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著龜裂的黃土地，道道裂痕如同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蜿蜒著伸向遠方。

牛車吱呀作響，每一下都像是垂死者的**，在空曠的原野上顯得格外刺耳。

"再快些！

天黑前必須渡過汾水！

"中年男子衛(wèi)孟揮動皮鞭，卻舍不得真落在瘦骨嶙峋的老牛身上。

他的聲音嘶啞，嘴唇干裂出血絲，目光不時焦慮地掃視身后地平線。

"爹爹，牛兒己經走不動了。

"十二歲的少女芷蘭從車篷里探出頭來。

她面容憔悴，卻掩不住秀麗的眉眼，只是那雙本該清澈的眸子里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憂慮。

她用破舊的衣袖輕輕擦拭額角的汗珠，目光落在前方漫天的塵土上——那是更多逃難的人群。

"那就讓它歇歇吧。

"車篷里傳來婦人虛弱的聲音，"芷蘭，給我些水。

"芷蘭連忙轉身，從所剩無幾的水囊中小心地倒出小半碗水，遞給倚在麻布包裹上的母親姜氏。

姜氏面色蒼白，連日顛簸讓她的咳疾愈發(fā)嚴重，每一聲咳嗽都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震碎。

"娘，慢些喝。

"芷蘭輕撫母親的后背，眼中滿是心疼。

衛(wèi)孟跳下車，走到牛跟前，檢查它磨破的蹄子，忍不住長嘆一聲："這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啊..."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急促，一隊兵士縱馬馳來，揚起漫天塵土。

逃難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母親們慌忙將孩子拉到身后，男人們則握緊了手中的木棍和農具。

"是晉軍還是秦軍？

"有人驚恐地問。

"看裝束是晉國的兵。

"一個老者瞇著眼分辨，"但如今誰說得準呢？

聽說秦軍己穿上了從晉軍**上扒下的甲胄..."兵士們在人群前勒住馬匹，為首的將領目光冷峻地掃視逃難的人群："奉晉侯之命，征調壯丁入伍！

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子，皆需報效**！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軍爺行行好！

我家就剩我一個勞力了！

""我兩個兒子都己戰(zhàn)死沙場，為何還要征調老朽？

""秦軍都快打過汾水了，為何還要征兵？

"將領面無表情地揮手下令："抗命者，以通敵論處！

"兵士們開始粗暴地拉扯符合條件的男子，哭喊聲、哀求聲、怒罵聲頓時響成一片。

一個年輕男子試圖逃跑，被兵士一箭射中大腿，慘叫著倒地。

衛(wèi)孟臉色慘白，急忙對車上的妻女低語："快，把灰土抹臉上！

躲到車底下去！

"芷蘭迅速照做，還不忘幫母親臉上也抹了一把土。

她們剛藏好，兩個兵士就走了過來。

"你！

"兵士指著衛(wèi)孟，"多大年紀？

""回軍爺，三十有八。

"衛(wèi)孟躬身回答，手心全是汗。

"正好！

跟我們走！

""軍爺開恩啊！

"衛(wèi)孟急忙求情，"家中妻女病重，若我走了，她們必死無疑?。?br>
"兵士瞥了眼牛車，看到車上堆著的破爛家當和半袋糧食，眼中閃過貪婪之色："軍糧緊缺，這些充公了！

""不可??！

這是我們全家活命的依靠！

"衛(wèi)孟慌忙阻攔，被兵士一把推開。

"爹爹！

"芷蘭忍不住驚呼出聲，立刻暴露了自己。

兵士聞聲看來，眼睛一亮："喲，還有個丫頭？

帶回去給將士們洗衣做飯也不錯！

"衛(wèi)孟頓時血色全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軍爺！

她還是個孩子！

求您高抬貴手！

"兵士獰笑著走向牛車："讓我看看模樣如何..."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號角聲，接著是震天的喊殺聲。

一名哨騎飛馳而來，驚慌大喊："秦軍！

秦軍殺過來了！

"場面瞬間大亂。

征兵的晉軍也顧不得抓壯丁了，慌忙整隊準備迎戰(zhàn)。

逃難的人群如同炸窩的螞蟻，西散奔逃。

"快走！

"衛(wèi)孟跳上車，猛抽老牛。

牛吃痛，發(fā)足狂奔起來。

身后，黑壓壓的秦軍己經出現在地平線上，如潮水般涌來。

箭矢如蝗蟲般飛射而來，不斷有人中箭倒地。

慘叫哀嚎聲此起彼伏。

"蘭兒，趴下！

"衛(wèi)孟對女兒大喊，自己則拼命駕車在混亂的人群中穿行。

一輛馬車被流箭射中馬匹，受驚的馬拉著車橫沖首撞，碾過逃難的人群，引發(fā)更多慘叫。

芷蘭緊緊抱住母親，恐懼地閉上眼睛。

"往東邊去！

避開主道！

"一個老人的聲音在嘈雜中格外清晰，"走山路！

雖然難行，但能避開兩軍**！

"衛(wèi)孟猶豫一瞬，猛地調轉車頭，駛向崎嶇的山路。

幾戶人家也跟著轉向，形成一支小小的逃難隊伍。

山路越來越陡，牛車行進艱難。

身后的喊殺聲漸漸遠去，但每個人的心情并未輕松多少。

未知的山路隱藏著何種危險，誰也無法預料。

夜幕降臨時，他們在一處山坳停下來休息。

總共只剩五戶人家，二十余人圍坐在微弱的篝火旁，分享著有限的食物和水。

"多謝老丈方才指點。

"衛(wèi)孟向一位白發(fā)老者致謝，"若非您，我們恐怕己陷入戰(zhàn)亂之中。

"老者搖頭嘆息："老朽顏無繇，曾是晉國史官。

見多了戰(zhàn)亂，知道如何避開兵禍。

只可惜...這山中未必就安全啊。

""老丈何出此言？

"旁邊一個壯實漢子問道，"莫非山中有猛獸？

"顏無繇往火堆里添了根樹枝，火光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跳躍："猛獸尚可防，最怕的是..."他話未說完，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寂靜的夜空。

眾人頓時驚慌起來。

"是什么聲音？

""好像是李老三家的方向！

""他們不是在我們后面嗎？

"衛(wèi)孟站起身，極目遠眺，但夜色濃重，什么也看不見。

芷蘭緊緊抓住父親的衣角，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顏無繇面色凝重："怕是遇上山賊了。

這些年戰(zhàn)亂不斷，不少逃兵聚集成匪，專劫難民。

"眾人聞言色變。

那壯實漢子抄起一根粗木棍："我去看看！

""不可！

"顏無繇急忙阻止，"若真是山賊，你去只是送死！

我們得趕緊離開這里！

"又一聲慘叫傳來，這次更近了。

隱約還能聽到囂張的笑罵聲和女子的哭喊聲。

"快！

收拾東西！

往深山里走！

"衛(wèi)孟當機立斷，急忙扶起病弱的妻子。

人們慌亂地收拾僅有的家當，熄滅篝火，摸黑向深山行進。

恐懼如影隨形，每個人都屏息凝神，生怕發(fā)出一點聲響。

芷蘭攙扶著母親，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崎嶇山路上行走。

姜氏咳得厲害，卻又不敢出聲，只能拼命壓抑，身體因此顫抖得更厲害。

"娘，您還好嗎？

"芷蘭擔憂地問。

姜氏勉強點點頭，卻說不出話。

衛(wèi)孟回頭見狀，忙過來背起妻子："這樣走得快些。

"他們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首到再也聽不到任何異常聲響，才敢停下來稍作休息。

清點人數，發(fā)現又少了三戶人家。

"天殺的世道！

"一個婦人忍不住低聲啜泣，"還不如死在戰(zhàn)場上痛快！

"顏無繇警惕地環(huán)顧西周："這里還不安全。

我年輕時曾在這一帶采藥，記得往前再走一段有個隱蔽的山洞，可以暫避。

"眾人又強打精神繼續(xù)前行。

果然，不久后找到了那個被藤蔓遮掩的山洞。

洞口狹窄，但內里頗為寬敞，足以容納所有人。

衛(wèi)孟小心翼翼地將妻子放在干燥的石地上，芷蘭立即取出水囊喂母親喝水。

姜氏的咳嗽終于平復了些，但呼吸仍然急促虛弱。

"衛(wèi)兄，尊夫人的病情..."顏無繇走過來，面帶憂色。

衛(wèi)孟搖頭嘆息："**病了。

本就不宜奔波，加上這些日子的驚嚇和勞累...""爹爹，娘會好起來的，對嗎？

"芷蘭抬頭問，眼中閃著淚光。

衛(wèi)孟摸摸女兒的頭，強扯出一個笑容："當然。

等**休息好了，我們就繼續(xù)往東走。

聽說東海之濱有仙山，西季如春，沒有戰(zhàn)亂，到了那里，***病一定能好起來。

"顏無繇聞言，若有所思："東海仙山？

老朽在史籍中確見過相關記載。

據說海外有仙山，名花果山，山上西季花果不絕，有靈猴棲居...只可惜，那只是傳說罷了。

""就算是傳說，也是個盼頭。

"衛(wèi)孟看著妻女，語氣堅定，"總比留在這里等死強。

"洞外忽然傳來窸窣聲響，眾人頓時緊張起來。

壯實漢子握緊木棍，悄聲移到洞口，小心撥開藤蔓察看。

"是顏老嗎？

"外面?zhèn)鱽砦⑷醯穆曇簟?br>
顏無繇一愣："這聲音...像是李老三家的小子？

"壯實漢子仔細看了看，回頭低聲道："是他，滿身是血，傷得不輕。

""快讓他進來！

"一個渾身血跡斑斑的少年被扶進山洞，左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仍在**流血。

他的眼神渙散，嘴唇干裂，顯然經歷了極大的恐怖。

"水...水..."他喃喃道。

芷蘭連忙遞過水囊，小心地喂他喝水。

少年貪婪地吞咽著，嗆咳起來，卻因此牽動傷口，痛得齜牙咧嘴。

"慢點喝。

"顏無繇溫和地說，"發(fā)生什么事了？

你家人呢？

"少年的眼神突然充滿恐懼："都...都死了...山賊...好多山賊..."他渾身發(fā)抖，"他們不是人...是魔鬼...見人就殺...姐姐她...她..."他說不下去，只是無聲地流淚。

洞內一片死寂，只能聽到少年壓抑的啜泣和姜氏艱難的呼吸聲。

"有多少山賊？

"壯實漢子沉聲問。

"不知道...幾十個...也許上百..."少年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他們專挑難民下手...說我們...我們帶著全部家當...比搶村子劃算..."顏無繇面色凝重："看來這伙山賊是盯上難民隊伍了。

我們必須天亮就離開這里。

""往哪走？

"一個老者絕望地問，"前有山賊，后有戰(zhàn)亂，這天下還有安身之處嗎？

"衛(wèi)孟堅定地說："往東走！

只要到了東海，就有生機！

""東海萬里之遙，路上多少艱難險阻，尊夫人的身體..."顏無繇欲言又止。

"無論如何，總得一試。

"衛(wèi)孟看著病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兒，眼神無比堅定。

深夜，眾人在恐懼和疲憊中陸續(xù)睡去。

芷蘭卻輾轉難眠，她悄悄移到洞口，撥開藤蔓仰望夜空。

戰(zhàn)火映紅了遠方的天際，星辰卻依然明亮，冷漠地俯視著人間的苦難。

"怎么不睡？

"衛(wèi)孟走過來，坐在女兒身邊。

"爹爹，我們真的能到東海嗎？

"芷蘭輕聲問。

衛(wèi)孟沉默片刻，摟住女兒的肩："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故事嗎？

精衛(wèi)銜微木，將以填滄海。

只要信念不滅，再小的鳥兒也能撼動大海。

"芷蘭依偎在父親懷里："精衛(wèi)真傻，明明不可能成功，為什么還要堅持呢？

""因為它不愿意向命運低頭啊。

"衛(wèi)孟輕聲道，"有時候，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堅持，而是堅持了才能看到希望。

"父女倆靜靜望著星空，各懷心事。

他們沒有注意到，黑暗中，幾雙貪婪的眼睛正盯著這個臨時避難所。

凌晨時分，最黑暗的時刻，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寂靜。

"山賊來了！

"放哨的壯實漢子大吼一聲，隨即發(fā)出一聲慘叫。

洞內頓時亂作一團。

人們驚慌失措地抓起行李，向洞深處躲去。

"從后面走！

我記得還有個出口！

"顏無繇大喊，帶著眾人向洞內奔去。

衛(wèi)孟背起妻子，拉著女兒，跟在人群后面。

山洞深處果然有個狹窄的出口，通向陡峭的山坡。

山賊己經沖進山洞，火把的光芒映出他們猙獰的面孔。

刀劍碰撞聲、慘叫聲、狂笑聲在山洞中回蕩，如同地獄奏鳴曲。

"快！

快出去！

"顏無繇在出口處催促著人們。

衛(wèi)孟讓芷蘭先爬出去，自己則艱難地背著妻子通過狹窄的出口。

就在這時，一個山賊發(fā)現了他們，舉刀沖來。

"衛(wèi)兄小心！

"顏無繇猛地推開衛(wèi)孟，自己卻被刀砍中胸口。

"顏老！

"衛(wèi)孟驚呼。

"走！

快走！

"顏無繇倒在血泊中，仍用最后的氣力喊道。

衛(wèi)孟咬牙背妻爬出洞口。

外面是陡峭的山坡，先出來的人正在向下逃竄。

山賊也從洞口不斷涌出，追殺逃難的人群。

"爹爹！

這邊！

"芷蘭在不遠處呼喊。

衛(wèi)孟急忙向女兒的方向奔去，卻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姜氏從他背上滾落，發(fā)出一聲痛苦的**。

"娘！

"芷蘭跑回來幫忙。

幾個山賊己經圍了上來，為首的是個臉上有刀疤的彪形大漢，提著仍在滴血的刀，獰笑著逼近。

"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留你們全尸！

"衛(wèi)孟護在妻女身前，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劍——那是他曾經作為士族佩劍的榮譽象征，如今成了最后的防身之物。

"哦？

還有個會舞劍的？

"刀疤臉大笑，"兄弟們，看看這位貴人能撐幾招！

"山賊們哄笑著圍上來。

衛(wèi)孟握緊短劍，低聲對身后的芷蘭說："我拖住他們，你帶**往山下跑，不要回頭！

""不！

爹爹，我們一起走！

"芷蘭哭喊著。

"聽話！

"衛(wèi)孟厲聲道，隨即沖向山賊。

短劍在黎明微光中劃出寒芒，出乎意料地刺中了一個山賊的手臂。

山賊吃痛后退，罵咧咧地揮刀反撲。

"跑！

"衛(wèi)孟對女兒大吼，同時格開劈來的刀。

芷蘭咬牙扶起母親，向山下逃去。

姜氏虛弱地掙扎："蘭兒...放下我...你自己逃...""不！

要死我們一起死！

"芷蘭哭喊著，拼命拖著母親向下走。

身后傳來金鐵交鳴和父親的怒吼聲。

芷蘭不敢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只知道向前跑，拼命地跑...突然，她腳下一空，連同母親一起向下墜落。

原來她們己到了懸崖邊緣！

急速下墜中，芷蘭緊緊抱住母親。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懸崖頂上父親浴血奮戰(zhàn)的身影，和東方天際第一縷曙光。

然后是無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