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腦勺像被鐵錘狠狠掄了一下。

楚驚蟄猛地倒抽一口涼氣。上半身像彈簧一樣彈了起來。

身下一堆發(fā)黑的雜草。爛泥和霉菌的味道直沖鼻腔。

他捂著胸口，劇烈地干嘔。胃里空蕩蕩的，連酸水都吐不出來。

冷汗順著額頭砸進土里。

他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摳住地上的泥巴。

過了好一會兒，那種腦子快要炸開的脹痛才慢慢褪去。

楚驚蟄**太陽穴，借著屋頂裂縫漏下來的半月光，打量四周。

墻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頭粗糙的黃土。

墻根底下一個缺口的破土碗，里頭還剩半個長綠毛的餿饅頭。

這不是他住慣的高檔公寓。這是個廢棄的破**。

接著，無數(shù)不屬于他的畫面，生硬地砸進腦海。

破廟?？人?*的清瘦女人。一塊刻著“楊”字的玉佩。

江南嘉興的街頭。被野狗追著咬。被小混混按在泥水里打。

穆念慈。楊過。歐陽鋒。李莫愁。

楚驚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干癟，瘦小，滿是凍瘡和泥垢。手腕細得像一撅就斷的柴火棍。

身上裹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麻布短打。褲腿短了一截。光著兩只腳。

這身體，最多十三四歲。

他穿越了。成了神雕世界里那個從小苦到大、命運比黃連還苦的楊過。

他伸手在地上摸索，撿起一塊尖銳的碎瓦片。

鋒利的邊緣用力壓在指肚上。刺痛傳來。不是做夢。

老天爺開了個劣質(zhì)玩笑。直接把他扔進了這場爛局里。

前世他可是把神雕原著翻過好幾遍的人。

這楊過的前半生，簡直就是一部受氣包受難史。

他攥緊了手里的瓦片。呼吸開始變重。

跟著郭靖去桃花島？

十年寄人籬下。黃蓉那個女人，聰明絕頂?shù)捕嘁傻搅斯亲永铩?br>
因為楊康的死，她這輩子都不可能真正信任楊過。

不教武功，只教讀書。這在吃人的高武世界，等同于廢人手腳。

還有大小武那兩塊廢料。天天跟在**后面找茬。

最要命的是郭芙。

那個刁蠻任性、沒腦子的大小姐。

楚驚蟄的手指越捏越緊。瓦片邊緣割破了皮膚。

鮮血順著指縫滴在干涸的黃土上。滴答兩聲。

手臂被齊根斬斷。十六年不見天日。半生孤苦，落得個黯然**。

這就是他要走的路？

放屁。

楚驚蟄甩掉手里的瓦片。把帶血的手指在衣服上隨便抹了兩把。

他現(xiàn)在叫楚驚蟄。他不欠郭家什么，更不欠黃蓉什么。

這憋屈的劇本誰愛演誰演。反正他不伺候。

就在這時。

“過兒！過兒你在里面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在破**外炸開。中氣十足，嗓門大得像敲破鑼。

震得門板上的灰塵撲簌簌直往下掉。

楚驚蟄渾身一緊，猛地貼緊了背后的土墻。

郭靖。

找來了。算算時間，正好是嘉興鐵槍廟外，李莫愁大鬧之后。

外頭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脆響。很近，最多不到十步。

“靖哥哥，你小聲些。這深更半夜的，別嚇著孩子?！?br>
女人的聲音跟了上來。軟糯，好聽，但透著一股子天生的精明。

黃蓉。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兩道長長的人影，順著門縫底下的月光透了進來。

“這**都快塌了，他能住這兒？”郭靖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焦急和自責。

門板被他寬厚的手掌拍得砰砰響?！斑^兒！我是你郭伯伯?。?*讓我來接你的！”

黃蓉站在半步外。沒有急著上前。

楚驚蟄能聽到她衣服布料輕輕摩擦的細碎聲響。

“靖哥哥，你先別急?！秉S蓉壓低了嗓音，“我剛才看過外頭的火堆了?！?br>
“火堆是涼的，但骨頭是剛啃完的。偷的鎮(zhèn)上張屠戶家的雞。”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涼意。

“這孩子，一個人在街頭活了這么久。心思活泛得很?！?br>
“跟康弟當年，簡直一模一樣。”

最后這四個字，黃蓉咬得重。

門里的楚驚蟄扯了一下嘴角。冷笑出聲。

聽聽。這就定性了。

還沒照面，防備心就已經(jīng)拉滿了。小毒物、小偷的標簽全貼上了。

郭靖顯然沒聽懂妻子的弦外之音。

“康弟走的早，我這做大哥的沒盡到責任。如今好不容易找到過兒，我說什么也得帶他回島，好好教導他**！”

郭靖急切地推了一把門板。

老舊的木門發(fā)出牙酸的吱呀聲。門栓年久失修，搖搖欲墜。

沒時間了。

楚驚蟄的目光飛速掃過整個**。

正門走不通。郭靖那武功，一掌能把十頭牛拍成肉泥。硬沖就是送菜。

他看向**最里頭。

靠著洞頂?shù)奈恢?，有個半尺寬的通風小窗。

窗框全爛了。上面橫七豎八地釘著兩塊發(fā)黑的破木板。

離地兩米多高。底下剛好倒扣著一口破了一半的粗瓷水缸。

外面是后山的樹林子。這是唯一的活路。

門外的黃蓉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你既然下了決心，我也不攔你。推門吧，興許睡沉了?！?br>
她話音一轉(zhuǎn)，聲音更輕了，“就算醒著。咱們兩個在這兒守著，他也插翅難飛?！?br>
門板再次被推了一下。這次力道大得多。

木頭門栓發(fā)出清脆的開裂聲。

楚驚蟄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顆缺營養(yǎng)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光著腳，踩著滿地亂七八糟的雜物，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最深處。

雙手按住那口破水缸的邊緣。手心全是冷汗。

缸體有些滑。他試著用力按了按。還算穩(wěn)當。

“過兒，郭伯伯進來了?。　?br>
郭靖喊完最后一句。猛地發(fā)力。

“砰！”

門栓徹底斷裂。兩扇破木門向內(nèi)重重砸開。震起**黃土煙塵。

刺眼的火把光芒瞬間驅(qū)散了**里的黑暗。

就在門被推開的那零點一秒。

楚驚蟄動了。

他左腳猛地踩在水缸底部?？菔莸男⊥榷亲右驗橛昧^猛，肌肉抽搐了一下。

借著這股力道，他整個人像一只炸毛的野貓，斜竄上半空。

雙手護住頭臉。雙肘并攏向前。

火光照亮了**。郭靖大步跨進門檻。黃蓉緊跟其后。

兩人剛好看到半空中的那個黑瘦人影。

“過兒！”郭靖大喜過望，剛要上前。

楚驚蟄的手肘已經(jīng)重重撞上了那兩塊發(fā)黑的爛木板。

年久失修的木頭根本承受不住一個人的沖撞。

木屑橫飛。幾根生銹的鐵釘被生生拔了出來。

楚驚蟄的半個身子已經(jīng)探出了窗外。夜風呼嘯著灌進他的衣領(lǐng)。

“攔住他！”黃蓉反應(yīng)快。

她一眼就看出這孩子不是在玩鬧，這是要逃命。

袖口一抖，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越過郭靖，朝窗戶撲去。

手掌已經(jīng)探到了楚驚蟄的腳踝邊緣。

楚驚蟄腰部猛地發(fā)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轉(zhuǎn)了一個詭異的角度。

那件肥大的破麻布褲腿，在黃蓉指尖滑了過去。

只留下一塊撕裂的破布。

楚驚蟄整個人像條泥鰍一樣，從狹窄的窗口擠了出去。

自由落體。

窗外是個長滿茅草的陡坡。

他雙手抱頭，把身子蜷縮成一個球。重重砸進半人高的茅草叢里。

鋒利的草葉劃破了手臂和臉頰。**辣的疼。

他沒哼一聲。順著坡度一路向下狂滾。

滾了十幾圈。后背撞在一截橫在地上的爛木樁上。

內(nèi)臟被震得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血來。

**里傳來郭靖焦急的呼喊。他們追到窗口了。

楚驚蟄手腳并用從地上爬起來。

光著兩只腳板，踩在滿是碎石的泥地上。

扎出血了也毫無知覺。他一頭扎進更深、更黑的樹林里。

夜風很冷。帶著山里特有的潮濕。

楚驚蟄沒命地跑。肺里像拉了個破風箱，呼哧呼哧地響。

跑到跑不動了。跑到身后的火把光徹底被層層疊疊的樹影吞沒。

他才扶著一棵粗壯的老槐樹，彎下腰劇烈地喘息。

汗水蟄得臉上的傷口生疼。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桃花島的方向。

楚驚蟄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去你的桃花島。

我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