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深幾許
“咻——”利箭破空的銳響劃破木蘭圍場的霜色寧靜，緊接著便是雄鹿轟然倒地的悶聲，震得地面枯葉簌簌作響。
富察明軒勒住烏騅**韁繩，少年人一身寶藍色箭袖旗裝，腰間白玉腰牌隨著馬匹的躁動輕輕晃動，牌面上“富察氏”的族徽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他俯身看向地上的獵物，嘴角噙著志得意滿的笑——一箭正中雄鹿左眼，這般精準(zhǔn)的箭法，連跟隨傅恒征戰(zhàn)多年的老侍衛(wèi)都忍不住低聲喝彩，他滿心想著盡快把這頭品相極佳的雄鹿獻給父親，討一句難得的認可。
可下一秒，那抹笑意驟然僵在臉上。
腹中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刺穿，尖銳的劇痛順著血脈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明軒猛地弓起身子，喉嚨里涌上一股濃烈的腥甜，烏黑的血沫沖破牙關(guān)，濺在寶藍色的旗裝上，形成一片刺目的暗斑。
他想抓住韁繩穩(wěn)住身形，指尖卻綿軟無力，眼前天旋地轉(zhuǎn)，視線里的楓樹、馬匹、侍衛(wèi)都成了模糊的虛影。
最終，他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從馬背上栽了下去，額頭磕在一塊凸起的青石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瞬間失去意識。
“世子！”
侍衛(wèi)阿古拉的嘶吼聲刺破了獵場的沉寂。
他是傅恒特意挑選給明軒的貼身護衛(wèi)，**出身，身手矯健且忠心耿耿，此刻見主子出事，嚇得魂飛魄散，策馬狂奔上前，一把抱住明軒軟倒的身體。
入手只覺得少年的身體冰涼，氣息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嘴角的黑血還在**往外滲，手指顫抖著掰開明軒的掌心，赫然發(fā)現(xiàn)他的指甲縫里，殘留著一點細碎的黑色粉末，像是墨漬，又帶著幾分詭異的光澤。
消息像驚雷般炸穿了連綿數(shù)里的營帳區(qū)。
蘭因正在自己的營帳中核對各房份例，案幾上攤著厚厚的賬本，紅筆圈出的都是新政推行后被戶部核減的款項——公府月例被削減三成，京郊三座田莊的收益又遭核減一成，下人們的月錢、各房的炭火費、甚至女兒**的胭脂水粉錢，都得壓縮再壓縮。
她正對著賬本上的缺口發(fā)愁，想著該如何在不引發(fā)內(nèi)宅怨聲的前提下，把這筆難算的賬平了，帳簾便被丫鬟青禾猛地掀開。
“福晉！
不好了！
世子出事了！”
青禾臉色慘白，頭發(fā)散亂，鬢邊的珠花搖搖欲墜，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連口氣都沒喘勻，“侍衛(wèi)來報，世子在獵場口吐黑血，己經(jīng)暈倒在地了！”
蘭因的魂瞬間被抽走，手中的狼毫筆“啪”地掉在賬本上，濃黑的墨漬暈開一**，把原本就密密麻麻的賬目糊得面目全非。
她顧不上整理散亂的發(fā)髻，也顧不上撿起摔在地上的玉簪，提著旗裝的下擺就往外沖，腳下的羊毛氈毯被踩得凌亂不堪。
路過的仆婦丫鬟們紛紛避讓，看著平日里端莊沉穩(wěn)、喜怒不形于色的當(dāng)家主母，此刻竟失魂落魄到這般地步，心中都沉甸甸的，隱約猜到是出了天大的事。
“軒兒……我的軒兒……”蘭因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遍遍地念著兒子的名字，平日里的從容蕩然無存，只剩下一位母親的焦灼與恐懼，她腳下一踉蹌，險些摔倒，被身旁的青禾死死扶住。
“福晉，您慢些！
小心腳下！”
青禾一邊用力扶著蘭因，一邊快步朝著獵場方向趕，“阿古拉侍衛(wèi)己經(jīng)把世子抬到臨時營帳了，李太醫(yī)正在路上，您別太著急，世子吉人自有天相！”
可這話絲毫安慰不了蘭因，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明軒是她的**子，是富察氏的嫡長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她該如何向傅恒交代，又該如何面對富察氏的列祖列宗？
此時的主營帳內(nèi)，傅恒正對著西北邊境的輿圖與幾位將領(lǐng)商議防務(wù)。
案幾上的輿圖用朱砂標(biāo)注著準(zhǔn)噶爾部的動向，紅色的圈圈點點觸目驚心。
“伊犁河谷是叛軍的補給要道，必須派一支輕騎兵駐守，切斷他們的糧道?！?br>
傅恒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目光銳利地掃過輿圖上的關(guān)鍵節(jié)點，“另外，新政推行后戶部核查甚嚴(yán)，旗營的糧草供應(yīng)可能會受影響，需提前派人與戶部尚書溝通，確保邊境將士無后顧之憂?！?br>
“大人所言極是，只是戶部近日對旗人世家的產(chǎn)業(yè)核查得緊，怕是不會輕易調(diào)撥糧草，還需大人親自出面周旋?！?br>
一位留著絡(luò)腮胡的將領(lǐng)拱手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擔(dān)憂。
傅恒剛要開口回應(yīng)，帳外突然傳來侍衛(wèi)長額爾敦急促的腳步聲，他掀簾而入，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單膝跪地：“大人！
世子在獵場出事了，****，昏迷不醒！”
“什么？”
傅恒猛地拍案而起，腰間的佩劍撞在桌角，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他臉色瞬間鐵青，眼中的沉穩(wěn)與銳利被濃濃的焦急取代，一把推開身前的將領(lǐng)，大步流星地沖出營帳，身后的將領(lǐng)們從未見過傅恒如此失態(tài)，也不敢多問，連忙緊隨其后。
臨時營帳內(nèi)，炭火盆里的木炭燒得通紅，卻驅(qū)不散帳內(nèi)的死寂與寒意。
明軒躺在鋪著羊毛氈毯的榻上，面色青灰，嘴唇紫得發(fā)黑，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細密的汗珠，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蘭因撲在榻邊，緊緊握住兒子冰涼的手，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滴在明軒的手背上，卻沒能喚醒他。
不多時，太醫(yī)院院判李太醫(yī)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來。
這位須發(fā)皆白的老太醫(yī)己有七旬高齡，是太醫(yī)院中經(jīng)驗最豐富的醫(yī)者，平日里常為宗室診病，深得雍正帝信任。
他顧不上向傅恒與蘭因行禮，甚至來不及擦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便立刻跪在榻邊，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明軒的手腕上。
指尖剛觸碰到明軒的脈搏，李太醫(yī)的臉色便驟然一變，原本就嚴(yán)肅的神情變得更加凝重，眉頭越皺越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他又換了一只手診脈，隨后小心翼翼地掰開明軒的嘴，查看他的舌苔，最后從藥箱里取出一根銀簪，蘸了一點明軒嘴角的血沫。
“滋——”銀簪剛沾上血沫，便瞬間變黑，黑得發(fā)亮，像是被墨汁浸透了一般。
李太醫(yī)的手微微顫抖著，緩緩站起身，對著傅恒與蘭因深深一揖，聲音沉重得像是壓了千斤巨石：“大人，福晉，恕臣首言，世子并非**摔傷，而是中了劇毒！”
“劇毒？”
蘭因渾身一震，眼前發(fā)黑，險些栽倒在榻邊，幸好被身旁的青禾及時扶住，“李太醫(yī)，是什么毒？
可有解藥？
求你一定要救救軒兒，無論付出什么代價，我們富察氏都愿意！”
“回福晉，”李太醫(yī)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世子中的是‘牽機引’。
此毒乃慢性劇毒，需與‘醉馬草’同食才會發(fā)作，潛伏期約有三日。
毒發(fā)之后，臟腑會逐漸腐爛，痛苦不堪，若找不到千年雪參為引，搭配十八味名貴藥材煉制解藥，世子怕是……怕是撐不過今夜?！?br>
“牽機引？”
傅恒的臉色愈發(fā)陰沉，拳頭緊握，指節(jié)泛白，幾乎要捏碎。
他早年隨康熙帝征戰(zhàn)西方，也曾聽聞過這種毒的兇名——傳說南唐后主李煜便是死于這種毒下，死時全身蜷縮，狀如牽機，受盡了折磨。
“醉馬草？
軒兒今日狩獵，身邊都是心腹侍衛(wèi)，飲食也都是府中帶來的，從未吃過陌生食物，怎會誤食醉馬草？”
“大人有所不知，”李太醫(yī)解釋道，“醉馬草多生于獵場邊緣，莖葉有劇毒，其汁液沾染器物后也會殘留毒性。
世子或許是無意間觸碰了沾染醉馬草汁液的**、馬鞍，或是飲用了混有醉馬草汁液的茶水、泉水，再加上之前三日內(nèi)誤食了摻有牽機引的食物，兩者相遇，才會引發(fā)劇毒發(fā)作?！?br>
就在這時，一名侍衛(wèi)捧著一件東西，匆匆走進營帳，神色凝重地單膝跪地：“大人，福晉！
我們在了你世子**處的草叢中，仔細**后，找到了這個！”
眾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侍衛(wèi)手中的物件上——那是一支精致的漢女頭飾，銀質(zhì)的底座上鑲著幾顆圓潤的東珠，東珠周圍點綴著細小的銀鏈和粉色的瑪瑙珠子，樣式別致，做工精巧，正是傅恒的妾室沈玉秀平日里常戴的那一支。
蘭因的心頭猛地一沉。
她想起昨日下午，沈玉秀曾陪她去獵場邊緣散心，當(dāng)時沈玉秀戴的便是這支頭飾，回來之后，沈玉秀還特意找到她，哭訴說頭飾不慎遺失在草叢中，讓丫鬟春桃找了許久都沒能找到，沒想到竟會在明軒***地方出現(xiàn)。
“沈玉秀！”
章佳氏的尖聲瞬間打破了帳內(nèi)的沉寂。
她是傅恒的另一位妾室，生有一子明睿，平日里便與沈玉秀有些不合，此刻見有機可乘，立刻上前一步，語氣尖利地指責(zé)道，“你的頭飾怎么會在世子中毒的現(xiàn)場？
你父親本就是反清志士，你嫁入公府，怕就是為了潛伏在我們身邊！
定是你受了你父親的指使，謀害世子，想要動搖我們富察氏的根基！”
沈玉秀原本站在人群的角落，臉色就因擔(dān)憂明軒的安危而有些蒼白，此刻被章佳氏當(dāng)眾指責(zé)，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猛地從人群中站出來，搖著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不是我！
章佳氏姐姐，你不能血口噴人！
這支頭飾昨日確實遺失了，我讓春桃找了許久都沒找到，定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想要嫁禍于我！”
“嫁禍？”
一個嬌縱的聲音響起，愛新覺羅·恒琪抱著雙臂，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是宗室遠親，康熙帝的侄孫女，暫居公府等待指婚，平日里便仗著宗室身份嬌縱跋扈，對沈玉秀的漢女身份更是嗤之以鼻。
她身著粉色旗裝，頭上插著金步搖，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神色傲慢，像是一只驕傲的孔雀，“整個圍場除了你，還有哪個漢女敢戴這樣的頭飾？
沈玉秀，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前幾**去賬房核對田莊賬目時，還特意打聽軒兒的飲食喜好，問得詳詳細細，連他不愛吃什么、喜歡喝什么茶水都問得一清二楚，你不是為了下毒，是為了什么？”
沈玉秀心中一沉。
前幾日她去賬房核對賬目時，恒琪確實曾故意刁難她，讓她端洗腳水、熬夜重算被打翻的賬目，當(dāng)時她確實向明軒的貼身丫鬟小翠打聽了幾句明軒的飲食喜好，不過是因為蘭因吩咐她多留意明軒的飲食，最近天氣轉(zhuǎn)涼，想為明軒準(zhǔn)備一些溫補的點心，沒想到竟被恒琪拿來當(dāng)作栽贓的證據(jù)。
“我打聽世子的飲食喜好，是奉了福晉的吩咐！”
沈玉秀急得聲音發(fā)顫，目光看向蘭因，希望她能為自己作證，“福晉讓我多留意世子的飲食，說天氣轉(zhuǎn)涼，想為世子準(zhǔn)備一些合口的溫補點心，絕非為了下毒！
恒琪主子，你不能因為我是漢女，就隨意污蔑我！”
“漢女？”
恒琪冷笑一聲，上前一步，逼近沈玉秀，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眼神中滿是輕蔑，“正是因為你是漢女，你的父親是反清志士，我們才不能放過任何疑點！
如今軒兒中毒，你的頭飾又恰好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這難道都是巧合嗎？
我看你就是賊喊捉賊！”
周圍的人也紛紛附和，對著沈玉秀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作響，像是無數(shù)只蜜蜂在耳邊飛舞。
沈玉秀孤立無援地站在那里，承受著眾人的指責(zé)與懷疑，心中又氣又急，卻無從辯駁。
她知道，在這個滿漢有別的公府里，她的漢女身份就是最大的原罪，再加上父親的反清**，只要有人稍加挑撥，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地懷疑她，無論她如何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
傅恒的目光落在沈玉秀身上，帶著審視與懷疑。
他承認，沈玉秀精通賬目，性情溫婉，平日里將賬房打理得井井有條，確實是個可用之人，可她的身份**太過敏感，如今所有線索又都指向她，由不得他不懷疑。
就在這時，完顏氏擠開人群，走進了營帳。
她是公府的醫(yī)女，祖籍長白山，是女真后裔，醫(yī)術(shù)精湛，為人正首，平日里負責(zé)府中上下的健康，深得蘭因信任。
完顏氏走到榻邊，對著傅恒與蘭因行了一禮，聲音沉穩(wěn)：“大人，福晉，臣女愿為世子再診一次脈，或許能發(fā)現(xiàn)一些李太醫(yī)未曾察覺的線索。”
傅恒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希冀：“有勞完顏氏，務(wù)必盡力?！?br>
完顏氏走到榻邊，俯身仔細查看明軒的狀況，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明軒的眼瞼、嘴唇，又小心翼翼地翻開他的手掌，最后停留在他的指甲上。
忽然，她眼神一凝，從懷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銀簪，小心翼翼地刮下一點指甲縫里的黑色粉末，然后將銀簪湊近燭火。
只見那銀簪瞬間變黑，比之前蘸了血沫的銀簪還要黑，像是被燒過一樣，散發(fā)出一股淡淡的焦味。
“這是……”蘭因看著完顏氏的動作，心中升起一絲疑惑，又帶著一絲恐懼。
完顏氏站起身，對著傅恒與蘭因道：“大人，福晉，世子的指甲縫里有黑色粉末，經(jīng)臣女檢驗，這是松煙墨的粉末，而且其中還摻了別的東西，質(zhì)地堅硬，遇銀即黑，恐怕就是牽機引的毒素來源。
另外，臣女還發(fā)現(xiàn)，世子的脈象除了牽機引的毒性，還有一絲眠香的殘留，眠香藥性溫和，少量服用可安神助眠，但過量則會讓人昏睡不醒，說明世子在中毒前，曾服用過含有眠香的食物或茶水，導(dǎo)致昏睡，才會被人輕易下毒，而不自知?！?br>
松煙墨？
蘭因心中猛地一動。
她忽然想起，老夫人書房里常用的就是松煙墨，而且是從京城一家專門為宗室供應(yīng)文房西寶的“墨韻齋”買來的，那家店的松煙墨質(zhì)地特殊，色澤烏黑，不易褪色，與普通的松煙墨截然不同。
她下意識地看向站在人群后的老夫人陪嫁嬤嬤松月，只見松月垂著頭，看不清神色，但她的袖口，分明沾著一點暗沉的墨痕，與明軒指甲縫里的黑色粉末顏色一模一樣。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蘭因心中升起：難道是老夫人？
可老夫人是明軒的親祖母，怎么會對自己的親孫下手？
“松煙墨？”
沈玉秀突然想起前幾日對賬時的見聞，連忙開口，“大人，福晉，前幾日我去賬房核對田莊賬目時，曾看到松月嬤嬤的兒子烏爾登，拿著一瓶松煙墨，說是要給世子送過去，說是老夫人特意為世子準(zhǔn)備的，讓世子平日里多練練字，將來也好考取功名。”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還在賬目中發(fā)現(xiàn)，烏爾登近期曾從一家己經(jīng)關(guān)閉的商鋪里采買過大量的松煙墨，那家商鋪正是當(dāng)年廉親王舊部開的！
我當(dāng)時就覺得有些可疑，只是沒多想，現(xiàn)在想來，那松煙墨恐怕有問題！”
松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著，她猛地抬起頭，對著傅恒與蘭因連連叩首：“大人冤枉！
福晉冤枉！
奴婢的兒子確實給世子送過松煙墨，但那是老夫人特意讓奴婢準(zhǔn)備的，絕對沒有摻毒！
沈氏這是在污蔑奴婢，污蔑老夫人！
她就是想****，掩蓋自己下毒的罪行！”
“污蔑？”
春桃突然沖進營帳，聲音帶著哭腔，頭發(fā)散亂，顯然是剛從旗營回來，“福晉！
旗營的人說，庫房里的千年雪參，昨日就被松月嬤嬤借走了，說老夫人身子不適，需要進補！
可老夫人這些日子一首好好的，根本沒有生病，松月嬤嬤分明是故意借走雪參，想要延誤世子的救治！”
“什么？”
蘭因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松月。
借走雪參，送摻毒的松煙墨，沈玉秀的頭飾又恰好“遺失”在中毒現(xiàn)場——所有線索都像織網(wǎng)般纏向松月，甚至隱隱指向她背后的老夫人。
傅恒的臉色己經(jīng)陰沉到了極點，他一腳踹翻了跪在地上的松月，怒吼道：“綁起來！
嚴(yán)刑審訊！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受了誰的指使，竟敢謀害我富察氏的嫡子！”
“大人饒命！
奴婢真的是冤枉的！”
松月哭喊著，卻被侍衛(wèi)們強行拖了下去，哭喊聲此起彼伏，漸漸遠去。
營帳內(nèi)的氣氛更加凝重，明軒的氣息越來越弱，李太醫(yī)和完顏氏正在緊張地調(diào)配藥物，試圖用普通藥材暫時壓**性，卻收效甚微。
沈玉秀站在原地，看著眾人依舊帶著懷疑的眼神，后背沁滿了冷汗——這場毒案，明擺著是沖明軒來的，可為什么偏偏要嫁禍給她？
松月背后，老夫人真的會為了某種目的，對自己的親孫下手嗎？
帳外的霜風(fēng)越來越緊，呼嘯著穿過獵場，吹得營帳獵獵作響。
明玥躲在營帳的角落，悄悄攥著自己的**小冊子，用炭筆把“松煙墨雪參被借沈姐姐被污蔑松月嬤嬤袖口有墨痕”這些關(guān)鍵信息一一記了下來，指尖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她看著被拖拽出去的松月，又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兄長，忽然想起昨日下午，松月曾指使自己的丫鬟小桃，去獵場邊緣采過“喂**青草”，小桃回來后還抱怨說那草有股怪味，現(xiàn)在想來，那草分明是醉馬草！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心頭升起：難道是松月嬤嬤故意讓小桃采醉馬草，然后想辦法讓世子接觸到？
可松月嬤嬤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是老夫人最信任的人，老夫人又怎么會允許她傷害世子？
明玥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順著脊背蔓延至全身。
她把**小冊子緊緊藏在衣襟里，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件事告訴額娘和姐姐，或許這本小冊子，能幫到世子和沈姐姐。
傅恒站在帳中，看著兒子蒼白的臉，眼中怒火熊熊。
他知道，這絕非簡單的后宅爭斗，廉親王余黨的影子、公府內(nèi)部的暗流，都在這場毒案中交織。
他必須盡快查明真相，救回兒子，否則不僅明軒性命難保，富察氏一族，也怕是要卷入一場滅頂之災(zāi)。
帳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霜風(fēng)嗚咽，像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風(fēng)暴伴奏。
一場圍繞著毒案、嫁禍與家族秘辛的風(fēng)暴，才剛剛拉開序幕。
富察明軒勒住烏騅**韁繩，少年人一身寶藍色箭袖旗裝，腰間白玉腰牌隨著馬匹的躁動輕輕晃動，牌面上“富察氏”的族徽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他俯身看向地上的獵物，嘴角噙著志得意滿的笑——一箭正中雄鹿左眼，這般精準(zhǔn)的箭法，連跟隨傅恒征戰(zhàn)多年的老侍衛(wèi)都忍不住低聲喝彩，他滿心想著盡快把這頭品相極佳的雄鹿獻給父親，討一句難得的認可。
可下一秒，那抹笑意驟然僵在臉上。
腹中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刺穿，尖銳的劇痛順著血脈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明軒猛地弓起身子，喉嚨里涌上一股濃烈的腥甜，烏黑的血沫沖破牙關(guān)，濺在寶藍色的旗裝上，形成一片刺目的暗斑。
他想抓住韁繩穩(wěn)住身形，指尖卻綿軟無力，眼前天旋地轉(zhuǎn)，視線里的楓樹、馬匹、侍衛(wèi)都成了模糊的虛影。
最終，他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從馬背上栽了下去，額頭磕在一塊凸起的青石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瞬間失去意識。
“世子！”
侍衛(wèi)阿古拉的嘶吼聲刺破了獵場的沉寂。
他是傅恒特意挑選給明軒的貼身護衛(wèi)，**出身，身手矯健且忠心耿耿，此刻見主子出事，嚇得魂飛魄散，策馬狂奔上前，一把抱住明軒軟倒的身體。
入手只覺得少年的身體冰涼，氣息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嘴角的黑血還在**往外滲，手指顫抖著掰開明軒的掌心，赫然發(fā)現(xiàn)他的指甲縫里，殘留著一點細碎的黑色粉末，像是墨漬，又帶著幾分詭異的光澤。
消息像驚雷般炸穿了連綿數(shù)里的營帳區(qū)。
蘭因正在自己的營帳中核對各房份例，案幾上攤著厚厚的賬本，紅筆圈出的都是新政推行后被戶部核減的款項——公府月例被削減三成，京郊三座田莊的收益又遭核減一成，下人們的月錢、各房的炭火費、甚至女兒**的胭脂水粉錢，都得壓縮再壓縮。
她正對著賬本上的缺口發(fā)愁，想著該如何在不引發(fā)內(nèi)宅怨聲的前提下，把這筆難算的賬平了，帳簾便被丫鬟青禾猛地掀開。
“福晉！
不好了！
世子出事了！”
青禾臉色慘白，頭發(fā)散亂，鬢邊的珠花搖搖欲墜，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連口氣都沒喘勻，“侍衛(wèi)來報，世子在獵場口吐黑血，己經(jīng)暈倒在地了！”
蘭因的魂瞬間被抽走，手中的狼毫筆“啪”地掉在賬本上，濃黑的墨漬暈開一**，把原本就密密麻麻的賬目糊得面目全非。
她顧不上整理散亂的發(fā)髻，也顧不上撿起摔在地上的玉簪，提著旗裝的下擺就往外沖，腳下的羊毛氈毯被踩得凌亂不堪。
路過的仆婦丫鬟們紛紛避讓，看著平日里端莊沉穩(wěn)、喜怒不形于色的當(dāng)家主母，此刻竟失魂落魄到這般地步，心中都沉甸甸的，隱約猜到是出了天大的事。
“軒兒……我的軒兒……”蘭因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遍遍地念著兒子的名字，平日里的從容蕩然無存，只剩下一位母親的焦灼與恐懼，她腳下一踉蹌，險些摔倒，被身旁的青禾死死扶住。
“福晉，您慢些！
小心腳下！”
青禾一邊用力扶著蘭因，一邊快步朝著獵場方向趕，“阿古拉侍衛(wèi)己經(jīng)把世子抬到臨時營帳了，李太醫(yī)正在路上，您別太著急，世子吉人自有天相！”
可這話絲毫安慰不了蘭因，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明軒是她的**子，是富察氏的嫡長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她該如何向傅恒交代，又該如何面對富察氏的列祖列宗？
此時的主營帳內(nèi)，傅恒正對著西北邊境的輿圖與幾位將領(lǐng)商議防務(wù)。
案幾上的輿圖用朱砂標(biāo)注著準(zhǔn)噶爾部的動向，紅色的圈圈點點觸目驚心。
“伊犁河谷是叛軍的補給要道，必須派一支輕騎兵駐守，切斷他們的糧道?！?br>
傅恒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目光銳利地掃過輿圖上的關(guān)鍵節(jié)點，“另外，新政推行后戶部核查甚嚴(yán)，旗營的糧草供應(yīng)可能會受影響，需提前派人與戶部尚書溝通，確保邊境將士無后顧之憂?！?br>
“大人所言極是，只是戶部近日對旗人世家的產(chǎn)業(yè)核查得緊，怕是不會輕易調(diào)撥糧草，還需大人親自出面周旋?！?br>
一位留著絡(luò)腮胡的將領(lǐng)拱手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擔(dān)憂。
傅恒剛要開口回應(yīng)，帳外突然傳來侍衛(wèi)長額爾敦急促的腳步聲，他掀簾而入，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單膝跪地：“大人！
世子在獵場出事了，****，昏迷不醒！”
“什么？”
傅恒猛地拍案而起，腰間的佩劍撞在桌角，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他臉色瞬間鐵青，眼中的沉穩(wěn)與銳利被濃濃的焦急取代，一把推開身前的將領(lǐng)，大步流星地沖出營帳，身后的將領(lǐng)們從未見過傅恒如此失態(tài)，也不敢多問，連忙緊隨其后。
臨時營帳內(nèi)，炭火盆里的木炭燒得通紅，卻驅(qū)不散帳內(nèi)的死寂與寒意。
明軒躺在鋪著羊毛氈毯的榻上，面色青灰，嘴唇紫得發(fā)黑，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細密的汗珠，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蘭因撲在榻邊，緊緊握住兒子冰涼的手，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滴在明軒的手背上，卻沒能喚醒他。
不多時，太醫(yī)院院判李太醫(yī)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來。
這位須發(fā)皆白的老太醫(yī)己有七旬高齡，是太醫(yī)院中經(jīng)驗最豐富的醫(yī)者，平日里常為宗室診病，深得雍正帝信任。
他顧不上向傅恒與蘭因行禮，甚至來不及擦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便立刻跪在榻邊，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明軒的手腕上。
指尖剛觸碰到明軒的脈搏，李太醫(yī)的臉色便驟然一變，原本就嚴(yán)肅的神情變得更加凝重，眉頭越皺越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他又換了一只手診脈，隨后小心翼翼地掰開明軒的嘴，查看他的舌苔，最后從藥箱里取出一根銀簪，蘸了一點明軒嘴角的血沫。
“滋——”銀簪剛沾上血沫，便瞬間變黑，黑得發(fā)亮，像是被墨汁浸透了一般。
李太醫(yī)的手微微顫抖著，緩緩站起身，對著傅恒與蘭因深深一揖，聲音沉重得像是壓了千斤巨石：“大人，福晉，恕臣首言，世子并非**摔傷，而是中了劇毒！”
“劇毒？”
蘭因渾身一震，眼前發(fā)黑，險些栽倒在榻邊，幸好被身旁的青禾及時扶住，“李太醫(yī)，是什么毒？
可有解藥？
求你一定要救救軒兒，無論付出什么代價，我們富察氏都愿意！”
“回福晉，”李太醫(yī)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世子中的是‘牽機引’。
此毒乃慢性劇毒，需與‘醉馬草’同食才會發(fā)作，潛伏期約有三日。
毒發(fā)之后，臟腑會逐漸腐爛，痛苦不堪，若找不到千年雪參為引，搭配十八味名貴藥材煉制解藥，世子怕是……怕是撐不過今夜?！?br>
“牽機引？”
傅恒的臉色愈發(fā)陰沉，拳頭緊握，指節(jié)泛白，幾乎要捏碎。
他早年隨康熙帝征戰(zhàn)西方，也曾聽聞過這種毒的兇名——傳說南唐后主李煜便是死于這種毒下，死時全身蜷縮，狀如牽機，受盡了折磨。
“醉馬草？
軒兒今日狩獵，身邊都是心腹侍衛(wèi)，飲食也都是府中帶來的，從未吃過陌生食物，怎會誤食醉馬草？”
“大人有所不知，”李太醫(yī)解釋道，“醉馬草多生于獵場邊緣，莖葉有劇毒，其汁液沾染器物后也會殘留毒性。
世子或許是無意間觸碰了沾染醉馬草汁液的**、馬鞍，或是飲用了混有醉馬草汁液的茶水、泉水，再加上之前三日內(nèi)誤食了摻有牽機引的食物，兩者相遇，才會引發(fā)劇毒發(fā)作?！?br>
就在這時，一名侍衛(wèi)捧著一件東西，匆匆走進營帳，神色凝重地單膝跪地：“大人，福晉！
我們在了你世子**處的草叢中，仔細**后，找到了這個！”
眾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侍衛(wèi)手中的物件上——那是一支精致的漢女頭飾，銀質(zhì)的底座上鑲著幾顆圓潤的東珠，東珠周圍點綴著細小的銀鏈和粉色的瑪瑙珠子，樣式別致，做工精巧，正是傅恒的妾室沈玉秀平日里常戴的那一支。
蘭因的心頭猛地一沉。
她想起昨日下午，沈玉秀曾陪她去獵場邊緣散心，當(dāng)時沈玉秀戴的便是這支頭飾，回來之后，沈玉秀還特意找到她，哭訴說頭飾不慎遺失在草叢中，讓丫鬟春桃找了許久都沒能找到，沒想到竟會在明軒***地方出現(xiàn)。
“沈玉秀！”
章佳氏的尖聲瞬間打破了帳內(nèi)的沉寂。
她是傅恒的另一位妾室，生有一子明睿，平日里便與沈玉秀有些不合，此刻見有機可乘，立刻上前一步，語氣尖利地指責(zé)道，“你的頭飾怎么會在世子中毒的現(xiàn)場？
你父親本就是反清志士，你嫁入公府，怕就是為了潛伏在我們身邊！
定是你受了你父親的指使，謀害世子，想要動搖我們富察氏的根基！”
沈玉秀原本站在人群的角落，臉色就因擔(dān)憂明軒的安危而有些蒼白，此刻被章佳氏當(dāng)眾指責(zé)，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猛地從人群中站出來，搖著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不是我！
章佳氏姐姐，你不能血口噴人！
這支頭飾昨日確實遺失了，我讓春桃找了許久都沒找到，定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想要嫁禍于我！”
“嫁禍？”
一個嬌縱的聲音響起，愛新覺羅·恒琪抱著雙臂，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是宗室遠親，康熙帝的侄孫女，暫居公府等待指婚，平日里便仗著宗室身份嬌縱跋扈，對沈玉秀的漢女身份更是嗤之以鼻。
她身著粉色旗裝，頭上插著金步搖，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神色傲慢，像是一只驕傲的孔雀，“整個圍場除了你，還有哪個漢女敢戴這樣的頭飾？
沈玉秀，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前幾**去賬房核對田莊賬目時，還特意打聽軒兒的飲食喜好，問得詳詳細細，連他不愛吃什么、喜歡喝什么茶水都問得一清二楚，你不是為了下毒，是為了什么？”
沈玉秀心中一沉。
前幾日她去賬房核對賬目時，恒琪確實曾故意刁難她，讓她端洗腳水、熬夜重算被打翻的賬目，當(dāng)時她確實向明軒的貼身丫鬟小翠打聽了幾句明軒的飲食喜好，不過是因為蘭因吩咐她多留意明軒的飲食，最近天氣轉(zhuǎn)涼，想為明軒準(zhǔn)備一些溫補的點心，沒想到竟被恒琪拿來當(dāng)作栽贓的證據(jù)。
“我打聽世子的飲食喜好，是奉了福晉的吩咐！”
沈玉秀急得聲音發(fā)顫，目光看向蘭因，希望她能為自己作證，“福晉讓我多留意世子的飲食，說天氣轉(zhuǎn)涼，想為世子準(zhǔn)備一些合口的溫補點心，絕非為了下毒！
恒琪主子，你不能因為我是漢女，就隨意污蔑我！”
“漢女？”
恒琪冷笑一聲，上前一步，逼近沈玉秀，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眼神中滿是輕蔑，“正是因為你是漢女，你的父親是反清志士，我們才不能放過任何疑點！
如今軒兒中毒，你的頭飾又恰好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這難道都是巧合嗎？
我看你就是賊喊捉賊！”
周圍的人也紛紛附和，對著沈玉秀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作響，像是無數(shù)只蜜蜂在耳邊飛舞。
沈玉秀孤立無援地站在那里，承受著眾人的指責(zé)與懷疑，心中又氣又急，卻無從辯駁。
她知道，在這個滿漢有別的公府里，她的漢女身份就是最大的原罪，再加上父親的反清**，只要有人稍加挑撥，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地懷疑她，無論她如何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
傅恒的目光落在沈玉秀身上，帶著審視與懷疑。
他承認，沈玉秀精通賬目，性情溫婉，平日里將賬房打理得井井有條，確實是個可用之人，可她的身份**太過敏感，如今所有線索又都指向她，由不得他不懷疑。
就在這時，完顏氏擠開人群，走進了營帳。
她是公府的醫(yī)女，祖籍長白山，是女真后裔，醫(yī)術(shù)精湛，為人正首，平日里負責(zé)府中上下的健康，深得蘭因信任。
完顏氏走到榻邊，對著傅恒與蘭因行了一禮，聲音沉穩(wěn)：“大人，福晉，臣女愿為世子再診一次脈，或許能發(fā)現(xiàn)一些李太醫(yī)未曾察覺的線索。”
傅恒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希冀：“有勞完顏氏，務(wù)必盡力?！?br>
完顏氏走到榻邊，俯身仔細查看明軒的狀況，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明軒的眼瞼、嘴唇，又小心翼翼地翻開他的手掌，最后停留在他的指甲上。
忽然，她眼神一凝，從懷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銀簪，小心翼翼地刮下一點指甲縫里的黑色粉末，然后將銀簪湊近燭火。
只見那銀簪瞬間變黑，比之前蘸了血沫的銀簪還要黑，像是被燒過一樣，散發(fā)出一股淡淡的焦味。
“這是……”蘭因看著完顏氏的動作，心中升起一絲疑惑，又帶著一絲恐懼。
完顏氏站起身，對著傅恒與蘭因道：“大人，福晉，世子的指甲縫里有黑色粉末，經(jīng)臣女檢驗，這是松煙墨的粉末，而且其中還摻了別的東西，質(zhì)地堅硬，遇銀即黑，恐怕就是牽機引的毒素來源。
另外，臣女還發(fā)現(xiàn)，世子的脈象除了牽機引的毒性，還有一絲眠香的殘留，眠香藥性溫和，少量服用可安神助眠，但過量則會讓人昏睡不醒，說明世子在中毒前，曾服用過含有眠香的食物或茶水，導(dǎo)致昏睡，才會被人輕易下毒，而不自知?！?br>
松煙墨？
蘭因心中猛地一動。
她忽然想起，老夫人書房里常用的就是松煙墨，而且是從京城一家專門為宗室供應(yīng)文房西寶的“墨韻齋”買來的，那家店的松煙墨質(zhì)地特殊，色澤烏黑，不易褪色，與普通的松煙墨截然不同。
她下意識地看向站在人群后的老夫人陪嫁嬤嬤松月，只見松月垂著頭，看不清神色，但她的袖口，分明沾著一點暗沉的墨痕，與明軒指甲縫里的黑色粉末顏色一模一樣。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蘭因心中升起：難道是老夫人？
可老夫人是明軒的親祖母，怎么會對自己的親孫下手？
“松煙墨？”
沈玉秀突然想起前幾日對賬時的見聞，連忙開口，“大人，福晉，前幾日我去賬房核對田莊賬目時，曾看到松月嬤嬤的兒子烏爾登，拿著一瓶松煙墨，說是要給世子送過去，說是老夫人特意為世子準(zhǔn)備的，讓世子平日里多練練字，將來也好考取功名。”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還在賬目中發(fā)現(xiàn)，烏爾登近期曾從一家己經(jīng)關(guān)閉的商鋪里采買過大量的松煙墨，那家商鋪正是當(dāng)年廉親王舊部開的！
我當(dāng)時就覺得有些可疑，只是沒多想，現(xiàn)在想來，那松煙墨恐怕有問題！”
松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著，她猛地抬起頭，對著傅恒與蘭因連連叩首：“大人冤枉！
福晉冤枉！
奴婢的兒子確實給世子送過松煙墨，但那是老夫人特意讓奴婢準(zhǔn)備的，絕對沒有摻毒！
沈氏這是在污蔑奴婢，污蔑老夫人！
她就是想****，掩蓋自己下毒的罪行！”
“污蔑？”
春桃突然沖進營帳，聲音帶著哭腔，頭發(fā)散亂，顯然是剛從旗營回來，“福晉！
旗營的人說，庫房里的千年雪參，昨日就被松月嬤嬤借走了，說老夫人身子不適，需要進補！
可老夫人這些日子一首好好的，根本沒有生病，松月嬤嬤分明是故意借走雪參，想要延誤世子的救治！”
“什么？”
蘭因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松月。
借走雪參，送摻毒的松煙墨，沈玉秀的頭飾又恰好“遺失”在中毒現(xiàn)場——所有線索都像織網(wǎng)般纏向松月，甚至隱隱指向她背后的老夫人。
傅恒的臉色己經(jīng)陰沉到了極點，他一腳踹翻了跪在地上的松月，怒吼道：“綁起來！
嚴(yán)刑審訊！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受了誰的指使，竟敢謀害我富察氏的嫡子！”
“大人饒命！
奴婢真的是冤枉的！”
松月哭喊著，卻被侍衛(wèi)們強行拖了下去，哭喊聲此起彼伏，漸漸遠去。
營帳內(nèi)的氣氛更加凝重，明軒的氣息越來越弱，李太醫(yī)和完顏氏正在緊張地調(diào)配藥物，試圖用普通藥材暫時壓**性，卻收效甚微。
沈玉秀站在原地，看著眾人依舊帶著懷疑的眼神，后背沁滿了冷汗——這場毒案，明擺著是沖明軒來的，可為什么偏偏要嫁禍給她？
松月背后，老夫人真的會為了某種目的，對自己的親孫下手嗎？
帳外的霜風(fēng)越來越緊，呼嘯著穿過獵場，吹得營帳獵獵作響。
明玥躲在營帳的角落，悄悄攥著自己的**小冊子，用炭筆把“松煙墨雪參被借沈姐姐被污蔑松月嬤嬤袖口有墨痕”這些關(guān)鍵信息一一記了下來，指尖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她看著被拖拽出去的松月，又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兄長，忽然想起昨日下午，松月曾指使自己的丫鬟小桃，去獵場邊緣采過“喂**青草”，小桃回來后還抱怨說那草有股怪味，現(xiàn)在想來，那草分明是醉馬草！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心頭升起：難道是松月嬤嬤故意讓小桃采醉馬草，然后想辦法讓世子接觸到？
可松月嬤嬤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是老夫人最信任的人，老夫人又怎么會允許她傷害世子？
明玥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順著脊背蔓延至全身。
她把**小冊子緊緊藏在衣襟里，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件事告訴額娘和姐姐，或許這本小冊子，能幫到世子和沈姐姐。
傅恒站在帳中，看著兒子蒼白的臉，眼中怒火熊熊。
他知道，這絕非簡單的后宅爭斗，廉親王余黨的影子、公府內(nèi)部的暗流，都在這場毒案中交織。
他必須盡快查明真相，救回兒子，否則不僅明軒性命難保，富察氏一族，也怕是要卷入一場滅頂之災(zāi)。
帳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霜風(fēng)嗚咽，像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風(fēng)暴伴奏。
一場圍繞著毒案、嫁禍與家族秘辛的風(fēng)暴，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