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汪羽的第十三次嘆氣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轉(zhuǎn)了三個圈才消散。
電腦屏幕幽幽的光映著她那張生無可戀的臉，微信對話框還在不停往外蹦新消息。
甲方爸爸的頭像是個**太陽，此刻正咧著嘴笑，發(fā)出的每一句話都像個暴擊。
“這里再調(diào)整一下配色方案哈。”
“這個字體感覺不夠高級。”
“要不咱們還是用回第一版吧？我覺得第一版挺不錯的?！?br>“順便把那個動畫效果加一下，就加一小段。”
……
汪羽深吸一口氣，把剩下半句問候甲方全家親戚的話咽回肚子里，手指頭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響。
咖啡已經(jīng)涼透了，她灌了一口，苦得臉皺成一團(tuán)。
耳機(jī)里隨機(jī)播放到一首節(jié)奏歡快的歌，不知怎的，她忽然就來了勁兒。
或者說，瘋勁兒。
“一手咖啡，一手電腦，這小日子，美！美滋滋極了！我愛上班！上班愛我！公司是我家！啦啦啦～”
她一邊鬼哭狼嚎，一邊扭著椅子轉(zhuǎn)了個圈，差點把桌上的文件掃到地上。
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回蕩著她五音不全的歌聲，要是有人在這時候推門進(jìn)來，準(zhǔn)得被嚇個半死。
“我的工資又在何方～為了money做牛馬～做牛——”
聲音戛然而止。
汪羽捂著胸口，表情從陶醉瞬間扭曲成痛苦。
她張了張嘴，想說“救”，可第二個字還沒出口，整個人就歪歪斜斜地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后腦勺磕在地毯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眼前發(fā)黑的時候，她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是：剛才改的項目，好像忘了保存。
再睜眼的時候，汪羽對著天花板發(fā)了整整三個小時的呆。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中間有一盞水晶吊燈，貴得能買她上輩子半條命。
她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臉，結(jié)果只看見一只肉嘟嘟的小拳頭在眼前晃悠。
想說話，出口是一串含糊不清的“啊啊呀呀”。
隔壁床的小嬰兒正睡得口水直流，護(hù)士阿姨走過來看了看她，笑瞇瞇地說：“這小丫頭眼睛真大，將來一定是個美人胚子?！?br>汪羽費了好大勁兒才搞清楚狀況：自己重生了，成了個剛出生沒幾天的女嬰。
上輩子的記憶一點沒刪，跟個**似的綁在她這顆小腦袋瓜里。
父母不詳，據(jù)說是在一場事故中沒了，但有一個遠(yuǎn)房叔叔愿意收養(yǎng)她，條件還挺奇怪——“這孩子我來養(yǎng)，不需要你們?nèi)魏稳诉^問。”
三天后，汪羽見到了這位“笒叔”。
第一印象是這男人長得真好看，眉眼里帶著點冷，可低頭看她的瞬間，那點冷就化了。
第二印象是他身后跟著那個年輕人為什么用看鬼一樣的眼神看自己？
汪笒抱著她，姿勢有點僵硬，顯然不太會抱小孩。
他皺著眉頭研究了一會兒汪羽的臉，忽然說：“這眉毛像我。”
跟在身后的那個小汪嘴角抽了抽，默默退后半步。
接下來的三年，汪羽過得挺滋潤。
汪笒給她安排了一個超大的房間，堆滿了玩具和繪本，保姆阿姨雖然表情少了點，但照顧得無微不至。
她最大的煩惱就是太無聊了。
上輩子恨不得天天躺平，這輩子躺了三年，汪羽終于理解為什么嬰兒總愛哭，這日子是真沒勁。
她開始每天蹲在角落里畫圈圈，一邊畫一邊嘆氣。
“唉……早知道上輩子就早點猝死算了，早死早享受……”
“怎么像個老小孩一樣，老嘆氣會變老哦?！?br>汪羽一抬頭，就看見汪笒倚在門框上，手里端著一杯茶，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休閑西裝，整個人往那兒一站，活脫脫一個從時尚雜志封面上走下來的老錢，其實不老，看面相頂多三十出頭。
“笒叔，我才不會變老呢?！?br>汪羽立刻換上最甜的笑容，大眼睛撲閃撲閃的：“我這么可愛，怎么會變老？！”
汪笒放下茶杯走過來，一把將汪羽撈起來抱在懷里。
他個子高，汪羽被他抱著的時候視野陡然拔高，正好能看見門口小汪那張努力憋著震驚的臉。
小汪這個人在汪家呆了快十年，汪笒訓(xùn)人的時候能面不改色地把一個大男人罵哭，平時更是冷得跟塊冰似的。
可此刻這個男人抱著個三歲小丫頭，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好好好，不老不老?！?br>小汪瞳孔**，但職業(yè)素養(yǎng)讓他迅速恢復(fù)了面無表情。
他默默在心里記下：汪笒·軟肋·養(yǎng)女·三歲·小名小羽。
這個消息要是賣給汪家那些想討好笒教的人，能值不少錢。
“小羽，今天我們要開始正式訓(xùn)練了?！?br>汪笒低頭看著懷里的汪羽，語氣忽然正經(jīng)了幾分：“你在那邊要乖乖的，不要哭鼻子，嗯？”
汪羽眨眨眼。
訓(xùn)練？什么訓(xùn)練？跆拳道還是芭蕾舞？
她滿腦子問號地被汪笒抱上了車。
車子開了快兩個小時，越走越偏，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郊區(qū)民居，再變成光禿禿的山，最后連路都快沒了，車子駛進(jìn)一條看起來像是臨時開出來的土路。
汪羽趴在車窗上，看見一座灰色的建筑從山坳里露出來。
那建筑方方正正的，外圍是高高的鐵絲網(wǎng)，頂上還有崗哨。
汪羽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shù)個網(wǎng)文設(shè)定。
末世基地？秘密研究所？殺手訓(xùn)練營？
她偷偷看了汪笒一眼，笒叔正閉目養(yǎng)神，側(cè)臉輪廓在窗外晃動的光影里明明滅滅的。
車子在基地門口停下來，安保系統(tǒng)嚴(yán)得驚人，指紋、虹膜、聲紋三重驗證。
門口兩個穿黑制服的人看見汪笒，“刷”地立正敬禮，喊了聲“笒教”。
汪笒微微點頭，牽著汪羽往里走。
基地內(nèi)部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走廊又長又冷，燈是那種白慘慘的日光燈，墻上沒有任何裝飾。
路過的人看見汪笒，要么低頭快步走過，要么貼在墻邊站好喊一聲“笒教”，嗓子眼里都帶著顫音。
汪羽忍不住打量起汪笒來。
笒叔這是干什么的？
在深山老林里造武器？
還是搞什么秘密實驗？
如果真是那種小說里的殺手組織，笒叔該不會是頭目吧？
那她這個養(yǎng)女算什么？預(yù)備役殺手？
汪羽越想越離譜，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jīng)被帶到了一個巨大的訓(xùn)練場。
里面站著一排小孩，小的看起來三四歲，大的也不過七八歲。
每個人都穿著統(tǒng)一的灰色運動服，正在一個板著臉的教練指揮下做動作，劈叉、踢腿、翻跟頭。
最前面那個小男孩正被人按著壓腿，疼得齜牙咧嘴但硬是沒出聲。
“這孩子交給你了。”汪笒把一個小孩，也就是汪羽，往前推了推，對那個板著臉的訓(xùn)練官說。
訓(xùn)練官掃了一眼汪羽，然后面無表情地點頭：“嗯?！?br>就這？
汪羽猛地轉(zhuǎn)頭去看汪笒。
笒叔，你不交代兩句？
不說這是我寶貝閨女你們別欺負(fù)她？
不塞個紅包打點打點？
汪笒低頭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然后轉(zhuǎn)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噠地越來越遠(yuǎn)。
別走啊！汪羽伸著爾康手，但汪笒連頭都沒回。
“從今天起，你的代號是678?！?br>訓(xùn)練官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又冷又硬：“去隊伍最后面，跟著做?！?br>汪羽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邁著小短腿跑到隊伍末尾。
前面的小孩們動作整齊劃一，一看就是練過的。
她照貓畫虎地跟著比劃，手臂軟綿綿地?fù)]了兩下，腦子里還在想這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啪！”
后背一陣**辣的疼，汪羽“嗷”一嗓子跳起來，回頭就看見訓(xùn)練官手里甩著一根細(xì)長的鞭子，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專心點！這手用點力，軟綿綿的像什么樣子！重來！”
汪羽疼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咬著牙重新抬手，她上輩子活了二十多年這輩子又活了三年，加起來快三十歲的人了，被一個看著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教練抽鞭子？
這口氣她咽不下。
可她看了看周圍那些小孩，最小的那個比她還矮半頭，被壓腿的時候一聲不吭，眼圈紅得像兔子但硬是沒掉眼淚。
汪羽把這口氣咽回去了。
上午的訓(xùn)練持續(xù)了三個小時，從壓腿到跑圈到各種她叫不上名字的體能動作，汪羽覺得自己這具三歲的小身板快要散架了。
中間有兩次她動作不標(biāo)準(zhǔn)被抽了鞭子，疼得她齜牙咧嘴的，但到底是沒哭出聲來。
開玩笑，上輩子都當(dāng)牛做馬了，這輩子還能被這點苦嚇??？
臨近中午，訓(xùn)練官終于吹了哨子。小孩們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倒一片，汪羽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地面，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曬干的咸魚。
“吃飯。”訓(xùn)練官丟下兩個字就走了。
一群小孩掙扎著爬起來，排著隊往外走。
一上午的訓(xùn)練結(jié)束，汪羽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散架了，胳膊抬不起來，腿也軟得打顫。她扶著墻，跟著隊伍往食堂挪，小短腿邁得跟灌了鉛似的。
食堂很大，一排排長桌擺得整整齊齊，小孩們安安靜靜地排隊打飯，連說話的聲音都沒有。
汪羽端著餐盤找了張空桌子坐下，對面坐著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大一兩歲的男孩，板寸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低頭扒飯速度快得跟餓了三天似的。
汪羽想了想，端著盤子往他那邊挪了挪，擠出一個自認(rèn)為很友善的笑容：“你好呀，我叫汪羽，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xù)吃飯，連一個字都懶得賞她。
汪羽不死心，又湊近一點：“你剛來多久啦？我第一天來，好多東西都不懂，你能不能……”
話沒說完，男孩端起盤子站起來，換到另一張桌子上去了。
汪羽張著嘴，保持著半探身的姿勢，愣在原地。
好家伙，這也太冷漠了吧？
她扭頭又看了看周圍，其他的小孩也都低著頭各吃各的，沒人在意這邊發(fā)生了什么，也沒人互相說話，整個食堂安靜得只剩勺子碰碗的聲音。
汪羽默默縮回來，戳了戳盤子里的米飯。
行吧，看來這地方走的是冷酷路線，自來熟這一套不好使。
她嘆了今天不知道第多少口氣，塞了一大口飯進(jìn)嘴里，腮幫子鼓鼓囊囊的，一邊嚼一邊琢磨。
這到底是個什么鬼地方？
笒叔怎么就把她扔這兒來了？
還有那個代號678……怎么跟坐牢似的……
想著想著她又覺得后背隱隱作痛，忍不住齜了齜牙。
算了，先吃飽飯再說，活下去才有機(jī)會搞清楚這一切是怎么回事。
她汪羽上輩子猝死在工位上都沒能逃掉做牛**命，這輩子怎么著也得支棱起來吧？
她狠狠扒了兩口飯，在心里給自己打氣。
雖然目前看起來，好像還是有點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