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軒睜開眼睛的瞬間，后背傳來一陣涼意。
不是血。
是汗。黏糊糊的汗水浸透了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緊貼在瘦得不成樣子的脊梁骨上。頭頂那盞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時不時閃幾下，像是隨時要**。
他猛地從硬板床上彈坐起來，瞳孔劇烈收縮。
“隊長，這一票干完，你就能安穩(wěn)退下來了。兄弟們舍不得你，但更希望你能活著享福。”
那張笑臉。
那個跟了他十三年的副手，從尸山血海里一起爬出來的兄弟，叫了他十三年“隊長”的男人。
在任務(wù)最后一刻，一把裝了消音器的P229抵住了他的后腰。
“砰?！?br>很輕的一聲。**從右腎位置穿入，斜向上絞碎了肝臟。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顆彈頭在自己體內(nèi)翻滾的軌跡，灼熱得像燒紅的鐵釘。
韓軒下意識地摸向后腰。
沒有傷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一雙少年的手，骨節(jié)分明卻沒什么力道，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油墨印子。這是十六歲時的手。這是他考上市重點高中后，在學(xué)校旁邊那間月租兩百塊的出租屋里醒來的手。
窗外傳來“豆腐腦——熱乎的豆腐腦——”的吆喝聲，小販的電動車?yán)壤镅h(huán)播放著老掉牙的廣告詞。遠(yuǎn)處有早班公交車進(jìn)站的剎車聲，那是2路車，通往城南的那一趟。
韓軒抬手抹了一把臉，冰涼。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進(jìn)腦海。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快速閃過——那個笑得憨厚的副手，那個在酒桌上拍著**說“這輩子只認(rèn)你一個隊長”的男人，那個在他倒下后蹲下來，面無表情地從他脖子上拽走古玉的人。
古玉。
韓軒猛地抓住自己胸口。
那塊拇指大小的墨綠色古玉還在，溫涼的觸感貼著皮膚，仿佛從未離開過。這是他八歲那年，被遺棄在孤兒院門口時，襁褓里唯一的東西。前世的二十多年里，他只當(dāng)這是唯一的念想，直到臨死前那幾秒，他感覺到古玉突然滾燙得像燒紅的烙鐵，緊接著意識就徹底陷入黑暗。
“這玩意兒，到底是什么？”韓軒低聲呢喃，指腹摩挲著玉面上細(xì)密的紋路。
沒人回答他。
床頭柜上放著一部翻了蓋的諾基亞直板機(jī)，屏幕亮著，顯示著日期——2011年9月1日，凌晨五點半。
十六年前的早晨。
韓軒深吸一口氣，鼻腔里滿是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樓下早餐攤飄來的油煙味。他慢慢攥緊拳頭。
上一世，他在這間出租屋里住了三年，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啃兩個饅頭，騎半小時二手自行車去學(xué)校。那時候他覺得苦，覺得老天不公，憑什么別人有爹媽疼、有好房子住、有零花錢，而他只能靠全額獎學(xué)金和周末在工地搬磚才能活下去。
可后來他才知道，那點苦算什么。
三年后，他被學(xué)校開除，沒有高考，沒有大學(xué)，沒有任何退路，被一個神秘人帶進(jìn)了那個見不得光的行業(yè)。十三年，他踩著數(shù)不清的**爬上來，成為龍組最年輕的王牌隊長，手下三十六名精兵強(qiáng)將，每一個都是生死與共的兄弟。
然后，他死在了其中一個兄弟手上。
韓軒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少年人的手。
前世弱的時候被人踩，強(qiáng)的時候被人算計。這一世，他韓軒不會再重蹈覆轍。但他現(xiàn)在這副身子骨，瘦瘦巴巴的，連俯臥撐都撐不了幾個。他需要時間，也需要資源。
當(dāng)務(wù)之急，是先活下來，再想辦法變強(qiáng)。
他起身走到桌前，拉開抽屜。里面有一包沒拆封的華豐方便面、一個皺巴巴的錢包、一本高二上冊的英語課本。
錢包里有三百二十塊錢。
這是他上一世最后的生活費，撐到下一個周末去工地領(lǐng)錢剛好夠。他盯著那三張皺巴巴的鈔票，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三年。
他給自己三年時間。三年內(nèi)，他要找出副手背后的人，查明所有的真相。而在這之前，他得先撐過眼前的高中生活，攢夠第一桶金。
韓軒從口袋里摸出那部諾基亞，翻開蓋子，按了一串記憶深處的號碼。
那是龍組一個備用情報站的聯(lián)絡(luò)碼，他背得滾瓜爛熟。雖然現(xiàn)在是2011年，這個情報站應(yīng)該還沒被啟用，但那個位置已經(jīng)有人在盯了——是一個還在讀大學(xué)的小伙子，未來會成為他的下線之一。
電話響了五聲，沒人接。
意料之中。這個點太早了。
韓軒正要掛斷，第六聲響到一半，對面突然接了起來，一個帶著起床氣的年輕聲音傳來：“誰啊？大清早的……”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余光突然掃到窗外——樓下巷子口，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身影正靠在電線桿上，手里夾著一根煙，目光若有若無地掃向他這扇窗戶。
韓軒瞳孔一縮。
那個方向，那個站姿，那個佯裝抽煙卻在觀察的視線角度——是行家的路數(shù)。
這個人，在盯他的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