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腦勺的鈍痛像一根銹釘子往里鉆。陳牧睜開眼，入目是一圈慘白的日光燈管嵌在天花板里，光線冷得沒有溫度。他撐著地面坐起來，指尖碰到一層細灰——水泥地，目測四米見方，墻角堆著兩只金屬儲物柜，正對面是一扇鋼制門，門縫嚴絲合縫，連光都透不進。
**就橫在房間正中央。
中年男性，仰面朝天，胸口正中插著一把解剖刀，刀柄露在外面，血已經(jīng)洇成暗褐色的印子，沿著衣領(lǐng)和襯衫前襟往下淌，在身下匯成一片巴掌大的深色水痕。陳牧的目光在刀柄上停了兩秒——不銹鋼，醫(yī)用級，黑色防滑紋理，刀身幾乎全部沒入胸腔，角度微斜朝上，刺入位置精確，不像慌亂下的動作。
他站起來，褲管帶起一陣細小的灰塵。房間另外四個人也陸續(xù)醒了，有人開始低聲咒罵，有人撐著墻干嘔，只有一個人靠角落坐著，已經(jīng)解開了領(lǐng)帶扣，正平靜地環(huán)顧四周。
“都別亂動?！标惸恋穆曇舨淮?，但那個靠墻的男人抬起了頭，目光在他臉上過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陳警官，果然是你。”
陳牧認出他了。周煜，犯罪心理學(xué)家，兩年前省廳辦那起連環(huán)綁架案時請來做行為分析的顧問，西裝革履，說話永遠慢條斯理，像什么都在他預(yù)算之內(nèi)。陳牧沒接話，轉(zhuǎn)身先檢查門。鋼制門板，厚約三厘米，表面沒有把手，只在右側(cè)嵌著一塊液晶面板，面板上分兩欄：指紋識別區(qū)和數(shù)字鍵盤。他抬手貼上去，面板亮了一下，顯示“未知身份，無法授權(quán)”。
電子鎖，指紋或密碼才能開。
“不用看了，沒電也開不了?！闭f話的是個矮個子男人，二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蹲在角落里正舉著手機對著天花板拍了一圈。他放下手機，屏幕上是一張完整的房間結(jié)構(gòu)圖，“墻壁厚度目測六十公分以上，鋼筋混凝土夾層，門體帶電磁吸合，外部供電切斷后自動閉合。我們被鎖死了?！?br>“你叫什么？”周煜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孫銘。搞網(wǎng)絡(luò)安全的。”孫銘沒抬頭，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這間房在地下，信號極弱，但我檢測到一個WiFi熱點，頻率不對外廣播，應(yīng)該是內(nèi)部監(jiān)控系統(tǒng)?！?br>“先把人名搞清楚。”周煜的聲音不急不緩，“被關(guān)在一起，至少要確認誰是誰。我叫周煜，犯罪心理學(xué)方向，目前是省廳外聘顧問。那邊那位前**陳牧，我們有過合作?！?br>陳牧已經(jīng)蹲在**旁邊了。他翻開了死者的左手手掌，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張折疊過的紙張，紙邊被血浸透了一半，但字跡還能辨認。他用指甲尖挑開紙，上面只有兩行手寫的字，藍色圓珠筆，筆跡壓得很重，幾乎刻進了紙纖維里。
“找出裁決者，否則所有人都會死?！?br>他把紙放在地上，沒出聲，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房間安靜了大概五秒，然后有人猛踹了一腳儲物柜，金屬發(fā)出哐的一聲巨響，柜門彈開，砸在墻上又彈回來。踹柜子的是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脖子上橫著一道舊疤，臉漲得通紅。
“王建**死了？！”他指著地上的**，聲音震得日光燈管都跟著嗡嗡響，“誰干的？誰**干的？！”
“你認識死者？”周煜問。
“他是我合伙人！這廢物昨晚上還跟我說要簽合同，今天就**躺這兒了！”中年男人一拳砸在柜門上，“我叫趙岳，新遠地產(chǎn)的。我告訴你們，今天這事不管是誰搞的鬼，等出去了我讓他全家——”
“你踢的柜子里有東西。”陳牧打斷他。
趙岳愣了一下，低頭看柜子。柜門大開，里面是空的，但柜底貼著一條黑色膠帶，膠帶下面壓著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裝著一把鑰匙和一張卡片。陳牧走過去，彎腰把密封袋取出來，沒直接撕開，先對著燈光看了看。鑰匙是普通的銅鑰匙，卡片上印著四個字——“審判繼續(xù)”。
他轉(zhuǎn)過來把卡片展示給所有人看。
“這密室不是突發(fā)綁架，是有預(yù)謀的。”陳牧把密封袋放在柜子頂上，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兇手把我們關(guān)在這里，殺了一個人，留下一張字條，現(xiàn)在又給了一把鑰匙和一張卡片。問題不是誰殺了王建，而是兇手想讓我們干什么?！?br>“干什么？”趙岳冷笑，“敲詐唄。這孫子綁了我們，肯定要錢。”
“要錢不需要**。”一直沒說話的女人終于開口了。她站在房間另一側(cè)，靠近通風(fēng)口的位置，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起來三十出頭，短發(fā)，五官冷硬，眼睛下面是重的黑眼圈。她走到**旁邊蹲下，伸手按壓了一下王建頸部的皮膚，又翻看他的瞳孔。
“尸僵已經(jīng)開始形成，但顳下頜關(guān)節(jié)還能活動，死亡時間不超過四小時?！彼痤^，“我是林霜，市局法醫(yī)。你們昏迷之前最后一個記憶是什么？”
“我在家睡覺?！睂O銘說，“醒來就在這里?！?br>“我在酒店開會?！敝莒涎a了一句。
陳牧沒有回答，他正在觀察門框上方的倒計時顯示屏——紅色的數(shù)字，字體很大，從高處往下俯視整個房間。屏幕上的數(shù)字是：03:47:12，然后開始減少。三小時四十七分鐘。
“那是什么？”何晴終于從角落里走了出來。她一直抱著膝蓋坐在離門最遠的位置，穿著一件米色風(fēng)衣，長發(fā)披散，臉色蒼白得像紙。她抬頭看著倒計時數(shù)字，嘴唇微微發(fā)抖，“我們只有三個多小時？”
“你是心理醫(yī)生？”陳牧注意到她胸口的姓名牌。
“何晴，市第三醫(yī)院心理咨詢科?！彼銖娦α肆艘幌?，手在風(fēng)衣口袋里攥著什么，陳牧看不清，“我……我記憶很清楚，我是被人從停車場拖過來的，有人用**捂住了我的嘴?！?br>“有看清臉嗎？”
“沒有。”何晴低頭，“我醒來就在這了?！?br>陳牧沒有再追問，他重新走到**旁邊，林霜已經(jīng)翻開了王建的外套和襯衫。刀口位于胸骨正中偏左第三、四肋間，創(chuàng)緣整齊，刀身斜向上，從胸腔前端刺入，幾乎沒有任何偏移。陳牧盯著那道刀口看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周煜。
周煜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里碰了一下，誰都沒說話。
陳牧想起來四年前那間密室，想起那把他從死者身上***的刀，想起指紋比對結(jié)果出來那天，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他把目光移開了，落在自己手上——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還殘留著剛才紙條上的血漬，已經(jīng)干了，變成暗紅色的細紋。
“我們需要分工?！敝莒洗蚱屏顺聊?，“孫銘，你能不能想辦法接入那個監(jiān)控系統(tǒng)，看看王建進來之后發(fā)生了什么。林法醫(yī)，死亡原因和時間盡量精確。趙總，你最后一次見王建是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何醫(yī)生，你回想一下停車場有沒有遺留線索。陳警官——”他頓了頓，“你來擬一個**順序，我們做一輪口供交叉驗證?！?br>陳牧沒馬上回答。他掃了一眼周煜的西裝口袋——左邊的口袋里露出一個棕色筆記本的邊角，露出的部分夾著一根銀色的金屬筆夾，筆身已經(jīng)磨損得很厲害了。周煜察覺到他的視線，用手按住了口袋，很自然地把筆記本往里推進了幾分。
“可以?！标惸琳f，“但在交叉驗證之前，我有一個問題?！?br>他站起來，走到房間正中央，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的臉。
“王建胸口的這把解剖刀，刺入角度、切口位置、殘留深度，和四年前我追查的那起密室案幾乎一模一樣?！彼穆曇艉芷?，“也就是說，兇手要么是那個案子的當事人，要么是這個密室的建造者——或者兩個都是?！?br>“而在座的人里，有一個人，不僅熟知那起案子的全部細節(jié)，還有它結(jié)案報告的復(fù)印件?！?br>他看向周煜。
周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甚至還保持著那個溫和的弧度。
房間里的倒計時跳了一格，變成03:4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