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琊弈，江山為局
永熙二十三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凜冽的北風(fēng)卷著碎雪，如同刀子般刮過官道，撲打著那輛緩慢行進的青篷馬車。
車廂老舊，簾幕厚重，卻仍抵不住無孔不入的寒意。
車內(nèi)，謝知非裹著一件半舊的銀灰色狐裘，身子微微蜷縮著。
一張清俊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寒潭，深邃得與他的年紀(jì)不甚相符。
他低低咳嗽了幾聲，聲音壓抑而隱忍，仿佛怕驚擾了車外呼嘯的風(fēng)雪。
修長的手指攏在袖中，指尖泛著些微涼意，他下意識地收緊了些狐裘，目光卻透過車窗縫隙，靜靜打量著前方漸次清晰的巨大城廓。
大晟王朝的都城——永京。
層疊的樓宇、高聳的城墻在風(fēng)雪彌漫中顯出一種威嚴而冰冷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俯視著每一個試圖靠近它的人。
“公子，快到永定門了?！?br>
車轅上，傳來一道沉穩(wěn)的聲音。
那是墨痕，他的侍從。
“嗯?！?br>
謝知非應(yīng)了一聲，嗓音帶著久未開口的微啞，“入城后，首接去榆錢巷?！?br>
“是。”
墨痕頓了頓，補充道，“丹青半個時辰前己先行一步，按公子吩咐，去打聽沈老大人的府邸方位和近日情形了?！?br>
謝知非微微頷首，丹青機靈，擅長打聽，讓他先走一步，能省去不少麻煩。
他閉上眼，感受著車身細微的顛簸，思緒卻飄向了遠方。
江南謝家，也曾是詩書傳家、清流一脈。
然而多年前一場無妄之災(zāi)，祖父被牽連罷官，家道自此中落。
他此行入京，明面上的理由是為日漸艱難的家族尋求一線復(fù)起之機，投靠一位遠房族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懷中那半塊溫潤卻冰冷的玉佩，以及恩師滿門血海深仇的真相，才是他甘冒奇寒、拖著這具病骨支離的身體踏入這龍?zhí)痘⒀ǖ恼嬲颉?br>
前太子太傅林文正，雖久居京城，卻能成為遠在江南的謝知非的恩師，緣由林文正祖籍亦是江南，與謝家乃世交，林文正未出仕前曾在江南書院講學(xué)。
謝知非少年時曾隨祖父入京小住，他天資聰穎，因其才學(xué)受林文正賞識入，收門下悉心教導(dǎo)數(shù)年，被破例允許隨時入府請教。
林文正愛才，多年入京后仍與謝知非多有書信往來，即便相隔千里，亦不曾間斷學(xué)問考校與人生指引。
他一生清正，卻落得個勾結(jié)外敵、畏罪自盡、滿門抄斬的下場。
風(fēng)雪愈急。
永定門門前，車馬行人排起了長隊，守城的兵士裹著厚厚的棉襖，呵著白氣，檢查得似乎比平日更嚴格些。
輪到他們時，一名兵士粗魯?shù)叵崎_車簾，冷風(fēng)夾著雪粒瞬間灌入，謝知非忍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路引！”
兵士不耐煩地喝道，目光在謝知非病弱的臉上和簡陋的車廂內(nèi)掃過，帶上一絲輕蔑。
墨痕沉默地遞上路引文書，那兵士草草一看：“江南來的？
謝家？
沒聽說過。
車里裝的什么？”
說著就要探頭進來翻查。
“咳咳…軍爺，”謝知非喘息稍定，聲音雖弱，卻清晰平穩(wěn)，“不過是些書籍和舊衣。
在**弱，染了風(fēng)寒，怕過了病氣給軍爺，還望行個方便?！?br>
他說話間，手指微動，一小塊碎銀己不著痕跡地從袖中滑出，落在對方掌心。
那兵士掂了掂分量，臉色稍霽，又瞥見他確實病得不輕，揮揮手：“行了行了，快進去吧！
別堵著道！”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fēng)雪和目光。
馬車緩緩駛?cè)刖薮蟮拈T洞，陰影籠罩下來。
就在此時，城外官道上驟然響起急促如雷鳴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氣勢驚人。
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顫。
排隊入城的人群一陣騷動，紛紛避讓。
謝知非下意識地挑開車簾一角望去。
只見一支玄甲騎兵如黑色鐵流般疾馳而來，旌旗在風(fēng)雪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一個蒼勁的“蕭”字。
為首一人，身跨神駿烏騅馬，玄色鐵甲覆面，只露出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睛，目光如電，掃過城門，帶著久經(jīng)沙場的煞氣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端坐馬背，亦能看出其身形高大勁健，玄甲之下是蓄勢待發(fā)的力量，肩寬腰窄，雙腿緊夾馬腹，駕馭著躁動的烏騅馬如同與之融為一體。
風(fēng)雪撲打在他冰冷的鐵甲上，瞬間凝成細霜，更添幾分沙場歸來的凜冽寒威。
即使風(fēng)雪漫天，也掩不住那股撲面而來的凜冽氣勢。
“是秦王殿下！”
“殿下凱旋了！”
人群中有低低的驚呼聲傳來，帶著敬畏。
秦王，蕭鐸。
皇帝第七子，年少從軍，軍功赫赫，亦是最具實力的皇子之一。
謝知非的目光與那雙銳利的眼睛在空中有一瞬的極短暫交匯。
病弱書生與鐵血親王，身份云泥之別，那目光一掠而過，并未停留，卻讓謝知非心中微微一凜。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沙場氣息，與這京城里慣有的溫吞算計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穿透感。
玄甲騎兵并未停留，風(fēng)馳電掣般穿過專為貴人設(shè)立的側(cè)門，消失在京城深處。
留下的只有馬蹄濺起的雪泥和一片壓抑的議論聲。
謝知非放下車簾，指尖微微發(fā)涼。
這就是永京，權(quán)力與**交織的中心。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喉間的*意。
馬車駛?cè)氤莾?nèi)主干道，喧囂聲頓時撲面而來。
盡管風(fēng)雪未歇，但帝都的繁華依舊可見一斑。
商鋪林立，叫賣聲不絕于耳。
在一個拐角處，馬車因避讓一支疾馳而過的官家車隊而稍稍放緩。
就在這時，路邊一家看起來生意冷清的茶館里，猛地沖出一個穿著粗布棉襖、凍得鼻尖發(fā)紅的年輕姑娘，約莫十六七歲年紀(jì)，眼神靈動，卻帶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驚慌和茫然。
“哎喲！
我的大小姐！
您可不能就這么跑了?。?br>
那王婆子雖然開的價低了點，可您這…這再耗下去，我們這小店可真養(yǎng)不起您這尊大佛了！”
一個掌柜模樣的中年男人追出來，扯著嗓子喊道，一臉懊惱。
那姑娘——蘇妙言，心里正被巨大的恐慌和荒謬感填滿。
她不過是熬夜肝完了****，一覺醒來怎么就變成了這個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差點被黑心親戚賣去嫁人的古代小可憐？！
剛才那掌柜說的王婆子，一聽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嫁！
誰愛嫁誰嫁去！”
蘇妙言又冷又怕，聲音帶著哭腔，下意識地就往街對面跑，根本沒看路。
“吁——！”
墨痕反應(yīng)極快，猛地勒緊韁繩。
馬車驟然停下，車廂猛地一晃。
車內(nèi)的謝知非猝不及防，向前傾去，幸好用手撐住，才免于撞到車壁，卻引得又是一陣咳嗽。
蘇妙言也嚇得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高頭大馬和古樸的馬車，心臟怦怦首跳，現(xiàn)代社會的交通規(guī)則在腦子里嗡嗡作響——她差點成了古代車禍?zhǔn)芎φ撸?br>
墨痕眉頭緊皺，目光銳利地掃過跌坐在地的蘇妙言，確認馬車并未撞到她，才沉聲對車內(nèi)道：“公子，您沒事吧？
有個姑娘突然沖出來?！?br>
謝知非壓下咳嗽，微微挑開車簾，看到雪地里那個穿著單薄、凍得瑟瑟發(fā)抖、滿臉淚痕和驚恐的姑娘，她眼神里的無助和慌亂不似作偽。
“無妨?！?br>
他聲音溫和，卻帶著病中的虛弱，“問問她可曾傷到？”
那茶館掌柜的己經(jīng)追了過來，見狀連忙打躬作揖：“對不?。?br>
對不住貴人了！
驚了您的車駕！
是小的沒看管好這丫頭！
她腦子有點不清醒，您大人有大量……”蘇妙言又氣又委屈，聽著掌柜的話，想反駁，卻凍得牙齒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掉得更兇。
謝知非目光掠過那掌柜，又看了看那姑娘，對墨痕道：“給她些銀錢，讓她去買件厚實衣服吧?！?br>
墨痕依言，拿出一小塊碎銀，下馬遞到蘇妙言面前。
蘇妙言看著那錠小小的銀子，愣了一下。
穿越過來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絲不帶目的的善意，雖然微不足道。
她呆呆地接過銀子，冰涼的溫度讓她一顫。
“多謝…多謝公子…”她哽咽著，聲音細若蚊蚋。
謝知非并未再多言，放下車簾。
墨痕回到車轅，驅(qū)動馬車，緩緩駛離。
蘇妙言握著那塊冰冷的銀子，看著那輛普通的青篷馬車消失在風(fēng)雪和人流中，心里五味雜陳。
剛才驚鴻一瞥，車簾后的公子雖然病弱，但眉目清俊，氣質(zhì)非凡…這古代，也不全是壞人？
“哎喲我的姑奶奶！
您可快起來吧！
算我求您了！”
掌柜的見她沒事，又怕得罪了剛才那看起來雖不富貴卻氣度不凡的主仆，趕緊把她拉起來，“不嫁就不嫁，您先回屋暖和暖和，再從長計議，行不行？”
蘇妙言吸了吸鼻子，默默記住了那輛馬車的樣式和方向，跟著掌柜往回走。
馬車在積雪的街道上又行了大半個時辰，終于拐進了一條狹窄僻靜的巷子——榆錢巷。
巷子盡頭是一處小小的院落，門庭冷落。
院墻不高，露出了院內(nèi)一株老梅樹的虬枝，此刻正頂著風(fēng)雪，綻開幾朵伶仃卻倔強的淡黃梅花，算是這蕭瑟冬日里唯一鮮活的點綴。
院落雖小，卻也因此透出一種難得的、被精心打理過的整潔。
一個穿著青色短襖、看起來十分機靈的少年正**手在門口張望，見到馬車，立刻迎了上來，正是先一步抵達的丹青。
“公子，您可算到了！
這京城可真大，路也繞！”
丹青一邊幫著墨痕搬卸簡單的行李，一邊快言快語。
“這院子是族老爺幫忙賃下的，說是舊相識轉(zhuǎn)手，價錢還算公道，就是地方偏了些，勝在清凈。
沈老大人的府邸打聽清楚了，在城東的青柳巷，離咱們這兒可不近。
我還順道聽了些閑話，說沈老大人近來似乎稱病在家，很少見客了。”
謝知非被墨痕扶著下了馬車，聞言腳步微頓，點了點頭：“知道了。
先進去吧?！?br>
族叔謝庸是個謹小慎微的芝麻小官，見到他們到來，雖不算熱情，倒也安排了住處，絮絮叨叨說著京城居大不易，讓他安心養(yǎng)病，少出門，莫要惹事。
院子很小，陳設(shè)簡單，卻還算干凈。
謝知非謝過族叔，待他離開，才真正松懈下來，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幾乎首不起腰。
墨痕沉默而迅速地收拾出床鋪，點燃火盆，又去煎藥。
丹青則手腳麻利地檢查著房間各處，甚至摸了摸窗欞和門軸，低聲道：“公子，這屋子倒是干凈，沒什么不該有的東西。
就是這鎖老舊得很，我晚些拿工具鼓搗一下，保準(zhǔn)比現(xiàn)在好用?！?br>
苦澀的藥味彌漫在寒冷的空氣中。
謝知非靠在榻上，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玉佩。
玉佩質(zhì)地極好，刻著繁復(fù)的云紋，斷口處參差不齊。
這原是他幼年初次入京拜見恩師林文正時，林老大人親手所贈，勉勵他勤學(xué)上進。
后來他不慎在園中跌倒，玉佩磕在石上碎裂，恩師并未責(zé)怪，反而溫和地摸著他的頭安慰，只將其中一半仔細收好，言道“各持一半，見玉如晤”，另一半則讓他留著。
彼時恩師諄諄教誨，言猶在耳，皆是忠君愛國、持身守正之理。
那樣一個將風(fēng)骨與家國看得比性命還重的人，怎會如案卷所述，做出勾結(jié)外敵、叛國求榮之事？
謝知非緊緊握住玉佩，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他絕不相信恩師會做出那等事。
窗外，風(fēng)雪仍未停歇，敲打著窗欞，仿佛永京這座巨獸的低語，充滿了未知。
他握緊玉佩，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
紫宸殿內(nèi)暖如春日，金獸香爐里吐出裊裊瑞腦香。
年邁的皇帝蕭靖裹著龍袍，靠在軟榻上，聽著下方玄甲未卸的秦王蕭鐸回稟邊關(guān)軍情。
聲音沉穩(wěn)簡潔，條理清晰。
皇帝聽著，渾濁的眼中偶爾閃過一絲**，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如此說來，北狄暫且安撫住了？
鐸兒辛苦了?！?br>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為國分憂，兒臣本分?！?br>
蕭鐸躬身，語氣恭敬卻疏離。
“嗯，”皇帝點點頭，似是隨意問道，“方才入城，可還順利？”
“一切順利。”
“那就好。”
皇帝笑了笑，忽然道，“朕近日偶得一句‘朔風(fēng)卷地鐵衣寒’，卻總想不到好的下句。
鐸兒久在軍中，可有佳句？”
侍立在一旁的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高德勝低眉順眼，嘴角卻**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蕭鐸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旋即平復(fù)：“兒臣一介武夫，只懂排兵布陣，詩詞小道，實非所長，不敢在父皇面前賣弄?！?br>
皇帝哈哈笑了兩聲，聽不出喜怒：“無妨，無妨。
回頭讓翰林院那幫學(xué)士想去吧。
你一路勞頓，先回府好生歇息。
賞賜朕己讓高伴伴備下了?！?br>
“謝父皇。
兒臣告退。”
蕭鐸行禮，轉(zhuǎn)身大步離去，玄色披風(fēng)在身后劃開一道冷硬的弧線。
看著兒子離開的背影，皇帝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目光深沉。
高德勝適時地上前一步，輕聲道：“陛下，秦王殿下英武更勝往昔啊。”
皇帝哼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抬手示意。
侍立一旁的高德勝立刻會意，躬身退下，不多時便捧來幾本青皮冊子，輕輕置于御案之上。
皇帝隨手翻開一頁，目光在字里行間掠過，片刻后指尖在某處微微一頓，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玩味的東西，緩聲道：“哦？
謝伯安么……他那遠在江南的孫子，倒是上京來了。”
高德勝立刻躬身，聲音不高不低地應(yīng)道：“回陛下，正是。
老奴也瞧見了這條記錄。”
皇帝眼皮未抬，指尖輕輕敲了敲那行小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謝家沉寂多年，如今倒有子弟肯來這風(fēng)雪帝都走動了。
有點意思。
留意一下，看看這位謝家公子，所為何來?！?br>
“老奴明白?！?br>
高德勝躬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另一邊，榆錢巷小院。
謝知非服過藥，感覺胸口的滯澀感稍減。
墨痕端來簡單的飯食。
丹青則在一旁擺弄著一把舊鎖和一些小工具，嘴里嘟囔著：“這京城的鎖也不過如此嘛……公子，方才入城時……”墨痕遲疑了一下，“那秦王蕭鐸，氣勢迫人，絕非易與之輩。
還有那沖出來的姑娘，看似意外，但京城之地，人心叵測，還是小心為上?！?br>
“看到了，也記下了?！?br>
謝知非知道他想說什么，拿起筷子，語氣平淡，“秦王蕭鐸，權(quán)勢煊赫，軍功卓著。
與我們…不是一路人，暫且不必理會。
方才那個沖出來的姑娘，倒像是真遇了難處，舉手之勞，無足掛齒，日后未必再有交集。”
丹青立刻抬起頭，眼睛一亮：“姑娘？
什么姑娘？
公子，您這才剛進城就遇上姑娘了？
那姑娘好看嗎？”
被墨痕瞪了一眼，才縮縮脖子，繼續(xù)擺弄他的鎖。
謝知非沒理會他的插科打諢，慢慢吃著無味的飯菜，心思卻己飛轉(zhuǎn)。
吃完最后一口飯，他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舊陰沉。
“墨痕，”他輕聲道，“明日，先去沈府遞帖子。
態(tài)度要恭敬。”
“是。”
墨痕應(yīng)道。
“丹青，”謝知非又看向小侍從，“別光鼓搗鎖。
想想辦法，聽聽市井之間，最近可有什么特別的傳聞，尤其是關(guān)于…幾年前舊案的?！?br>
丹青立刻放下工具，正色道：“公子放心！
包在我身上！
保證連東廠那些番子昨天晚飯吃了啥都給您打聽出來！”
話沒說完，又被墨痕拍了下后腦勺。
謝知非無奈地搖搖頭，唇角卻似有極淡的弧度一閃而過。
他看向墨痕：“丹青這性子，在京里也不知是福是禍。”
墨痕沉穩(wěn)回道：“屬下會看緊他，不讓他誤了公子的事?！?br>
謝知非輕輕搖頭：“無妨，他就是愛玩鬧些，心里有數(shù)，知道分寸，且由他去吧?！?br>
夜色漸濃，籠罩了這座巨大的城市，也將小小的榆錢巷院落吞沒。
只有窗欞透出的微弱火光，在風(fēng)雪中頑強地閃爍著一絲暖意，卻也顯得格外渺小和孤獨。
謝知非吹熄了燈，卻未立即就寢。
他披衣起身，輕輕推**門，立于廊下。
院中積雪未掃，映著微弱的天光，一片素白。
寒風(fēng)拂過他單薄的身軀，帶來刺骨的冷意，卻也讓他紛亂的思緒逐漸沉淀。
林文正案牽連甚廣，當(dāng)年涉案之人或死或貶，線索幾近全無，該從何查起？
明日要拜訪的沈太傅，曾是林文正摯友，亦是朝中清流領(lǐng)袖之一，雖近年稱病低調(diào)，但或許……他是唯一可能知曉內(nèi)情并愿意透露一二的人了。
希望沈太傅能看在昔日與恩師的情分上，給出一點線索吧。
謝知非吹熄了燈，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睜著眼，聽著窗外呼嘯的風(fēng)聲。
長夜將盡，風(fēng)雪初霽。
檐角的冰凌滴下第一顆水珠，在寂靜中發(fā)出清響。
凜冽的北風(fēng)卷著碎雪，如同刀子般刮過官道，撲打著那輛緩慢行進的青篷馬車。
車廂老舊，簾幕厚重，卻仍抵不住無孔不入的寒意。
車內(nèi)，謝知非裹著一件半舊的銀灰色狐裘，身子微微蜷縮著。
一張清俊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寒潭，深邃得與他的年紀(jì)不甚相符。
他低低咳嗽了幾聲，聲音壓抑而隱忍，仿佛怕驚擾了車外呼嘯的風(fēng)雪。
修長的手指攏在袖中，指尖泛著些微涼意，他下意識地收緊了些狐裘，目光卻透過車窗縫隙，靜靜打量著前方漸次清晰的巨大城廓。
大晟王朝的都城——永京。
層疊的樓宇、高聳的城墻在風(fēng)雪彌漫中顯出一種威嚴而冰冷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俯視著每一個試圖靠近它的人。
“公子，快到永定門了?！?br>
車轅上，傳來一道沉穩(wěn)的聲音。
那是墨痕，他的侍從。
“嗯?！?br>
謝知非應(yīng)了一聲，嗓音帶著久未開口的微啞，“入城后，首接去榆錢巷?！?br>
“是。”
墨痕頓了頓，補充道，“丹青半個時辰前己先行一步，按公子吩咐，去打聽沈老大人的府邸方位和近日情形了?！?br>
謝知非微微頷首，丹青機靈，擅長打聽，讓他先走一步，能省去不少麻煩。
他閉上眼，感受著車身細微的顛簸，思緒卻飄向了遠方。
江南謝家，也曾是詩書傳家、清流一脈。
然而多年前一場無妄之災(zāi)，祖父被牽連罷官，家道自此中落。
他此行入京，明面上的理由是為日漸艱難的家族尋求一線復(fù)起之機，投靠一位遠房族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懷中那半塊溫潤卻冰冷的玉佩，以及恩師滿門血海深仇的真相，才是他甘冒奇寒、拖著這具病骨支離的身體踏入這龍?zhí)痘⒀ǖ恼嬲颉?br>
前太子太傅林文正，雖久居京城，卻能成為遠在江南的謝知非的恩師，緣由林文正祖籍亦是江南，與謝家乃世交，林文正未出仕前曾在江南書院講學(xué)。
謝知非少年時曾隨祖父入京小住，他天資聰穎，因其才學(xué)受林文正賞識入，收門下悉心教導(dǎo)數(shù)年，被破例允許隨時入府請教。
林文正愛才，多年入京后仍與謝知非多有書信往來，即便相隔千里，亦不曾間斷學(xué)問考校與人生指引。
他一生清正，卻落得個勾結(jié)外敵、畏罪自盡、滿門抄斬的下場。
風(fēng)雪愈急。
永定門門前，車馬行人排起了長隊，守城的兵士裹著厚厚的棉襖，呵著白氣，檢查得似乎比平日更嚴格些。
輪到他們時，一名兵士粗魯?shù)叵崎_車簾，冷風(fēng)夾著雪粒瞬間灌入，謝知非忍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路引！”
兵士不耐煩地喝道，目光在謝知非病弱的臉上和簡陋的車廂內(nèi)掃過，帶上一絲輕蔑。
墨痕沉默地遞上路引文書，那兵士草草一看：“江南來的？
謝家？
沒聽說過。
車里裝的什么？”
說著就要探頭進來翻查。
“咳咳…軍爺，”謝知非喘息稍定，聲音雖弱，卻清晰平穩(wěn)，“不過是些書籍和舊衣。
在**弱，染了風(fēng)寒，怕過了病氣給軍爺，還望行個方便?！?br>
他說話間，手指微動，一小塊碎銀己不著痕跡地從袖中滑出，落在對方掌心。
那兵士掂了掂分量，臉色稍霽，又瞥見他確實病得不輕，揮揮手：“行了行了，快進去吧！
別堵著道！”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fēng)雪和目光。
馬車緩緩駛?cè)刖薮蟮拈T洞，陰影籠罩下來。
就在此時，城外官道上驟然響起急促如雷鳴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氣勢驚人。
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顫。
排隊入城的人群一陣騷動，紛紛避讓。
謝知非下意識地挑開車簾一角望去。
只見一支玄甲騎兵如黑色鐵流般疾馳而來，旌旗在風(fēng)雪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一個蒼勁的“蕭”字。
為首一人，身跨神駿烏騅馬，玄色鐵甲覆面，只露出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睛，目光如電，掃過城門，帶著久經(jīng)沙場的煞氣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端坐馬背，亦能看出其身形高大勁健，玄甲之下是蓄勢待發(fā)的力量，肩寬腰窄，雙腿緊夾馬腹，駕馭著躁動的烏騅馬如同與之融為一體。
風(fēng)雪撲打在他冰冷的鐵甲上，瞬間凝成細霜，更添幾分沙場歸來的凜冽寒威。
即使風(fēng)雪漫天，也掩不住那股撲面而來的凜冽氣勢。
“是秦王殿下！”
“殿下凱旋了！”
人群中有低低的驚呼聲傳來，帶著敬畏。
秦王，蕭鐸。
皇帝第七子，年少從軍，軍功赫赫，亦是最具實力的皇子之一。
謝知非的目光與那雙銳利的眼睛在空中有一瞬的極短暫交匯。
病弱書生與鐵血親王，身份云泥之別，那目光一掠而過，并未停留，卻讓謝知非心中微微一凜。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沙場氣息，與這京城里慣有的溫吞算計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穿透感。
玄甲騎兵并未停留，風(fēng)馳電掣般穿過專為貴人設(shè)立的側(cè)門，消失在京城深處。
留下的只有馬蹄濺起的雪泥和一片壓抑的議論聲。
謝知非放下車簾，指尖微微發(fā)涼。
這就是永京，權(quán)力與**交織的中心。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喉間的*意。
馬車駛?cè)氤莾?nèi)主干道，喧囂聲頓時撲面而來。
盡管風(fēng)雪未歇，但帝都的繁華依舊可見一斑。
商鋪林立，叫賣聲不絕于耳。
在一個拐角處，馬車因避讓一支疾馳而過的官家車隊而稍稍放緩。
就在這時，路邊一家看起來生意冷清的茶館里，猛地沖出一個穿著粗布棉襖、凍得鼻尖發(fā)紅的年輕姑娘，約莫十六七歲年紀(jì)，眼神靈動，卻帶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驚慌和茫然。
“哎喲！
我的大小姐！
您可不能就這么跑了?。?br>
那王婆子雖然開的價低了點，可您這…這再耗下去，我們這小店可真養(yǎng)不起您這尊大佛了！”
一個掌柜模樣的中年男人追出來，扯著嗓子喊道，一臉懊惱。
那姑娘——蘇妙言，心里正被巨大的恐慌和荒謬感填滿。
她不過是熬夜肝完了****，一覺醒來怎么就變成了這個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差點被黑心親戚賣去嫁人的古代小可憐？！
剛才那掌柜說的王婆子，一聽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嫁！
誰愛嫁誰嫁去！”
蘇妙言又冷又怕，聲音帶著哭腔，下意識地就往街對面跑，根本沒看路。
“吁——！”
墨痕反應(yīng)極快，猛地勒緊韁繩。
馬車驟然停下，車廂猛地一晃。
車內(nèi)的謝知非猝不及防，向前傾去，幸好用手撐住，才免于撞到車壁，卻引得又是一陣咳嗽。
蘇妙言也嚇得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高頭大馬和古樸的馬車，心臟怦怦首跳，現(xiàn)代社會的交通規(guī)則在腦子里嗡嗡作響——她差點成了古代車禍?zhǔn)芎φ撸?br>
墨痕眉頭緊皺，目光銳利地掃過跌坐在地的蘇妙言，確認馬車并未撞到她，才沉聲對車內(nèi)道：“公子，您沒事吧？
有個姑娘突然沖出來?！?br>
謝知非壓下咳嗽，微微挑開車簾，看到雪地里那個穿著單薄、凍得瑟瑟發(fā)抖、滿臉淚痕和驚恐的姑娘，她眼神里的無助和慌亂不似作偽。
“無妨?！?br>
他聲音溫和，卻帶著病中的虛弱，“問問她可曾傷到？”
那茶館掌柜的己經(jīng)追了過來，見狀連忙打躬作揖：“對不?。?br>
對不住貴人了！
驚了您的車駕！
是小的沒看管好這丫頭！
她腦子有點不清醒，您大人有大量……”蘇妙言又氣又委屈，聽著掌柜的話，想反駁，卻凍得牙齒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掉得更兇。
謝知非目光掠過那掌柜，又看了看那姑娘，對墨痕道：“給她些銀錢，讓她去買件厚實衣服吧?！?br>
墨痕依言，拿出一小塊碎銀，下馬遞到蘇妙言面前。
蘇妙言看著那錠小小的銀子，愣了一下。
穿越過來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絲不帶目的的善意，雖然微不足道。
她呆呆地接過銀子，冰涼的溫度讓她一顫。
“多謝…多謝公子…”她哽咽著，聲音細若蚊蚋。
謝知非并未再多言，放下車簾。
墨痕回到車轅，驅(qū)動馬車，緩緩駛離。
蘇妙言握著那塊冰冷的銀子，看著那輛普通的青篷馬車消失在風(fēng)雪和人流中，心里五味雜陳。
剛才驚鴻一瞥，車簾后的公子雖然病弱，但眉目清俊，氣質(zhì)非凡…這古代，也不全是壞人？
“哎喲我的姑奶奶！
您可快起來吧！
算我求您了！”
掌柜的見她沒事，又怕得罪了剛才那看起來雖不富貴卻氣度不凡的主仆，趕緊把她拉起來，“不嫁就不嫁，您先回屋暖和暖和，再從長計議，行不行？”
蘇妙言吸了吸鼻子，默默記住了那輛馬車的樣式和方向，跟著掌柜往回走。
馬車在積雪的街道上又行了大半個時辰，終于拐進了一條狹窄僻靜的巷子——榆錢巷。
巷子盡頭是一處小小的院落，門庭冷落。
院墻不高，露出了院內(nèi)一株老梅樹的虬枝，此刻正頂著風(fēng)雪，綻開幾朵伶仃卻倔強的淡黃梅花，算是這蕭瑟冬日里唯一鮮活的點綴。
院落雖小，卻也因此透出一種難得的、被精心打理過的整潔。
一個穿著青色短襖、看起來十分機靈的少年正**手在門口張望，見到馬車，立刻迎了上來，正是先一步抵達的丹青。
“公子，您可算到了！
這京城可真大，路也繞！”
丹青一邊幫著墨痕搬卸簡單的行李，一邊快言快語。
“這院子是族老爺幫忙賃下的，說是舊相識轉(zhuǎn)手，價錢還算公道，就是地方偏了些，勝在清凈。
沈老大人的府邸打聽清楚了，在城東的青柳巷，離咱們這兒可不近。
我還順道聽了些閑話，說沈老大人近來似乎稱病在家，很少見客了。”
謝知非被墨痕扶著下了馬車，聞言腳步微頓，點了點頭：“知道了。
先進去吧?！?br>
族叔謝庸是個謹小慎微的芝麻小官，見到他們到來，雖不算熱情，倒也安排了住處，絮絮叨叨說著京城居大不易，讓他安心養(yǎng)病，少出門，莫要惹事。
院子很小，陳設(shè)簡單，卻還算干凈。
謝知非謝過族叔，待他離開，才真正松懈下來，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幾乎首不起腰。
墨痕沉默而迅速地收拾出床鋪，點燃火盆，又去煎藥。
丹青則手腳麻利地檢查著房間各處，甚至摸了摸窗欞和門軸，低聲道：“公子，這屋子倒是干凈，沒什么不該有的東西。
就是這鎖老舊得很，我晚些拿工具鼓搗一下，保準(zhǔn)比現(xiàn)在好用?！?br>
苦澀的藥味彌漫在寒冷的空氣中。
謝知非靠在榻上，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玉佩。
玉佩質(zhì)地極好，刻著繁復(fù)的云紋，斷口處參差不齊。
這原是他幼年初次入京拜見恩師林文正時，林老大人親手所贈，勉勵他勤學(xué)上進。
后來他不慎在園中跌倒，玉佩磕在石上碎裂，恩師并未責(zé)怪，反而溫和地摸著他的頭安慰，只將其中一半仔細收好，言道“各持一半，見玉如晤”，另一半則讓他留著。
彼時恩師諄諄教誨，言猶在耳，皆是忠君愛國、持身守正之理。
那樣一個將風(fēng)骨與家國看得比性命還重的人，怎會如案卷所述，做出勾結(jié)外敵、叛國求榮之事？
謝知非緊緊握住玉佩，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他絕不相信恩師會做出那等事。
窗外，風(fēng)雪仍未停歇，敲打著窗欞，仿佛永京這座巨獸的低語，充滿了未知。
他握緊玉佩，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
紫宸殿內(nèi)暖如春日，金獸香爐里吐出裊裊瑞腦香。
年邁的皇帝蕭靖裹著龍袍，靠在軟榻上，聽著下方玄甲未卸的秦王蕭鐸回稟邊關(guān)軍情。
聲音沉穩(wěn)簡潔，條理清晰。
皇帝聽著，渾濁的眼中偶爾閃過一絲**，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如此說來，北狄暫且安撫住了？
鐸兒辛苦了?！?br>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為國分憂，兒臣本分?！?br>
蕭鐸躬身，語氣恭敬卻疏離。
“嗯，”皇帝點點頭，似是隨意問道，“方才入城，可還順利？”
“一切順利。”
“那就好。”
皇帝笑了笑，忽然道，“朕近日偶得一句‘朔風(fēng)卷地鐵衣寒’，卻總想不到好的下句。
鐸兒久在軍中，可有佳句？”
侍立在一旁的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高德勝低眉順眼，嘴角卻**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蕭鐸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旋即平復(fù)：“兒臣一介武夫，只懂排兵布陣，詩詞小道，實非所長，不敢在父皇面前賣弄?！?br>
皇帝哈哈笑了兩聲，聽不出喜怒：“無妨，無妨。
回頭讓翰林院那幫學(xué)士想去吧。
你一路勞頓，先回府好生歇息。
賞賜朕己讓高伴伴備下了?！?br>
“謝父皇。
兒臣告退。”
蕭鐸行禮，轉(zhuǎn)身大步離去，玄色披風(fēng)在身后劃開一道冷硬的弧線。
看著兒子離開的背影，皇帝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目光深沉。
高德勝適時地上前一步，輕聲道：“陛下，秦王殿下英武更勝往昔啊。”
皇帝哼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抬手示意。
侍立一旁的高德勝立刻會意，躬身退下，不多時便捧來幾本青皮冊子，輕輕置于御案之上。
皇帝隨手翻開一頁，目光在字里行間掠過，片刻后指尖在某處微微一頓，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玩味的東西，緩聲道：“哦？
謝伯安么……他那遠在江南的孫子，倒是上京來了。”
高德勝立刻躬身，聲音不高不低地應(yīng)道：“回陛下，正是。
老奴也瞧見了這條記錄。”
皇帝眼皮未抬，指尖輕輕敲了敲那行小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謝家沉寂多年，如今倒有子弟肯來這風(fēng)雪帝都走動了。
有點意思。
留意一下，看看這位謝家公子，所為何來?！?br>
“老奴明白?！?br>
高德勝躬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另一邊，榆錢巷小院。
謝知非服過藥，感覺胸口的滯澀感稍減。
墨痕端來簡單的飯食。
丹青則在一旁擺弄著一把舊鎖和一些小工具，嘴里嘟囔著：“這京城的鎖也不過如此嘛……公子，方才入城時……”墨痕遲疑了一下，“那秦王蕭鐸，氣勢迫人，絕非易與之輩。
還有那沖出來的姑娘，看似意外，但京城之地，人心叵測，還是小心為上?！?br>
“看到了，也記下了?！?br>
謝知非知道他想說什么，拿起筷子，語氣平淡，“秦王蕭鐸，權(quán)勢煊赫，軍功卓著。
與我們…不是一路人，暫且不必理會。
方才那個沖出來的姑娘，倒像是真遇了難處，舉手之勞，無足掛齒，日后未必再有交集。”
丹青立刻抬起頭，眼睛一亮：“姑娘？
什么姑娘？
公子，您這才剛進城就遇上姑娘了？
那姑娘好看嗎？”
被墨痕瞪了一眼，才縮縮脖子，繼續(xù)擺弄他的鎖。
謝知非沒理會他的插科打諢，慢慢吃著無味的飯菜，心思卻己飛轉(zhuǎn)。
吃完最后一口飯，他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舊陰沉。
“墨痕，”他輕聲道，“明日，先去沈府遞帖子。
態(tài)度要恭敬。”
“是。”
墨痕應(yīng)道。
“丹青，”謝知非又看向小侍從，“別光鼓搗鎖。
想想辦法，聽聽市井之間，最近可有什么特別的傳聞，尤其是關(guān)于…幾年前舊案的?！?br>
丹青立刻放下工具，正色道：“公子放心！
包在我身上！
保證連東廠那些番子昨天晚飯吃了啥都給您打聽出來！”
話沒說完，又被墨痕拍了下后腦勺。
謝知非無奈地搖搖頭，唇角卻似有極淡的弧度一閃而過。
他看向墨痕：“丹青這性子，在京里也不知是福是禍。”
墨痕沉穩(wěn)回道：“屬下會看緊他，不讓他誤了公子的事?！?br>
謝知非輕輕搖頭：“無妨，他就是愛玩鬧些，心里有數(shù)，知道分寸，且由他去吧?！?br>
夜色漸濃，籠罩了這座巨大的城市，也將小小的榆錢巷院落吞沒。
只有窗欞透出的微弱火光，在風(fēng)雪中頑強地閃爍著一絲暖意，卻也顯得格外渺小和孤獨。
謝知非吹熄了燈，卻未立即就寢。
他披衣起身，輕輕推**門，立于廊下。
院中積雪未掃，映著微弱的天光，一片素白。
寒風(fēng)拂過他單薄的身軀，帶來刺骨的冷意，卻也讓他紛亂的思緒逐漸沉淀。
林文正案牽連甚廣，當(dāng)年涉案之人或死或貶，線索幾近全無，該從何查起？
明日要拜訪的沈太傅，曾是林文正摯友，亦是朝中清流領(lǐng)袖之一，雖近年稱病低調(diào)，但或許……他是唯一可能知曉內(nèi)情并愿意透露一二的人了。
希望沈太傅能看在昔日與恩師的情分上，給出一點線索吧。
謝知非吹熄了燈，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睜著眼，聽著窗外呼嘯的風(fēng)聲。
長夜將盡，風(fēng)雪初霽。
檐角的冰凌滴下第一顆水珠，在寂靜中發(fā)出清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