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暴雨初歇。
林夜推開"時光慢遞"咖啡廳的玻璃門，褲兜里的手機還在震。蘇婉清發(fā)的——"到了，靠窗位置。"
他順手摸了摸外套內袋，硬盒子還在。棱角硌著指腹，心里踏實了半分。三個月工資，一條銀項鏈，本打算今天給她個驚喜。
今天確實該驚喜。蘇婉清收到江城市委辦公室的錄用通知了。三年，考了三次，前兩次都差兩三分落榜。這三年林夜白天在公司做運營，晚上跑代駕，周末去商場站柜臺，就為供她安心備考。一個月到手六千，轉給她四千五。
他掀開隔間的簾子，蘇婉清坐在靠窗位，面前一杯拿鐵，小勺在杯沿一圈圈畫弧。今天她穿了件白色連衣裙，妝畫得精致，跟平時素面朝天的樣子，判若兩人。
林夜心里咯噔一下。他沒多想，笑著坐下，把盒子推過去："婉清，恭喜上岸！給你的——"
"林夜。"蘇婉清看都沒看那盒子一眼，語氣跟播天氣預報似的，"我們分手吧。"
林夜的手僵在半空。
爵士樂還在放，窗外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滑。他盯著蘇婉清的臉，覺得耳朵出問題了："你說什么？"
"分手。"蘇婉清這才抬起眼皮，嘴角甚至帶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我上岸了，你也看到了。我們……不合適。"
林夜的手指搭在銀色盒子上，指腹摩挲著包裝紙的棱角，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張了張嘴，嗓子發(fā)澀："我是來給你慶祝的。你跟我說這個？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蘇婉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動作優(yōu)雅，"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你普通公司的運營，我市委辦公室的***。你一個月六千，這杯咖啡的錢我都不好意思讓你出。"
"婉清，你考公這三年——"
"我花的每一分錢，我都記著賬。"蘇婉清打斷他，聲音很輕，每個字卻咬得清楚，"回頭算給你，一分不少。"
林夜的臉色一下白了。
蘇婉清心里門兒清。她不是不念林夜的好，正因為念，才更要斷干凈。這三年他越貼心，她越覺得像捆在身上的繩子?，F在繩子解開了，她可不想再系回去。市委辦公廳那個年輕副處，上周剛加了她微信。
"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蘇婉清補了一句，語氣輕快得跟說網絡段子似的，"這話你沒聽過？"
"婉清……"
"我上岸了，你也該重新開始了。"她站起身，拎起包，走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低頭瞥了眼那銀色盒子，眼神淡淡的，"這條項鏈，退了吧。挺貴的。別糟蹋錢。"
簾子嘩啦落下。
林夜一個人坐在隔間里，面前的拿鐵一點點涼透。窗外天又陰下來，雨水重新拍上玻璃，密密麻麻。
三年了。
他腦子里先蹦出來的是大三那年秋天，圖書館門口，她抱著一摞書被臺階絆倒，他一把接住，她笑著說"謝謝你呀"，眼睛彎成月牙。然后是考公失敗那晚，她哭濕了他半邊肩膀，他拍著她的背說沒事，有我在。再往后，是那些數不清的、轉完賬只剩泡面錢的日子。樓下面館老板娘見他就笑：又加餐啊，小伙子。
他攥著銀項鏈的盒子，指節(jié)發(fā)白。
---
不知道在雨里走了多久。
襯衫濕透，貼在身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汗。手機響了七八次，他沒看，大概是公司群又催周報。
他漫無目的地穿過城中村的巷子，路燈昏黃，積水映著碎光。兩年前爺爺走那天，他也是這么淋著雨走回家的，那時候蘇婉清還會打電話來讓他別感冒。
現在手機都不響了。
他走到主路口，紅綠燈交替閃著。一輛廂式貨車從右側輔道沖出來——不是開，是沖。
剎車聲撕開雨幕。
林夜猛地轉頭，看見貨車失控地撞向路口。斑馬線中央，一個穿白色舊背心的老人拄著拐杖，走得顫顫巍巍。
"小心——！操！"
他的喊聲被撞進雨里。
老人的身體被撞飛出去，在半空翻了兩圈，重重砸在三米外的積水里。血從老人頭下漫開，跟雨水混成一片，染紅了半條路面。
"撞人了！撞人了！"街邊打牌的人扔下牌跑出來，"打120！趕緊打120！"
"打了打了……嘖，這老頭，大下雨天的過什么馬路，拄個拐也不看燈。"
"你看那小子，沖過去了？流那么多血，人還能活？"
"可不是嘛，死定了。這錢啊，保險公司得賠到哭。"
林夜已經跪在老人身邊。
他伸手去探鼻息——沒了。老人的眼睛半睜，瞳孔在散。他不死心，又去按頸動脈，手指壓下去，什么跳動都摸不到。
操。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抬手去抹臉上的雨水，忘了手上全是血。溫熱的液體蹭進眼眶，一陣尖銳的灼燒感炸開，像有人拿針從眼球后面往腦仁里捅。
林夜痛得閉上眼，用手背去擦。**似的疼從眼球扎進腦海，幾秒鐘，又突然沒了。
他睜開眼。
老人——那個躺在三米外積水里、死透了的老人——正站在自己的**旁邊。
白色舊背心，拄著拐杖，低著頭，茫然地看著地上那具屬于自己、卻已經不動了的身體。雨水直直穿過他，一滴水花都沒濺起來。
林夜使勁眨了眨眼，又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做夢。
他活了二十多年，不信鬼，也沒見過鬼?？裳矍斑@老頭，半透明，邊緣發(fā)虛，就站在那兒，看著自己的**。
老人彎下腰，伸手去碰自己的臉，手指穿了過去。他愣了愣，聲音沙啞得厲害："這……我怎么……"
他直起身，茫然地四下看。雨里的街道空無一人，救護車的燈光越來越近。然后他轉過頭，看見了跪在地上的林夜。
老人的目光對上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難以置信的神色一點點裂開。
半透明的嘴唇抖了抖："你……你能看見我？！"
林夜的后背繃直，指甲摳進濕漉漉的地面，砂礫嵌進指甲縫，他感覺不到疼。
雨還在下。救護車停在路邊，醫(yī)生拎著擔架往這邊跑。
林夜跪在積水里，看著眼前這個只有他能看見的老頭。
他不知道自己該怕什么。
是怕這死人開口說話，還是怕自己這雙突然能看見鬼的眼睛。
老人蹲下來，跟他平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兄弟，你……你幫我看看，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經死了？"
林夜張了張嘴。
他沒說話。
他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血的手。
從今天起，他這雙眼睛，好像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