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兒！”

“快起來！

通知出海了！”

沼地漁村，一陣急促的鐘聲，穿過層層霧氣快速傳來。

聽到母親焦急的叫喊，雷奔揉了揉雙眼，起身猛打著哈欠。

他最近睡眠不好，昨夜幾乎整晚都在回想看到的“幻象”......——自他上次出海歸來，看向門前熟悉的漁船時，他竟看到了父親的幻影......屋外母親的呼喊越來越急躁。

來不及細(xì)想，雷奔立馬掀開被子，顧不得看鞋在哪，赤腳踩在冰涼的木板上，一把撈起衣物沖向門外。

屋外，母親站立在屋前，將蕁麻分絲捻股。

她焦急地望了一眼鐘聲的方向，又猛地低下頭，手中的魚骨針在漁網(wǎng)網(wǎng)繩間飛快地穿梭，打上死結(jié)。

“怎么突然通知出海？

這才回來沒幾天吶？！”

聞見身后的腳步聲，回頭怒視他一眼，“趕緊把出海的物件拾掇好！”

母親朝灶屋走去，麻利的包扎好干糧，走向屋外。

“記得把干糧拴好，和猛伢子互相多照應(yīng)?！?br>
南邊的鐘聲越來越急，同七年前的夏天一般。

聽到熟悉的急促鐘聲，母親怔在原地，她喉嚨發(fā)緊、語氣凝噎：“奔兒，娘在家，等著你平安回來，不要像你爹那樣......爹他絕不會像村長說的那般意外落水！

何況爹的船還......”雷奔的話脫口而出。

父親水性極好，且跑海二十多年，對海上的一切都極其了然，絕不可能是單純的墜海！

況且父親的船完好無損，他絕不相信事情會這般簡單！

他的聲音陡然增高，卻又戛然而止。

母親嗔目，厲聲喝止：“——住嘴！

不許再提起你爹的意外！”

除了七年前的那個夜晚，母親的聲音從未如此歇斯底里。

望著眼眶發(fā)紅的母親，雷奔的思緒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那個夏天。

七年前的夏天，同樣是在急促的鐘聲中，父親像往常一般，同村人結(jié)伴出海。

一個月后，某日傍晚，南邊傳來歸航的鐘聲。

雷奔停下手中的玩樂爬上房頂，滿懷期待地眺望門前的航道。

首到余暉散盡，夜色漸濃，霧氣堆疊濃厚到吞沒了隔壁猛子家，門前的河道里才出現(xiàn)了船只的輪廓。

船上站著的，是滿臉沉重的村長和張叔，后面那艘熟悉的漁船上卻空無一人。

父親出意外了。

......回憶如霧氣般在晨光中漸漸褪去，留下冰冷的現(xiàn)實。

母親把頭偏向一側(cè)，不再看他。

他有些懊悔，不該在母親面前提起這些，但他仍滿臉堅定。

“娘，你只管安心等我.....”父親的意外，絕不可能像村長說的那般簡單！

他決不可能停止探尋事情的真相。

看著他倔強的神情，母親嘴唇抿成蒼白的首線，猛地把干糧塞到他懷里。

半晌，又默默將那根磨得發(fā)亮的魚骨針遞到他面前。

“拿著?！?br>
母親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看見它，你就想想娘在家等著你。

要是你回不來......我也再沒處用它了?！?br>
他的心猛地一緊，顫抖著緩緩接過魚骨針，嘴唇張闔：“娘......我走了?！?br>
雷奔轉(zhuǎn)身，他牢牢地把骨針握在掌心，針尖陡然刺穿他的皮膚，如火種般的灼燙緩緩漫開。

就在他因刺痛瞇眼的瞬間，雷奔眼前的景象開始猛然旋轉(zhuǎn)，瞬間褪色——歸航那日看到的“幻象”，竟再次浮現(xiàn)？！

黑白死寂的景象，無聲地展開。

父親孤獨地立在船頭，甚至沒有看雷奔，只是低頭凝視著掌心一艘粗糙的木雕小船，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父親最終將它鄭重地揣入懷中，他的側(cè)臉緊繃，充滿了不舍與決絕。

下一刻，父親毅然轉(zhuǎn)身離去。

下一秒，父親的背影在濃霧中無聲地分解，南邊的鐘聲與晨光的暖色如潮水般倒灌而入。

雷奔渾身一顫，發(fā)現(xiàn)自己仍站在原地，仿佛只過了一瞬。

“別耽誤了。”

母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將他徹底拉回現(xiàn)實，“趕緊叫上猛伢子一道去河口，娘等你平安回來......”......雷奔撐著船?？吭诟舯谖葑忧?。

虞猛剛手忙腳亂地收拾好行李，便聽到雷奔叫他：“猛伢子走啦，這次趕不上，下次就沒這般好天氣了！”

“馬上就走！”

虞猛咧著嘴爽朗的應(yīng)著，他回頭看向搖籃旁，兒子剛出生不久，此刻他媳婦抓著搖籃正輕輕搖晃。

這次出海不知道得多久......猛子扒著門框，不舍地看著娘倆，目光掠過媳婦身上的衣裳，泛白還打著破舊的補丁，像是被濃霧噎了一下，喉結(jié)滾動半天才擠出來聲音：“在家好好照顧自己……這次我讓村長給帶兩匹布回來，你拿著做兩身衣裳，夏天穿著涼快。”

說罷，便轉(zhuǎn)身往屋外走去。

雷奔家在村子的最西頭，等到駛?cè)胴灤┐遄幽媳钡摹昂诤印?，看到河口的船塢時，倆人己駕船小半個時辰。

河口處，幾十艘中型漁船和小舢板漂浮，前方的小屋和燈塔被圍得嚴(yán)嚴(yán)實實。

“猛子，這次村里的船怕是都出來啦。”

猛子在他身后，言語慣有的興奮：“那可不，夏天漁獲多，大伙都想著出海呢！”

大伙站在屋前正嘮得熱鬧，距上次出海歸來己有十來天，氣色好了不少。

雷奔放下船槳，停船靠岸，和村人打著招呼。

前方小屋下，一口破舊的青銅鐘懸掛在屋檐下方，鐘體的銅綠濃淡不一，露出少許褐紅色斑塊。

村長拿著鐘槌，看到雷奔和猛子的船?？亢螅阃Ｏ率掷锏溺婇?，清了清嗓子喊道：“人到的差不多了，大伙規(guī)整站好，我點下人數(shù)。”

“王勇，張李......”聲音不疾不徐，自霧氣中傳開。

點到“雷奔”時，村長頓了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繼續(xù)喊道：“......虞猛?！?br>
“到！”

村長點了點頭，向一旁說道：“老張，你去安排下分船的事，上了年紀(jì)的到頭船，幾個第一次出海的娃兒今天先排到幾艘中船磨練?！?br>
頭船是村里唯一的大型漁船，可容納幾十人，多桅多帆作主要動力，搖槳為輔，村里多數(shù)人都會被安排到頭船。

中船只可容納幾人，且風(fēng)帆不如頭船精準(zhǔn)，一路上都得不斷手動搖槳調(diào)整方向。

小舢板，承受不住海上的風(fēng)浪，只用作近海處捕撈以及日常通行。

村長環(huán)視人群一周，補充道：“你和......奔伢子、猛伢子排到最后，照看著點那幾個娃娃，你去安排吧?！?br>
不多時張叔便安排好，船隊即將啟程，村長喊道：“這是咱村這個夏天首次出海，現(xiàn)在是捕獲白鱗魚的好時候，但再好的魚也比不上人重要！

大伙要互相多照應(yīng)，咱村的船要全部安全返航！”

“好！

安全返航！”

眾人紛紛附和。

村長舉起鐘槌，鏗鏘敲響三下，船隊出海的鐘聲穿過霧氣傳到到村里各個角落。

船帆緩緩拉起，十余艘漁船迎著海風(fēng)向著大海行進，身后的漁村在霧海中漸漸隱去。

“奔子，今兒這天可真好，就是……”，猛子捋了捋紅彤彤的胳膊，“這太陽有點毒，曬得我胳膊**辣的疼！”

他還以為這小子能吐出什么新奇話！

張叔和他、猛子三人被分到同一艘船上，距離他們出海己經(jīng)過去不少時間了。

雷奔瞅了瞅旁邊的猛子，這小子耐不住安靜，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找著話。

但他只是時不時回幾句，更多的話就由——“傻小子，你是第一次出海嗎？

袖子捋這么高，你媳婦在這？

我和奔伢子可不稀得看?！?br>
就由身后的張叔來接茬了，雷奔竊笑。

猛子被張叔這一串轱轆話堵得張不開嘴，只得悶頭攥緊了船槳，越發(fā)用力的搖著。

眼看就要撞上前邊的船！

他對著猛子喊道：“看著點！

你劃那么快干啥，要撞著前邊的船了！”

虞猛小聲嘟囔：“不快點我要被張老頭編排壞！”

這次出海，頭船在前面破風(fēng)浪，幾個初次出海的青年被安排到中后段，體力畢竟不如出海多年的漢子，航行這么久，搖槳的手開始有些哆嗦，速度也慢了下來。

見張叔放下了手中的船槳，又從腰袋掏出煙斗，雷奔開口道：“張叔，這次出海太急了，大伙才回來十來天?！?br>
張叔吧嗒一口，說道：“昨兒我和村長在河口看了看天，南邊天藍得很，一點云都見不著，得搶著好天氣?！?br>
他又看了眼前邊漁船上的青年：“村長是不是打算趁著這好天氣，帶這幾個娃娃出來體驗下？”

張叔笑著回道：“順便的事，那些娃娃也就看個新鮮！”。

也就看個新鮮......張叔的話，把他的思緒拉回七年前那個夏天。

那會他和猛子將將十三西歲，按他倆的年紀(jì)，還沒到該出海的時候。

第一次出海，他倆同張叔劃一艘船，倆人用盡全身力氣搖槳也才堪堪追上船隊。

一路上他倆不停的張望，猛子看到任何東西都要詢問一番，張叔也難得的耐著性子應(yīng)著，告訴他倆海上的種種。

他并非沒有注意到，猛子時不時投來的目光里的關(guān)心。

他也并非沒有聽到，昨夜隔壁屋子里猛子壓低聲音的爭吵。

他清楚猛子是擔(dān)心他，才吵鬧著同他一起出海。

但他只是緊緊地握著磨得油亮的船槳，一言不發(fā)。

頭頂?shù)娜展獯痰醚劬ι郏h處的海平線始終空無一物，他僅有的一絲希望被海浪吞沒的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