朱紅大門。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記憶，像潮水般翻涌上來。
她本是**嫡女，母親林氏是個極聰慧的女子。當年父親江硯還只是個小小縣令，是母親拿出嫁妝銀錢鋪路，憑著過人的才智為他周旋謀劃，一步一步將他推上了**之位。外人只道江大人官運亨通，卻不知這背后，全是母親的心血。
可九歲那年，母親驟然“病逝”。
靈堂還沒撤，父親就把柳氏接進了相府。那女人溫柔小意，身后還跟著個只比她小半歲的女孩，叫江清柔，是父親早年養(yǎng)在外室的庶女。柳氏進門不到三月，便被扶為正室，成了名正言順的**夫人。
從那天起，她的日子就沒安生過。柳氏面上對她噓寒問暖，暗地里卻處處設套。今日說她打碎了御賜玉瓶，明日說她苛待庶妹，后日又搜出巫蠱小人，說她詛咒繼母早死。
父親本就重利輕情。母親在世時，他看在母親帶來的助力上，對她尚有幾分慈愛；母親一去，柳氏日日吹枕邊風，他對這個嫡女便只剩厭煩。
深冬的那場雪，她至今記得。
府中庫房失竊，大批珍寶不翼而飛，贓物卻偏偏“找”到了她的院落里，連她的貼身丫鬟都被買通，一口咬定是她偷了東西貼補外人。江硯勃然大怒，不聽她半句哭求辯解，以“品行不端、辱沒門楣”為由，將她逐出相府，只派了兩個老仆送她去鄉(xiāng)下莊子，實則是要讓她自生自滅。
那場雪下得極大，她穿著單薄的衣裳被扔出府門，凍得指尖發(fā)紫。若不是母親當年的舊部暗中相救，她早就凍死在京郊的雪地里了。
后來她輾轉江湖，吃過殘羹冷飯，受過地痞欺凌，九死一生，才憑著母親舊部留下的底子和一股狠勁，一手建起了幽曇閣。十年時間，她從一個孤苦無依的稚童，變成了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的閣主。
這十年，她沒一天忘記過相府的屈辱，沒一天忘記過母親死得蹊蹺。當年太醫(yī)診的是急癥病逝，可她后來查到，母親病逝前半個月，柳氏曾獨自進過母親寢殿，親手送了一碗安神湯。
“冒險？”江婉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弧，“十年前她把我扔在雪地里的時候，怎么沒想過冒險？”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淬了冰的恨意：“母親的死因要查，母親當年的十里紅妝要拿回來，連我嫡女的身份，也不能讓江清柔頂著招搖過市?！?br>青玥性子最急，當即道：“閣主，那咱們直接帶人手殺進相府！憑幽曇閣的實力，還怕他一個丞相府不成？”
“不行?！苯駬u了搖頭，“江硯最看重官聲臉面。我若帶著江湖勢力闖府，反倒落了口實，他正好能以‘勾結**’的罪名，徹底將我打落塵埃?！?br>她早有盤算。十年磨劍，不是為了逞一時之快。
“我就以流落鄉(xiāng)野、孤苦無依的嫡女身份回去。”江婉指尖劃過傘柄上的暗格，那里藏著一支羊脂玉曇花簪，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扮得柔弱些，愚笨些，讓柳氏母女覺得我是個軟柿子，隨便拿捏。等她們放下戒心，我們再慢慢算賬?！?br>扮豬吃老虎，才是深宅大院里最穩(wěn)妥的活法。
她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青霜、青黛，你們二人隨我入府，扮成我從鄉(xiāng)下帶回來的丫鬟，近身伺候。身份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是莊子上的家生子，干凈穩(wěn)妥。”
“青嵐，你留在西城坐鎮(zhèn)幽曇閣京中分壇，掌管外面的人手和產(chǎn)業(yè)，做我們的外援?！?br>“青玥，你負責暗線。盯緊相府、柳家還有江清柔的動向，府里的丫鬟婆子有誰是柳氏的心腹，一一查清楚，隨時傳信給我?！?br>四人齊齊躬身，動作齊整如一：“屬下遵命！定不負閣主所托！”
江婉抬手，從傘柄暗格里取出那支羊脂玉簪。玉質溫潤，在昏暗的雨色里泛著柔和的光，簪頭的曇花栩栩如生，像極了母親當年溫柔的眉眼。
“當年我從相府出來的時候，身上除了這支簪子，什么都沒有。”她指尖輕輕撫過玉簪，眼神里翻涌著痛與恨，最后都沉淀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如今回去，我要把屬于我的，一樣一樣，全都拿回來?！?br>雨漸漸小了，天邊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松林里的霧氣散了些，通往山下的路依稀可見。
“都去準備吧?！苯裰匦?lián)伍_油紙傘，轉身往山下走，“三日后，京城匯合。”
四道青影應聲散去，轉瞬便消失在林木深處。
江婉獨自走在山路上，雨絲落在傘面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這十年的距離。從金尊玉貴的相府嫡女，到刀口舔血的江湖閣主；從九歲的稚童，到十九歲的女子，這一路，她踩過泥濘，見過血腥，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哭著求父親相信自己的小姑娘了。
山路盡頭，隱約能看見山下小鎮(zhèn)的輪廓。再往北，就是京城。
那座困住她童年、埋葬她母親的朱門大宅，就在那里等著她。
江婉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松林深處。風燈已滅，夜雨初歇，天地間一片清寒。
她收回目光，握緊了手中的傘柄，眼底最后一絲柔軟也斂了去，只剩一片冷冽的決然。
柳氏，江清柔，還有那位薄情寡義的父親。
我回來了。
你們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