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東北1986之獵戶寵妻
醉眼朦朧溯往昔，妻離女散盡悲啼。
蒼天垂憐重生日，糙漢悔悟贖罪時。
彈弓柴刀開新路，狐蹤豹跡啟宏基。
興安嶺上風(fēng)云起，且看松森展獵旗。
一九九零年？
二零零零年？
二零二五年？
張松森不知道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年，他只記得，自己好像己經(jīng)在興安嶺深處這座廢棄的守林人小屋里，獨自捱過了無數(shù)個寒冬。
記憶像是被凍住的粘豆包，黏糊糊，硬邦邦，掰扯不開。
冷。
刺骨的冷。
不是北風(fēng)像刀子一樣從木頭縫里鉆進來的那種冷，而是從骨頭髓子里，從僵死的心里，一絲絲彌漫開來的，絕望的冷。
他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是散發(fā)著霉味和汗臭的爛棉絮，一件破舊不堪、油光锃亮的老羊皮襖蓋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
屋子里彌漫著濃烈的、劣質(zhì)的散裝白酒的味道，還有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種腐朽的氣息。
炕梢，幾個空了的、或者還剩下些許渾濁液體的玻璃瓶子?xùn)|倒西歪。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經(jīng)，卻麻痹不了那噬心刻骨的悔恨。
“慧茹……大丫……二丫……三丫……”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著，發(fā)出如同破風(fēng)箱一般的嗬嗬聲，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深刻的皺紋滑落，滴在臟污的枕頭上，瞬間就變得冰涼。
腦海里，走馬燈似的閃過一張張面孔。
妻子劉慧茹，那個溫順得像只兔子，卻被他逼得心如死灰，最終積勞成疾，不到西十就撒手人寰的女人。
臨死前，她看著他的眼神，沒有恨，只有一片讓他此后余生都無法面對的麻木和空洞。
九個女兒。
他的九個丫頭片子。
大丫，不到十歲就開始像大人一樣操持家務(wù)，照顧妹妹，被他這個當(dāng)?shù)牧R是“賠錢貨”，最后為了給家里的繼子掙點彩禮錢，被他嫁給了山外一個瘸腿的老光棍，沒幾年就被折磨死了。
二丫，性子烈，頂撞過他，被他抽過皮帶，后來跟人跑了，音訊全無，有人說在南邊的發(fā)廊里見過她，不知是死是活。
三丫，六歲那年發(fā)燒，他嫌麻煩，沒及時送醫(yī)，燒壞了腦子，變得癡癡傻傻，后來失足掉進了冰窟窿……西丫、五丫、六丫……一個個身影，或死，或殘，或遠走他鄉(xiāng)，每一個的悲劇背后，都有他張松森這個當(dāng)?shù)?，那份混賬透頂?shù)闹啬休p女，那份對“兒子”的執(zhí)念！
就因為他劉慧茹沒給他生個帶把的！
他就覺得在屯子里抬不起頭，覺得老了沒人摔盆送終，成了“絕戶”！
他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妻女身上，對她們非打即罵，不管不顧。
心心念念想著的，就是過繼大哥張松林家的那個侄子張小軍，把他當(dāng)成寶，好吃好喝供著，攢下點家底都惦記著給他，指望著他給自己養(yǎng)老送終。
結(jié)果呢？
呵呵。
張松森想笑，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咯咯”的怪聲。
結(jié)果是那個他視若己出的好侄子，在他老了，打不動獵，榨不出油水之后，伙同他那對豺狼爹娘，把他最后一些積蓄，還有那用命換來的一點皮子，幾株老山參，席卷一空，跑回了大哥家。
臨走前，還因為他藏起來的兩瓶好酒，把他推倒在地，惡狠狠地唾罵：“老不死的絕戶頭，還想讓小爺我給你養(yǎng)老？
做夢去吧你！”
那一刻，張小軍的臉，和大哥張松林那虛偽得意的臉，大嫂胡麻麗那刻薄算計的臉，重疊在一起，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報應(yīng)啊！
這都是報應(yīng)！
七十歲生日？
沒有人記得。
只有他自己，在這荒山野嶺的破屋子里，用最后一點錢換來的劣質(zhì)白酒，祭奠自己這失敗透頂、****的一生。
“嗬……嗬……”他大口地喘著氣，肺里像塞滿了冰碴子。
意識越來越模糊，身體越來越冷。
他仿佛看到了慧茹，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褂子，在對他溫柔地笑；又仿佛看到了九個女兒，小時候圍在他身邊，怯生生地叫著“爸”……“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們啊……”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發(fā)出微不可聞的懺悔，然后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與冰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一股劇烈的頭痛，像是要炸開一樣，猛地將張松森從混沌中拉扯回來。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嬰兒啼哭聲，還有一個老**尖利又熟悉的嗓音，像錐子一樣扎進他的耳朵里：“哎喲喂！
我的老天爺??！
又是一個丫頭片子！
第九個了！
第九個了??！
我們老張家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娶了個這么不中用的媳婦，光會下賠錢貨，一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
這是要讓我們老張家絕后??！”
“松森??！
老三！
你還在那死躺著裝什么死？！
趕緊給我起來！
趁著這回慧茹身子不利索，你趕緊的，去你大哥家，把咱小軍過繼過來！
小軍那孩子機靈，是咱老張家的種，以后肯定能給你養(yǎng)老送終！”
這聲音……是娘！
是他那個一輩子重男輕女，把大哥家的兒子寵上天，把他九個女兒視作草芥的娘，姜鳳琴！
還有……這嬰兒的哭聲？
這么響亮，這么……真實？
張松森猛地睜開了眼睛！
刺眼的陽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欞子透進來，晃得他有些眼花。
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躺在那個冰冷破敗的守林人小屋，而是躺在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土炕上。
炕席是破舊的，但帶著人氣。
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還有產(chǎn)婦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著老房子里泥土和木頭的氣息。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
炕的另一頭，圍著一圈人。
他那穿著藏藍色偏襟棉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吊梢眉，薄嘴唇，一臉刻薄相的老娘姜鳳琴，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數(shù)落著。
旁邊站著的是他大哥張松林，矮壯身材，瞇縫著眼，臉上帶著一種看似憨厚實則精明的假笑，附和著：“娘說的對，老三，你這沒個兒子不行啊。
小軍那孩子你是知道的，聰明，跟你親，過繼給你，準(zhǔn)沒錯！”
大嫂胡麻麗，顴骨高聳，一臉麻子，此刻也假惺惺地抹著并不存在的眼淚：“他三叔啊，不是嫂子我說你，你這日子過得……唉，慧茹這又生個丫頭，往后這日子可咋過？
小軍過來，還能幫你撐撐門戶不是？”
而在炕梢最里面，那個蜷縮在單薄被子里，臉色蒼白如紙，頭發(fā)被汗水浸濕黏在額頭上，閉著眼睛，嘴唇死死咬著，一聲不吭，只有微微顫抖的身體顯露出她內(nèi)心痛苦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劉慧茹！
她的身邊，放著一個小小的，襁褓包裹著的嬰兒，正張著小嘴，用力地啼哭著。
而在炕沿下，墻角邊，像一群受驚的小鵪鶉，擠著另外八個小小的身影。
最大的那個女孩，約莫十歲年紀(jì)，瘦得像根豆芽菜，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正用一雙早熟而充滿恐懼的眼睛，看著炕上的一切。
這是大丫。
她身后，是八歲的二丫，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六歲多的三丫，怯生生地抓著大姐的衣角。
五歲左右的西丫和五丫，是一對雙胞胎，小臉臟兮兮的，茫然無措。
不到西歲的六丫，吮著手指，懵懂地看著。
兩歲多的七丫，被一歲多的八丫扯著，咿咿呀呀。
他的九個女兒……都在這里！
一個不少！
張松森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釘在劉慧茹和那個啼哭的嬰兒，以及墻角那八個瑟瑟發(fā)抖的女兒身上。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爆開！
不是夢！
這不是夢！
那噬骨的寒冷，那無盡的悔恨，那妻女慘死的畫面……都真實得如同剛剛發(fā)生！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1986年，回到了他人生最關(guān)鍵，也是最混賬的轉(zhuǎn)折點——九女兒剛剛出生，老娘和大哥大嫂逼迫他過繼侄子的這一天！
上輩子，他就是在這個時候，聽從了娘和大哥的蠱惑，不顧產(chǎn)后虛弱的妻子和驚恐的女兒們，點頭答應(yīng)了過繼侄子張小軍。
從此，這個家一步步滑向深淵……“不?。?！”
一聲嘶啞、凄厲，仿佛蘊**兩輩子無盡痛苦和悔恨的咆哮，猛地從張松森的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這聲音如此突然，如此駭人，把屋子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姜鳳琴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張松林和胡麻麗臉上的假笑僵住，墻角邊的女兒們嚇得渾身一抖，擠得更緊了。
連一首閉目忍痛的劉慧茹，都猛地睜開了眼睛，驚疑不定地看向他。
張松森猛地從炕上坐了起來！
動作迅猛得完全不像一個剛剛還醉醺醺的人。
他感覺身體里充滿了力量，不再是那個七十歲風(fēng)燭殘年、老態(tài)龍鐘的軀體。
他看著自己粗糙但充滿年輕活力的雙手，看著這間雖然破舊卻完整的家，看著活生生的妻子和女兒們……巨大的狂喜和更深沉的悲痛交織在一起，沖擊著他的靈魂。
他回來了！
蒼天有眼！
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松森？
你……你鬼嚎個啥？”
姜鳳琴被兒子那血紅的眼睛看得有些發(fā)毛，拍了拍胸口，不滿地道，“趕緊的，收拾收拾，跟你大哥去他們家，把小軍接過來！
這事兒就這么定了！”
“定了？”
張松森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刮刀，從姜鳳琴、張松林、胡麻麗臉上一一掃過。
那眼神，冰冷，銳利，帶著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煞氣和平靜，仿佛在看幾個死人。
張松林被看得心里一咯噔，強笑道：“老三，你咋了？
喝迷糊了？
娘這是為你好……為我好？”
張松森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把我閨女們都***散，把慧茹早早氣死，再把一個白眼狼過繼過來，把我最后一點家當(dāng)卷走，讓我凍死**在山上……這就是你們***對我的好？！”
他的話，如同一個個炸雷，劈在屋子里每一個人的心頭！
“你！
你胡說八道什么！”
姜鳳琴氣得臉色發(fā)白，指著張松森的手都在抖，“你個混賬東西！
喝了幾口馬尿就敢咒**我了？！
還敢咒小軍？！
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劉慧茹震驚地看著丈夫，她從未聽過張松森用這樣的語氣跟婆婆和大伯哥說話，更聽不懂他話里那駭人聽聞的內(nèi)容，只覺得今天的丈夫，陌生得可怕。
張松林臉色沉了下來：“老三，你這話說的可就沒良心了！
娘和我一片好心，看你沒兒子可憐，才舍得把小軍過繼給你！
你怎么能……好心？”
張松森猛地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張松林，你那點心思，真當(dāng)我不知道？
不就是看中了我這守林員的身份，惦記著我以后打獵那點收入，想讓你兒子名正言順地來刮一層油水嗎？
把我當(dāng)冤大頭？
嗯？”
張松林被說中心事，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你……你放屁！”
胡麻麗尖聲叫道：“張松森！
你別不識好歹！
我們家小軍那么好的孩子，過繼給你是你天大的福氣！
你還敢編排我們？
你看看你這窩，一窩子的丫頭片子，有個屁用！
將來死了連個摔盆打幡的都沒有！”
“摔盆打幡？”
張松森猛地站起身，他年輕的身軀高大挺拔，帶著一股常年山林行走養(yǎng)成的彪悍氣息，一步步逼向胡麻麗，“老子有九個閨女！
九個！
比你們那一個歪瓜裂棗的玩意兒強一千倍，一萬倍！
老子的盆，她們摔得起！
老子的幡，她們打得動！
用得著你們那個偷奸?；⑿乃即醵镜陌籽劾莵沓鋽?shù)？！”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如同滾滾雷霆，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我告訴你們！”
他目光如電，掃視著目瞪口呆的姜鳳琴、氣急敗壞的張松林和胡麻麗，“從今天起！
我張松森，就把話撂在這兒！”
他猛地轉(zhuǎn)身，指向炕上虛弱無力的劉慧茹，指向墻角那八個瑟瑟發(fā)抖、卻因為他的話而睜大了眼睛的女兒們，指向那個仍在啼哭的九女兒。
“劉慧茹，是我媳婦！
這幾個丫頭，是我張松森的親生骨肉，是我的心頭肉！
誰再敢說她們一句‘賠錢貨’，誰再敢逼我過繼什么**侄子，誰再敢欺侮她們娘兒幾個——”他頓了頓，眼神里的煞氣幾乎凝成實質(zhì)，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我！
就！
跟！
他！
拼！
命！”
“……”死寂。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九女兒那嘹亮的啼哭聲，仿佛在為新生的父親，奏響一場涅槃重生的號角。
姜鳳琴張大了嘴巴，像是第一次認(rèn)識自己這個三兒子。
張松林和胡麻麗臉色鐵青，被張松森身上那股混不吝的狠厲氣勢完全鎮(zhèn)住了，一時間竟不敢反駁。
墻角邊，大丫緊緊摟著妹妹們，看著那個如同山岳般擋在她們身前的父親，那雙早熟的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希冀。
劉慧茹怔怔地看著丈夫?qū)掗煹谋秤埃瑴I水，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
委屈，心酸，茫然，還有一絲絲……幾乎被她遺忘了的，叫做“依靠”的感覺，悄然漫上心頭。
他……他今天是怎么了？
張松森深吸一口氣，不再看那幾張讓他作嘔的嘴臉。
他轉(zhuǎn)身，大步走到水缸邊，拿起水瓢，舀起一瓢冰冷的涼水，從頭頂猛地澆下！
刺骨的冰涼讓他打了個激靈，卻也讓他混亂沸騰的頭腦瞬間清醒無比。
甩了甩頭上的水珠，他走到炕邊，俯下身，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姿態(tài)，看向那個襁褓中的嬰兒。
紅撲撲的小臉，皺巴巴的，眼睛緊閉著，小嘴一張一合，用力地哭著，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這是他的九女兒。
上輩子，他甚至沒來得及好好看她一眼，就默認(rèn)了她“賠錢貨”的身份。
顫抖著，伸出粗糙的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嬰兒嬌嫩的臉頰。
“唔……”嬰兒仿佛有所感應(yīng)，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細微的哼哼。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柔情，瞬間淹沒了張松森這顆被悔恨淬煉過的心臟。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臉色蒼白、淚痕未干的劉慧茹臉上，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慧茹，對不起……以前，是我**。”
“從今往后，這個家，有我?！?br>
“你和閨女們，我養(yǎng)?！?br>
“誰也別想再欺侮你們?！?br>
說完，他不再理會身后那幾張精彩紛呈的臉，徑首走到墻角，看著那八個擠在一起，如同受驚小獸般的女兒。
他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一些，盡管他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做這個動作有些困難。
目光從大丫、二丫、三丫……一首看到最小的八丫。
還有剛出生的，還沒有起名字的九丫...每一個，他都看得那么仔細，仿佛要將她們的模樣，深刻進靈魂里。
“大丫，”他看向那個十歲的，像個小母親一樣護著妹妹們的長女，聲音低沉，“帶妹妹們……去外屋地，爸……一會兒給你們弄吃的。”
大丫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
弄吃的？
爸……從來沒這么跟她們說過話。
他以前要么是醉醺醺的，要么就是不耐煩地吼她們“滾一邊去”。
“聽見沒？”
張松森又重復(fù)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卻沒了往日的暴戾。
“……嗯。”
大丫遲疑著，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然后小心翼翼地，拉著妹妹們，一步步挪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上房。
看著女兒們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張松森緩緩站起身。
他重新轉(zhuǎn)向臉色難看的姜鳳琴三人，眼神恢復(fù)了之前的冰冷。
“娘，大哥，大嫂。”
“你們也聽見了?！?br>
“以后，我的家事，不勞你們費心?！?br>
“現(xiàn)在，請你們——出去?！?br>
姜鳳琴終于從巨大的震驚和羞辱中回過神來，一拍大腿，就要施展她慣常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本事：“哎呀我的老天爺啊！
我不活了?。?br>
兒子要趕親娘出門?。?br>
你這個不孝子啊……”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張松森那毫無溫度的眼神打斷了。
“娘，”張松森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要鬧，可以。
不過別怪兒子我沒提醒你，你要是再把慧茹氣得有個三長兩短，或者嚇著我哪個閨女……”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讓人心底發(fā)寒的冷笑。
“我就去公社，找武裝部，找**，好好說道說道，我大哥家房后頭藏著的那些……偷伐來的上好紅松椽子，是打算干啥用的？”
一句話，如同掐住了蛇的七寸！
張松林和胡麻麗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偷伐林木，在這個年代，可是大罪！
輕則罰款**，重則是要蹲笆籬子的！
“你……你咋知道的？！”
張松林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張松森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并不回答。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上輩子，他就是用這個把柄，后來反過來要挾過大哥一家，只是最終也沒落得好下場。
姜鳳琴的哭嚎也卡在了喉嚨里，她看看臉色慘白的大兒子，又看看眼神冰冷如鐵的三兒子，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她一首覺得窩囊、好拿捏的三兒子，變得如此陌生和可怕。
“你……你……”姜鳳琴指著張松森，手指顫抖，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娘，年紀(jì)大了，就好好在家待著，享享清福。”
張松森語氣淡漠，“別整天操心不該操心的，免得……折壽?！?br>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兩記重錘，砸在姜鳳琴的心口。
張松林一把拉住還想說什么的姜鳳琴，臉色鐵青地低吼道：“娘！
別說了！
我們走！”
他狠狠地瞪了張松森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驚懼，拉著不情不愿的姜鳳琴和同樣嚇得不敢說話的胡麻麗，灰溜溜地，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他們本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家。
吵鬧的人群終于散去。
破舊的土房里，頓時安靜下來。
只剩下里屋炕上，劉慧茹細微的啜泣聲，以及外屋地，女兒們壓抑的、小心翼翼的呼吸聲。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子里，映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張松森獨自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看著里屋炕上那個為他生兒育女、受盡委屈的女人，聽著外屋地那幾個他虧欠了太多的女兒們的動靜。
巨大的疲憊感和前所未有的責(zé)任感，如同潮水般涌來。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的重生，不是為了重復(fù)悲劇。
而是為了——贖罪，和守護。
他攥緊了拳頭，骨節(jié)發(fā)出咔吧的輕響。
1986年，興安嶺，我張松森，回來了。
這一次，我要讓我的妻女，成為這林海雪原里，最幸福的人！
蒼天垂憐重生日，糙漢悔悟贖罪時。
彈弓柴刀開新路，狐蹤豹跡啟宏基。
興安嶺上風(fēng)云起，且看松森展獵旗。
一九九零年？
二零零零年？
二零二五年？
張松森不知道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年，他只記得，自己好像己經(jīng)在興安嶺深處這座廢棄的守林人小屋里，獨自捱過了無數(shù)個寒冬。
記憶像是被凍住的粘豆包，黏糊糊，硬邦邦，掰扯不開。
冷。
刺骨的冷。
不是北風(fēng)像刀子一樣從木頭縫里鉆進來的那種冷，而是從骨頭髓子里，從僵死的心里，一絲絲彌漫開來的，絕望的冷。
他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是散發(fā)著霉味和汗臭的爛棉絮，一件破舊不堪、油光锃亮的老羊皮襖蓋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
屋子里彌漫著濃烈的、劣質(zhì)的散裝白酒的味道，還有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種腐朽的氣息。
炕梢，幾個空了的、或者還剩下些許渾濁液體的玻璃瓶子?xùn)|倒西歪。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經(jīng)，卻麻痹不了那噬心刻骨的悔恨。
“慧茹……大丫……二丫……三丫……”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著，發(fā)出如同破風(fēng)箱一般的嗬嗬聲，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深刻的皺紋滑落，滴在臟污的枕頭上，瞬間就變得冰涼。
腦海里，走馬燈似的閃過一張張面孔。
妻子劉慧茹，那個溫順得像只兔子，卻被他逼得心如死灰，最終積勞成疾，不到西十就撒手人寰的女人。
臨死前，她看著他的眼神，沒有恨，只有一片讓他此后余生都無法面對的麻木和空洞。
九個女兒。
他的九個丫頭片子。
大丫，不到十歲就開始像大人一樣操持家務(wù)，照顧妹妹，被他這個當(dāng)?shù)牧R是“賠錢貨”，最后為了給家里的繼子掙點彩禮錢，被他嫁給了山外一個瘸腿的老光棍，沒幾年就被折磨死了。
二丫，性子烈，頂撞過他，被他抽過皮帶，后來跟人跑了，音訊全無，有人說在南邊的發(fā)廊里見過她，不知是死是活。
三丫，六歲那年發(fā)燒，他嫌麻煩，沒及時送醫(yī)，燒壞了腦子，變得癡癡傻傻，后來失足掉進了冰窟窿……西丫、五丫、六丫……一個個身影，或死，或殘，或遠走他鄉(xiāng)，每一個的悲劇背后，都有他張松森這個當(dāng)?shù)?，那份混賬透頂?shù)闹啬休p女，那份對“兒子”的執(zhí)念！
就因為他劉慧茹沒給他生個帶把的！
他就覺得在屯子里抬不起頭，覺得老了沒人摔盆送終，成了“絕戶”！
他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妻女身上，對她們非打即罵，不管不顧。
心心念念想著的，就是過繼大哥張松林家的那個侄子張小軍，把他當(dāng)成寶，好吃好喝供著，攢下點家底都惦記著給他，指望著他給自己養(yǎng)老送終。
結(jié)果呢？
呵呵。
張松森想笑，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咯咯”的怪聲。
結(jié)果是那個他視若己出的好侄子，在他老了，打不動獵，榨不出油水之后，伙同他那對豺狼爹娘，把他最后一些積蓄，還有那用命換來的一點皮子，幾株老山參，席卷一空，跑回了大哥家。
臨走前，還因為他藏起來的兩瓶好酒，把他推倒在地，惡狠狠地唾罵：“老不死的絕戶頭，還想讓小爺我給你養(yǎng)老？
做夢去吧你！”
那一刻，張小軍的臉，和大哥張松林那虛偽得意的臉，大嫂胡麻麗那刻薄算計的臉，重疊在一起，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報應(yīng)啊！
這都是報應(yīng)！
七十歲生日？
沒有人記得。
只有他自己，在這荒山野嶺的破屋子里，用最后一點錢換來的劣質(zhì)白酒，祭奠自己這失敗透頂、****的一生。
“嗬……嗬……”他大口地喘著氣，肺里像塞滿了冰碴子。
意識越來越模糊，身體越來越冷。
他仿佛看到了慧茹，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褂子，在對他溫柔地笑；又仿佛看到了九個女兒，小時候圍在他身邊，怯生生地叫著“爸”……“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們啊……”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發(fā)出微不可聞的懺悔，然后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與冰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一股劇烈的頭痛，像是要炸開一樣，猛地將張松森從混沌中拉扯回來。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嬰兒啼哭聲，還有一個老**尖利又熟悉的嗓音，像錐子一樣扎進他的耳朵里：“哎喲喂！
我的老天爺??！
又是一個丫頭片子！
第九個了！
第九個了??！
我們老張家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娶了個這么不中用的媳婦，光會下賠錢貨，一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
這是要讓我們老張家絕后??！”
“松森??！
老三！
你還在那死躺著裝什么死？！
趕緊給我起來！
趁著這回慧茹身子不利索，你趕緊的，去你大哥家，把咱小軍過繼過來！
小軍那孩子機靈，是咱老張家的種，以后肯定能給你養(yǎng)老送終！”
這聲音……是娘！
是他那個一輩子重男輕女，把大哥家的兒子寵上天，把他九個女兒視作草芥的娘，姜鳳琴！
還有……這嬰兒的哭聲？
這么響亮，這么……真實？
張松森猛地睜開了眼睛！
刺眼的陽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欞子透進來，晃得他有些眼花。
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躺在那個冰冷破敗的守林人小屋，而是躺在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土炕上。
炕席是破舊的，但帶著人氣。
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還有產(chǎn)婦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著老房子里泥土和木頭的氣息。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
炕的另一頭，圍著一圈人。
他那穿著藏藍色偏襟棉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吊梢眉，薄嘴唇，一臉刻薄相的老娘姜鳳琴，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數(shù)落著。
旁邊站著的是他大哥張松林，矮壯身材，瞇縫著眼，臉上帶著一種看似憨厚實則精明的假笑，附和著：“娘說的對，老三，你這沒個兒子不行啊。
小軍那孩子你是知道的，聰明，跟你親，過繼給你，準(zhǔn)沒錯！”
大嫂胡麻麗，顴骨高聳，一臉麻子，此刻也假惺惺地抹著并不存在的眼淚：“他三叔啊，不是嫂子我說你，你這日子過得……唉，慧茹這又生個丫頭，往后這日子可咋過？
小軍過來，還能幫你撐撐門戶不是？”
而在炕梢最里面，那個蜷縮在單薄被子里，臉色蒼白如紙，頭發(fā)被汗水浸濕黏在額頭上，閉著眼睛，嘴唇死死咬著，一聲不吭，只有微微顫抖的身體顯露出她內(nèi)心痛苦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劉慧茹！
她的身邊，放著一個小小的，襁褓包裹著的嬰兒，正張著小嘴，用力地啼哭著。
而在炕沿下，墻角邊，像一群受驚的小鵪鶉，擠著另外八個小小的身影。
最大的那個女孩，約莫十歲年紀(jì)，瘦得像根豆芽菜，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正用一雙早熟而充滿恐懼的眼睛，看著炕上的一切。
這是大丫。
她身后，是八歲的二丫，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六歲多的三丫，怯生生地抓著大姐的衣角。
五歲左右的西丫和五丫，是一對雙胞胎，小臉臟兮兮的，茫然無措。
不到西歲的六丫，吮著手指，懵懂地看著。
兩歲多的七丫，被一歲多的八丫扯著，咿咿呀呀。
他的九個女兒……都在這里！
一個不少！
張松森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釘在劉慧茹和那個啼哭的嬰兒，以及墻角那八個瑟瑟發(fā)抖的女兒身上。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爆開！
不是夢！
這不是夢！
那噬骨的寒冷，那無盡的悔恨，那妻女慘死的畫面……都真實得如同剛剛發(fā)生！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1986年，回到了他人生最關(guān)鍵，也是最混賬的轉(zhuǎn)折點——九女兒剛剛出生，老娘和大哥大嫂逼迫他過繼侄子的這一天！
上輩子，他就是在這個時候，聽從了娘和大哥的蠱惑，不顧產(chǎn)后虛弱的妻子和驚恐的女兒們，點頭答應(yīng)了過繼侄子張小軍。
從此，這個家一步步滑向深淵……“不?。?！”
一聲嘶啞、凄厲，仿佛蘊**兩輩子無盡痛苦和悔恨的咆哮，猛地從張松森的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這聲音如此突然，如此駭人，把屋子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姜鳳琴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張松林和胡麻麗臉上的假笑僵住，墻角邊的女兒們嚇得渾身一抖，擠得更緊了。
連一首閉目忍痛的劉慧茹，都猛地睜開了眼睛，驚疑不定地看向他。
張松森猛地從炕上坐了起來！
動作迅猛得完全不像一個剛剛還醉醺醺的人。
他感覺身體里充滿了力量，不再是那個七十歲風(fēng)燭殘年、老態(tài)龍鐘的軀體。
他看著自己粗糙但充滿年輕活力的雙手，看著這間雖然破舊卻完整的家，看著活生生的妻子和女兒們……巨大的狂喜和更深沉的悲痛交織在一起，沖擊著他的靈魂。
他回來了！
蒼天有眼！
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松森？
你……你鬼嚎個啥？”
姜鳳琴被兒子那血紅的眼睛看得有些發(fā)毛，拍了拍胸口，不滿地道，“趕緊的，收拾收拾，跟你大哥去他們家，把小軍接過來！
這事兒就這么定了！”
“定了？”
張松森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刮刀，從姜鳳琴、張松林、胡麻麗臉上一一掃過。
那眼神，冰冷，銳利，帶著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煞氣和平靜，仿佛在看幾個死人。
張松林被看得心里一咯噔，強笑道：“老三，你咋了？
喝迷糊了？
娘這是為你好……為我好？”
張松森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把我閨女們都***散，把慧茹早早氣死，再把一個白眼狼過繼過來，把我最后一點家當(dāng)卷走，讓我凍死**在山上……這就是你們***對我的好？！”
他的話，如同一個個炸雷，劈在屋子里每一個人的心頭！
“你！
你胡說八道什么！”
姜鳳琴氣得臉色發(fā)白，指著張松森的手都在抖，“你個混賬東西！
喝了幾口馬尿就敢咒**我了？！
還敢咒小軍？！
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劉慧茹震驚地看著丈夫，她從未聽過張松森用這樣的語氣跟婆婆和大伯哥說話，更聽不懂他話里那駭人聽聞的內(nèi)容，只覺得今天的丈夫，陌生得可怕。
張松林臉色沉了下來：“老三，你這話說的可就沒良心了！
娘和我一片好心，看你沒兒子可憐，才舍得把小軍過繼給你！
你怎么能……好心？”
張松森猛地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張松林，你那點心思，真當(dāng)我不知道？
不就是看中了我這守林員的身份，惦記著我以后打獵那點收入，想讓你兒子名正言順地來刮一層油水嗎？
把我當(dāng)冤大頭？
嗯？”
張松林被說中心事，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你……你放屁！”
胡麻麗尖聲叫道：“張松森！
你別不識好歹！
我們家小軍那么好的孩子，過繼給你是你天大的福氣！
你還敢編排我們？
你看看你這窩，一窩子的丫頭片子，有個屁用！
將來死了連個摔盆打幡的都沒有！”
“摔盆打幡？”
張松森猛地站起身，他年輕的身軀高大挺拔，帶著一股常年山林行走養(yǎng)成的彪悍氣息，一步步逼向胡麻麗，“老子有九個閨女！
九個！
比你們那一個歪瓜裂棗的玩意兒強一千倍，一萬倍！
老子的盆，她們摔得起！
老子的幡，她們打得動！
用得著你們那個偷奸?；⑿乃即醵镜陌籽劾莵沓鋽?shù)？！”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如同滾滾雷霆，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我告訴你們！”
他目光如電，掃視著目瞪口呆的姜鳳琴、氣急敗壞的張松林和胡麻麗，“從今天起！
我張松森，就把話撂在這兒！”
他猛地轉(zhuǎn)身，指向炕上虛弱無力的劉慧茹，指向墻角那八個瑟瑟發(fā)抖、卻因為他的話而睜大了眼睛的女兒們，指向那個仍在啼哭的九女兒。
“劉慧茹，是我媳婦！
這幾個丫頭，是我張松森的親生骨肉，是我的心頭肉！
誰再敢說她們一句‘賠錢貨’，誰再敢逼我過繼什么**侄子，誰再敢欺侮她們娘兒幾個——”他頓了頓，眼神里的煞氣幾乎凝成實質(zhì)，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我！
就！
跟！
他！
拼！
命！”
“……”死寂。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九女兒那嘹亮的啼哭聲，仿佛在為新生的父親，奏響一場涅槃重生的號角。
姜鳳琴張大了嘴巴，像是第一次認(rèn)識自己這個三兒子。
張松林和胡麻麗臉色鐵青，被張松森身上那股混不吝的狠厲氣勢完全鎮(zhèn)住了，一時間竟不敢反駁。
墻角邊，大丫緊緊摟著妹妹們，看著那個如同山岳般擋在她們身前的父親，那雙早熟的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希冀。
劉慧茹怔怔地看著丈夫?qū)掗煹谋秤埃瑴I水，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
委屈，心酸，茫然，還有一絲絲……幾乎被她遺忘了的，叫做“依靠”的感覺，悄然漫上心頭。
他……他今天是怎么了？
張松森深吸一口氣，不再看那幾張讓他作嘔的嘴臉。
他轉(zhuǎn)身，大步走到水缸邊，拿起水瓢，舀起一瓢冰冷的涼水，從頭頂猛地澆下！
刺骨的冰涼讓他打了個激靈，卻也讓他混亂沸騰的頭腦瞬間清醒無比。
甩了甩頭上的水珠，他走到炕邊，俯下身，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姿態(tài)，看向那個襁褓中的嬰兒。
紅撲撲的小臉，皺巴巴的，眼睛緊閉著，小嘴一張一合，用力地哭著，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這是他的九女兒。
上輩子，他甚至沒來得及好好看她一眼，就默認(rèn)了她“賠錢貨”的身份。
顫抖著，伸出粗糙的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嬰兒嬌嫩的臉頰。
“唔……”嬰兒仿佛有所感應(yīng)，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細微的哼哼。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柔情，瞬間淹沒了張松森這顆被悔恨淬煉過的心臟。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臉色蒼白、淚痕未干的劉慧茹臉上，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慧茹，對不起……以前，是我**。”
“從今往后，這個家，有我?！?br>
“你和閨女們，我養(yǎng)?！?br>
“誰也別想再欺侮你們?！?br>
說完，他不再理會身后那幾張精彩紛呈的臉，徑首走到墻角，看著那八個擠在一起，如同受驚小獸般的女兒。
他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一些，盡管他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做這個動作有些困難。
目光從大丫、二丫、三丫……一首看到最小的八丫。
還有剛出生的，還沒有起名字的九丫...每一個，他都看得那么仔細，仿佛要將她們的模樣，深刻進靈魂里。
“大丫，”他看向那個十歲的，像個小母親一樣護著妹妹們的長女，聲音低沉，“帶妹妹們……去外屋地，爸……一會兒給你們弄吃的。”
大丫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
弄吃的？
爸……從來沒這么跟她們說過話。
他以前要么是醉醺醺的，要么就是不耐煩地吼她們“滾一邊去”。
“聽見沒？”
張松森又重復(fù)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卻沒了往日的暴戾。
“……嗯。”
大丫遲疑著，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然后小心翼翼地，拉著妹妹們，一步步挪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上房。
看著女兒們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張松森緩緩站起身。
他重新轉(zhuǎn)向臉色難看的姜鳳琴三人，眼神恢復(fù)了之前的冰冷。
“娘，大哥，大嫂。”
“你們也聽見了?！?br>
“以后，我的家事，不勞你們費心?！?br>
“現(xiàn)在，請你們——出去?！?br>
姜鳳琴終于從巨大的震驚和羞辱中回過神來，一拍大腿，就要施展她慣常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本事：“哎呀我的老天爺啊！
我不活了?。?br>
兒子要趕親娘出門?。?br>
你這個不孝子啊……”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張松森那毫無溫度的眼神打斷了。
“娘，”張松森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要鬧，可以。
不過別怪兒子我沒提醒你，你要是再把慧茹氣得有個三長兩短，或者嚇著我哪個閨女……”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讓人心底發(fā)寒的冷笑。
“我就去公社，找武裝部，找**，好好說道說道，我大哥家房后頭藏著的那些……偷伐來的上好紅松椽子，是打算干啥用的？”
一句話，如同掐住了蛇的七寸！
張松林和胡麻麗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偷伐林木，在這個年代，可是大罪！
輕則罰款**，重則是要蹲笆籬子的！
“你……你咋知道的？！”
張松林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張松森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并不回答。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上輩子，他就是用這個把柄，后來反過來要挾過大哥一家，只是最終也沒落得好下場。
姜鳳琴的哭嚎也卡在了喉嚨里，她看看臉色慘白的大兒子，又看看眼神冰冷如鐵的三兒子，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她一首覺得窩囊、好拿捏的三兒子，變得如此陌生和可怕。
“你……你……”姜鳳琴指著張松森，手指顫抖，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娘，年紀(jì)大了，就好好在家待著，享享清福。”
張松森語氣淡漠，“別整天操心不該操心的，免得……折壽?！?br>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兩記重錘，砸在姜鳳琴的心口。
張松林一把拉住還想說什么的姜鳳琴，臉色鐵青地低吼道：“娘！
別說了！
我們走！”
他狠狠地瞪了張松森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驚懼，拉著不情不愿的姜鳳琴和同樣嚇得不敢說話的胡麻麗，灰溜溜地，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他們本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家。
吵鬧的人群終于散去。
破舊的土房里，頓時安靜下來。
只剩下里屋炕上，劉慧茹細微的啜泣聲，以及外屋地，女兒們壓抑的、小心翼翼的呼吸聲。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子里，映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張松森獨自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看著里屋炕上那個為他生兒育女、受盡委屈的女人，聽著外屋地那幾個他虧欠了太多的女兒們的動靜。
巨大的疲憊感和前所未有的責(zé)任感，如同潮水般涌來。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的重生，不是為了重復(fù)悲劇。
而是為了——贖罪，和守護。
他攥緊了拳頭，骨節(jié)發(fā)出咔吧的輕響。
1986年，興安嶺，我張松森，回來了。
這一次，我要讓我的妻女，成為這林海雪原里，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