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九巖溝------------------------------------------。。鑼鼓停了，板鼓歇了，臺下的掌聲潮水一樣退遠(yuǎn)了。只是那口氣忽然就提不上來了，像她年輕時在臺上連噴八十二口火，最后一口嗆在喉嚨里，燒得胸腔發(fā)緊，然后一切暗下去。，是養(yǎng)女宋雨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的臉。那張臉跟她年輕時真像，眉眼神情都像，像是她把自己的一截命續(xù)在了這孩子身上。她想抬手，想跟孩子說別哭，戲還沒唱完呢——手沒抬起來。。耳邊安靜了。。幕布合攏，遮住了臺下的光，遮住了臺上的影，也遮住了那個站在舞臺中央唱了半輩子的人。，她怎么還醒著？——或者說，憶秦娥，那個曾經(jīng)火遍全國的秦腔皇后——在刺眼的日光里睜開眼睛。。是太陽。是山里的太陽，亮得晃眼，從漏風(fēng)的窗欞里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砸在她臉上，**辣地疼。。。那扇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的木門，歪歪斜斜地掛著，門板上還有她小時候用石頭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來弟。。?！皖^看自己的手。不是那雙唱了一輩子戲的、骨節(jié)分明、被油彩和松香浸透了的手。是孩子的手，細(xì)得像兩根干柴棒，指甲縫里還嵌著昨天放羊時摳進(jìn)的山泥。手腕細(xì)得皮包骨，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底下清晰可見。。力氣不大。是十一歲的力氣?！皝淼堋獊淼?！”
那個聲音從院子里撞進(jìn)來，像一面破鑼掉在地上，粗糲、響亮、不講道理。她渾身一震。她認(rèn)得這把嗓子——她怎么可能不認(rèn)得。這把嗓子曾經(jīng)是她這輩子第一個抓住的繩索，后來也成了她這輩子最大的債。她欠他一條命，也欠他一句“舅，我過得挺好”。
門被推開了。
胡三元，她舅舅，就站在那片晃眼的白光里。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灰的藍(lán)布衫，領(lǐng)口敞著，露出半截曬得黑紅的脖子。額頭上掛著汗，一臉的不耐煩，像是剛跟誰吵過一架。右手還攥著一卷紙，大概是介紹信或者什么證明。
“還睡著？趕緊的，車子在底下等！再磨蹭就趕不上了！”
他沒有變。還是那個粗嗓門，還是那張寫滿“老子懶得跟你廢話”的臉。他不知道自己后來會坐牢，不知道自己出獄時頭發(fā)白了大半，不知道她隔著玻璃看他時哭得說不出一句整話。
他現(xiàn)在還年輕。嗓門還亮，腰板還直。
她沒有動。她怕自己一動，這個夢就碎了。
眼前這個男人比她記憶里年輕了太多——不對，是她太小了。她現(xiàn)在不是那個在靈堂前跪著給舅舅燒紙的憶秦娥，她是十一歲的易來弟，瘦得皮包骨，縮在這間土坯房里，等著這個世上唯一愿意拉她一把的人來帶她走。
“舅……”她張嘴，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澀得像砂紙擦過木板。
“嗯？”胡三元叉著腰，眉毛擰成疙瘩，“咋了？不想去了？我給你說，這機(jī)會是老子拿臉給你蹭來的，你敢說不去——”
“去?！?br>她打斷他。聲音不大，但穩(wěn)。穩(wěn)得不像一個十一歲的放羊娃。
胡三元愣了一下。他本來準(zhǔn)備了一大篇罵詞，準(zhǔn)備對付這丫頭的畏畏縮縮和眼淚——上次他回來她就哭了一宿，說不離開家，說她走了家里的羊沒人放。怎么今天這么干脆？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瘦嘰嘰的小丫頭已經(jīng)活過了一輩子。她做過燒火丫頭，做過秦腔皇后，做過妻子，做過母親。她活過、死過，被人捧上天過，被人踩進(jìn)泥里過。現(xiàn)在她坐在這間土坯房里，又變成了易來弟?？伤墓穷^里，已經(jīng)刻滿了另一個名字的筆畫。
“去?！彼终f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更沉，“舅，我跟你走?！?br>她站起來，光著腳踩在夯實(shí)的泥地上。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竄到心口。是真實(shí)的涼。是活著的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著泥的腳。這雙腳走過寧州劇團(tuán)后廚的煤灰地，走過省城大劇院的紅地毯，走過北京的領(lǐng)獎臺，走過一個時代的掌聲和遺忘?，F(xiàn)在又回到了原點(diǎn)。腳趾頭凍得微微發(fā)紅，腳背上還有一道被草劃破的淺疤。十一歲的腳。
胡三元沒注意到她眼里的東西——那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他大大咧咧地轉(zhuǎn)過身，嘴里還在念叨：“趕緊穿鞋，**給你那雙鞋在門后頭，別光著腳往外跑，又不是野人——”
她彎腰去拿鞋。動作忽然頓住了。
院子里傳來羊叫。咩咩的，軟綿綿的，是她放過的那些羊。她想起舅舅今天帶她走，這一走，就是一輩子——上輩子她再也沒回過這間土坯房。她爹媽只問她寄錢，不問她死活。她寄了，月月寄，寄了幾十年?？蛇@扇門，她再沒踏進(jìn)去過。
不，不對。上輩子沒回過。
這輩子……
她把鞋穿好。鞋底有點(diǎn)硬，是納得緊的千層底，硌腳，腳后跟磨得發(fā)紅。她抬起頭，看向舅舅的背影——那個粗嗓門的、總是罵罵咧咧的、后來在監(jiān)獄里白了頭的男人。
“舅。”她叫住他。
胡三元回過頭。太陽從他身后打過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泥地上，幾乎夠到她的腳邊。他的臉背著光，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眉毛挑了一下，像是在問“又咋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笑起來不好看——瘦，顴骨高，顯得土氣。但她還是笑了，嘴角微微扯開，露出半顆還沒長齊的牙。
“謝謝?！?br>胡三元明顯被這聲“謝謝”搞懵了。他干咳一聲，把臉別過去，粗聲粗氣地說：“謝啥謝，少說這沒用的。趕緊走！”
他轉(zhuǎn)身大踏步往外走。耳朵尖卻微微發(fā)紅。
易來弟跟在他身后，邁過那道門檻。
外面是秦嶺的山，是層層疊疊的綠，是這輩子還沒開始的風(fēng)和還沒落下的幕。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是活著的動靜。是主角上場的鼓點(diǎn)。
山路顛簸。
班車是那種老式的解放牌，發(fā)動機(jī)響得像一頭犯了氣喘的老牛。車廂里混著旱煙味、雞屎味、還有哪個婆姨懷里娃兒的尿騷氣。易來弟坐在靠窗的位置，舅舅坐在她旁邊，一條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像是在給她圈出一小塊安全的地界。車窗玻璃裂了一條縫，風(fēng)從那道縫里灌進(jìn)來，帶著山里的涼。
她一直盯著窗外。不是看風(fēng)景。是在用眼睛丈量這條路。
上輩子，這條路她只走過一次——就是舅舅帶她出去的那一次。后來她再也沒走過回頭路。不是不想回，是沒臉回。做了秦腔皇后也沒臉回。這輩子的山路還是老樣子：一邊是山崖，一邊是深溝，彎彎繞繞，顛得人坐不住。路邊的草長得跟她走的時候一樣高，連山腰那棵歪脖子柿子樹都還在。
車猛地一顛，她的額頭差點(diǎn)磕上前座的鐵扶手。舅舅的手反應(yīng)快，一把拽住她胳膊，罵罵咧咧的聲音貼著她耳朵炸開：“坐穩(wěn)！跟你說了多少回，山路顛，手抓著前頭！”
她沒說話，只是轉(zhuǎn)過頭，看了舅舅一眼。
胡三元被她這一眼看得有點(diǎn)發(fā)毛。
這丫頭今天不對勁。胡三元說不上來哪不對。臉還是那張臉，瘦嘰嘰的，下巴尖得能扎人，穿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破褂子，整個人像根沒長開的豆芽菜?？赡请p眼睛——剛才在屋里他還沒注意，現(xiàn)在離得近，他才瞧出東西來。
這丫頭的眼睛里，沒有怕。
往年他回九巖溝，這丫頭見了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縮在墻角，問一句答一句，聲音細(xì)得跟蚊子哼哼。***他姐他**，把孩子養(yǎng)成這樣，他看著就來氣，可他也沒辦法?？山裉爝@丫頭，從他說“趕緊走”開始，就沒露過怯。剛才還跟他說“謝謝”。謝謝——胡三元想起來還覺得別扭。他一個打鼓的粗人，半輩子沒人正兒八經(jīng)跟他說過這倆字。何況是從一個小丫頭嘴里說出來，說得那么穩(wěn)，像是憋了幾十年。
胡三元干咳一聲，從懷里摸出個布包，解開，遞到她跟前。
是兩塊芝麻餅。
“吃。**給你揣的，說路上頂餓?！?br>易來弟低頭看那兩塊餅。餅是粗面烙的，邊緣有點(diǎn)焦黑，芝麻稀稀拉拉嵌在上面，賣相不怎么樣。但她認(rèn)得這餅——上輩子她也吃了。那時候她舍不得吃完，留了半塊揣在兜里，到了劇團(tuán)才發(fā)現(xiàn)早就碎成渣了。上輩子她吃這餅的時候，眼淚掉在上面，咸的。
這輩子她接過來，掰下一小塊放進(jìn)嘴里。粗面硌舌頭，芝麻倒是香。她慢慢嚼著，窗外一座山接著一座山往后倒。她忽然問了一句：“舅，劇團(tuán)還收做飯的么？”
胡三元正把布包重新揣進(jìn)懷里，聞言手一頓?！吧?？”
“做飯的。”易來弟把餅咽下去，聲音平平的，“我想著，萬一唱不了戲，也能燒火打雜。我有力氣?！?br>這是她上輩子用三年時間學(xué)會的道理。上輩子舅舅問她“想不想唱戲”，她點(diǎn)頭。她以為點(diǎn)了頭就能上臺。后來舅舅出事，她從“胡三元的親戚”變成“胡三元的累贅”，被黃正大發(fā)配到后廚燒火，一燒就是三年。那三年她每天對著灶膛，火苗子烤得臉發(fā)燙，心里涼的。如果一開始就做好了燒火丫頭的準(zhǔn)備，是不是就不會那么難受了？她上輩子在后廚的煤灰地里想過這個問題，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這輩子她不想再等命運(yùn)替她答。她自己先問了。
胡三元盯著她，眉毛擰成一個疙瘩。他覺得這丫頭說話怪。不是用詞怪——一個山里娃子說“燒火打雜”，再正常不過了。是那口氣怪。太篤定了。像是在說一件一定會發(fā)生的事。
“胡說啥呢！”他把布包往懷里使勁一掖，“我?guī)闳ナ菍W(xué)戲的，不是去燒火的！你舅在寧州縣劇團(tuán)敲了十年鼓，送個外甥女進(jìn)去唱戲，還需要她燒火？你把我胡三元的臉往哪擱？”
他說得唾沫橫飛，惹得前座的大嫂回頭剜了他一眼。
易來弟看著他?？催@個這輩子還沒坐過牢的男人?？此哪槨人洃浝镒詈竽菑埬樐贻p多了，臉上還有肉，眼睛里還有火，罵人的時候眼角那條皺紋還沒刻出來。上輩子她最后一次去監(jiān)獄看他，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大半，坐在玻璃那邊，隔著話筒跟她說了六個字：“青娥，舅對不住你?！比缓笏薜谜f不出一句整話。
“舅?！彼鋈婚_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截。
“嗯？”
“你在劇團(tuán)里，有處得不好的人么？”
胡三元一愣。這丫頭怎么問一句是一句，都不帶拐彎的。
“你管這干啥？”他皺眉，“大人的事，你小孩少操心?！?br>“我就問問?！?br>胡三元哼了一聲，把頭往后一靠，眼睛看著車頂棚，半天才含含糊糊地說：“你舅這人，脾氣臭。處得來的，少?！?br>“那你小心點(diǎn)?！币讈淼苷f。聲音很輕，輕得差點(diǎn)被發(fā)動機(jī)的噪音蓋過去。
胡三元沒接話。但他把頭從椅背上移開，側(cè)過來看了她一眼。這丫頭已經(jīng)重新轉(zhuǎn)過頭去看窗外了。窗外是秦嶺的山，層層疊疊的綠，沒什么好看的?？伤湍敲匆恢笨粗?，好像在跟那些山道別。
胡三元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硌了一下。他說不上來是什么。他只是在那一瞬間想：這孩子，咋這么懂事？
班車?yán)^續(xù)在山路上顛簸。太陽從東邊挪到了半空，光線從車窗斜斜地照進(jìn)來，落在她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還攥著半塊芝麻餅，攥得有點(diǎn)緊。
她在心里默默數(shù)著：這條路快走完了。這輩子，快到劇團(tuán)了。
她沒有回頭去看九巖溝的方向。她知道身后那座山會一直在那里，不會跑。她只往前看。前方是寧州縣城的方向，是她上輩子被踩進(jìn)泥里又從泥里爬出來的地方，是茍存忠用命教會她噴火的地方，是封瀟瀟在臺下仰頭看她唱《白蛇傳》的地方，是她把一輩子都給了秦腔的地方。
前座的大嫂又在哄娃了，哼的是一首山歌小調(diào)。調(diào)子簡陋，上不了臺面，但易來弟聽著聽著，眼眶忽然熱了一下。她沒讓那熱勁兒化成水。她只是把最后半塊芝麻餅塞進(jìn)嘴里，嚼碎，咽下去。然后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輩子，她來赴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