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jié)
從瀚林**辦公室出來，普天成心情沉重，短短二十分鐘的談話，讓他心里起了好幾道波瀾，身上也有了汗。時值五月，海東的天氣有點燥熱，南北相間的氣候，熱來得早，俗話說五月熱，六月悶，七月八月不出門。但瀚林**的辦公室是裝著空調(diào)的，讓人發(fā)汗還是少有的事。
普天成努力將這份沉重壓在心底，沒事的，真的沒事，一切都會過去。他這么安慰著自己，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往樓下去。
普天成的辦公室在八樓，瀚林**在十二樓。從八樓到十二樓，可以乘電梯，也可以不乘，平時普天成都選擇不乘，他習(xí)慣走樓梯上去。走樓梯有兩個好處，一是可以乘機看看，超然***還有部委的同志們在做什么，大家平日都說忙，忙得吃飯時間也沒，但普天成總認為，這忙至少有一半是做出來的，是說給別人聽做給別人看的，真要是忙到吃飯時間也沒，海東的工作就不是現(xiàn)在這樣。但這些話是不能說的，只能藏在心里，有時心里也不能藏。他這個秘書長，心里藏的東西本來就多，再要把不該藏的藏進來，那是會出問題的。不過觀察還是必需的，不隨時隨刻掌握其他同志及主要部委的工作情況，他不能算是稱職。這些，是他在**做秘書長時養(yǎng)下的習(xí)慣，雖說因此開罪了不少人，但在主要領(lǐng)導(dǎo)那里，他始終是稱職的，這也是瀚林**力排眾議將他放在省委秘書長這個位子上的重要原因。
另一個好處，普天成可以借這個機會思考。
普天成平時太忙了，他的忙是真忙，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演戲給誰看，秘書長這個位子不容許演戲。這么說吧，只要一進辦公室，這個批示那個文件，就把他綁架了，想動一下身子都沒空。還有從四面八方打來的電話，每一個都要他親自接，電話里會有各式各樣的問題，大到全省的方針**，小到某位領(lǐng)導(dǎo)家里的保姆從哪找，他都得一一作答。有些問題實在回答不了，他會記下來，該請示哪位領(lǐng)導(dǎo)，他得在規(guī)定的時間內(nèi)請示到。光請示還不行，還要把領(lǐng)導(dǎo)的指示批轉(zhuǎn)下去，有些用文件批轉(zhuǎn)，有些在電話里批轉(zhuǎn)，文件和電話都不能批轉(zhuǎn)的，他要把相關(guān)人員約在某個地方，認認真真跟人家談上一次。一次貫徹不好，得兩次，兩次貫徹不好，得多次?？傊?，他要把領(lǐng)導(dǎo)的指示不打折扣傳遞下去，還要負責(zé)落實。如今傳達指示容易，難的是落實。下面這些部門，你稍一放松，它就偷懶，或者打折扣。一個人打不要緊，如果一級一級打下去，事情就很麻煩了，走樣不說，還會給你辦得不倫不類。省委調(diào)整班子前，前****吳玉浩通過秘書長郭順安給他交待過一件事，廣懷市下面有個副縣長，是吳玉浩妻子的遠方**，這人以前從沒找過吳玉浩，聽說中央要調(diào)整海東省的班子，吳玉浩很可能要調(diào)走，費了不少力氣，終于找到了吳玉浩家里。如果是以前，吳玉浩也不可能為一個副縣長說話，但這次他真要調(diào)走了，就想在海東留下些什么。于是就讓秘書長郭順安跟廣懷方面打個招呼，把這件事辦了。郭順安那段時間太忙，海東調(diào)整班子，搞得省委、省府兩個大院人心惶惶，誰都在找自己下一步的位置。郭順安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連任省委秘書長，到外省去希望更是渺茫，一門心思就在**和政協(xié)尋找自己的位置，實在抽不出精力去辦吳玉浩交待的這件事。再說郭順安也把這事當成了小事，沒怎么在意，正好普天成那段時間在廣懷，陪瀚林同志督查廣懷的非公經(jīng)濟發(fā)展。郭順安就在電話里將這事托付給了普天成。省委省府兩個秘書長互相之間托付事情，是常有的事，不足為奇，反正兩人都是為領(lǐng)導(dǎo)服務(wù)的，一個服務(wù)不過來，找另一個幫忙，很正常。普天成欣然答應(yīng)，并按照郭順安在電話里說的，如此這般跟廣懷的領(lǐng)導(dǎo)明示了?？墒莾蓚€月后，原**吳玉浩離開海東，到中央任職，臨行前特意將普天成叫去，先是感謝一番，說他辦事認真，有一絲不茍的精神?？洫勚~比平常多了幾倍，聽得普天成臉紅，很不自在。正要謙虛，吳玉浩話頭一轉(zhuǎn)，帶著批評的口吻道：“天成啊，你在**秘書長位子上也不是一天兩天，有兩年時間了吧，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很有分寸的同志，沒想到，這一次，你把大家的分寸都丟了?！逼仗斐梢活^霧水，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又不好明問，只能弓著身子不斷地做檢討，做到最后，吳玉浩不耐煩了，擺擺手道：“行了天成，我也沒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以后辦事，穩(wěn)妥點，千萬別把一件小事辦成大事，這樣不好，對大家都不好?！?br>這是吳玉浩當**三年來第一次批評他，當然也是最后一次，因為第二天，吳玉浩就要離開東海，到中央某部委任職了。普天成挨得很不舒服，也覺得憋屈。等吳玉浩走后，他調(diào)查清事情的原委，才知道吳玉浩批評得一點不過分，該批。你猜咋，那位副縣長托吳玉浩，是想為自己大學(xué)畢業(yè)兩年的女兒安排工作，他在廣懷能力有限，女兒想進市建設(shè)銀行，他努力了半年都沒努力成功，迫不得已，才求到吳玉浩門上。普天成也確實是這樣跟廣懷方面叮囑的，讓他們跟銀行通融一下，能辦就給辦了。沒想廣懷方面大顯神通，不但讓副縣長女兒進了銀行，還把副縣長自己的問題也解決了，將他從臨安縣調(diào)到嶺南縣，從副縣長一步到位提拔為縣委**。
這樣的破格提拔，在政界是很少有的，所以吳玉浩聽了，也感到震驚。當然，這事不叫打折扣，叫什么呢，普天成也想不出一個好詞。
有了這樣的教訓(xùn)，普天成就變得格外小心，他跟著宋瀚林從省府挪到省委，雖說還是秘書長，但手中的權(quán)力還有肩上的擔(dān)子，明顯比以前大得多重得多了，如果再犯類似愚蠢的錯誤，他就該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要想不出錯，唯一的辦法就是事必躬親，特別是眼下這關(guān)鍵時期，大小事都不能馬虎。馬虎出人命，這是對法官說的，對普天成，則是馬虎出大亂。大亂其實不比人命差多少，有時候，更嚴重呢。這樣一來，本就忙得不可開交的普天成就更忙了，幾乎沒有時間去揣摩領(lǐng)導(dǎo)的心思，更沒有時間去思考那些秘書長必須思考的問題。走樓梯給了他機會。普天成走樓梯有兩種情況，一是領(lǐng)導(dǎo)叫他，二是他有重要工作向領(lǐng)導(dǎo)當面匯報。不管哪種情況，他都是要見領(lǐng)導(dǎo)的，而且這時候的領(lǐng)導(dǎo)不再是一個泛義詞，他成了具體的某個人，比如瀚林**，比如超然***。這樣，他復(fù)雜的腦子一下就簡單了，他可以把其他事暫時從腦子里請出去，專心致志去想這個領(lǐng)導(dǎo)。他叫我什么事，如果他問起某件事某個人來，我該怎么應(yīng)答？有時候領(lǐng)導(dǎo)們或許什么也不問，就把他叫去，隨便聊上幾句，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這種時候就更要小心，越是不談事情的時候，就是越有大事要發(fā)生的時候。
這一天普天成卻破例進了電梯，還好，電梯里沒人，普天成摁了一下“8”，長長出了口氣，瀚林**談話的內(nèi)容又冒了出來。普天成剛要思考，電梯停了，進來兩個人。普天成趕忙調(diào)整一下表情，就聽原孫濤**的秘書秦懷舟問他：“秘書長好?！逼仗斐蓻_秦懷舟微微一笑，算是打過招呼。后面緊跟著進來的，是**副主任郭順安。這兩人怎么在一起？普天成皺了下眉，沖郭順安道：“一大早就上這邊來，有事？”郭順安表情木然地說了一聲：“有事?！比缓缶投⒅娞堇锬欠鶑堎N畫，張貼畫是普天成擔(dān)任省委秘書長后通知辦公廳后勤處貼上去的，上面是修改過的省委機關(guān)工作人員五要**要。郭順安當秘書長時沒貼這個，貼的是電信部門的廣告，普天成認為省委辦公大樓電梯內(nèi)貼廣告不妥，跟副秘書長李源交換了下意見，就把新印制的張貼畫貼了上去。
郭順安一定是才注意到，要不然，神情不會那么專注。郭順安不理普天成，普天成也不好硬理人家，目光掃向秦懷舟。秦懷舟大約沒想到會在電梯里碰上普天成，顯出幾分尷尬，臉上是想笑不敢笑的那種表情。普天成理解地扭過目光，心里再一次問，這兩人怎么會在一起？
電梯很快到了八樓，普天成如釋重負地出口氣，沖郭順安點點頭，也沒說什么，挺著腰桿走了出來。
秘書曹小安說，剛才吉東市委***馬效林來過電話。普天成哦了一聲，沒問什么事，問了曹小安也不會知道，沒有人會跟領(lǐng)導(dǎo)秘書談具體事，最多問一聲領(lǐng)導(dǎo)去了哪，什么時候有空等等。普天成分神的空，曹小安又拿來一份文件，說是**那邊剛拿來的，急件，要他今天就給個意見。普天成再次哦了一聲，曹小安從普天成的語氣里覺出了什么，默站了一小會，給普天成的杯子續(xù)滿水，輕輕出去了。普天成聽見了一聲門鎖的聲音，他知道曹小安為他鎖上了門。
瀚林**的談話就在這時候冒出來，普天成軟倒在老板椅上，感到口干，舌也燥，想喝水，拿起杯子，卻覺喝不下去。剛把杯子放下，板桌上的電話響了，普天成沒有急著拿起，等了一會兒，鈴聲仍然不斷，這才拿起話筒，不緊不慢問了聲：“哪位？”
電話那頭迅速傳來馬效林的聲音。
普天成咳嗽了一聲：“是效林啊，剛才是不是打過一次了？”
馬效林嗯了一聲，聲音不大正常地說：“秘書長，說話方便不？”普天成下意識地朝門望了一眼，道：“方便，你講吧?！?br>“最近他們又在活動?！瘪R效林的聲音有點變形，聽上去像是被什么嚇住了。普天成不滿地搖了下頭，又聽馬效林道：“挑頭的還是那幾個人，不過……”馬效林頓了一下，又道：“姓徐的這次好像在暗中支持?！?br>普天成本不想打斷馬效林，一聽他又用姓徐的三個字，惱怒地提醒一聲：“什么姓徐的，他叫徐兆虎！”
“秘書長您別生氣，我也是一時激動，對了，昨天我還見徐兆虎跟王成化他們一起吃飯，這事，您要早著手啊?！?br>馬效林說完這句，就等普天成作指示。普天成拿著話筒，一時不知說啥。腦子里涌出很多張臉，有些是曾經(jīng)很熟悉很親切的面孔，有些雖然不親切，但也不能算是敵人。除王化忠跟李國安幾個，普天成自覺都對得起他們，但是這些人為什么要沖他下黑手，要置他于死地？
普天成最后什么也沒說，略帶幾分黯然地掛了電話。
然后，他就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失神起來。
剛才瀚林**找他，也是這件事，王化忠他們把舉報信寫到了省紀委，紀委化向明**又把信轉(zhuǎn)到了瀚林**手里。瀚林**說：“如果我沒記錯，這是第五封了，天成啊，你怎么搞的？”瀚林**很少用這種責(zé)備的口氣跟他說話，自從瀚林**把他從吉東調(diào)進省**，他們之間便有了一種新的默契，關(guān)系也比以前更進了一步。如果說以前他只是瀚林**跑在最前面的一條腿，幫瀚林**征戰(zhàn)沙場，平定天下，現(xiàn)在他就成了瀚林**的另一個大腦。省府兩年，他的智慧和謀略發(fā)揮到了極至，靠著這些智慧和謀略，瀚林**創(chuàng)下了一個又一個佳績。是非面前，他的鎮(zhèn)定與果斷又成了另一把劍，幫瀚林**掃清一個又一個障礙，最終宋瀚林以驕人的政績和無人可爭的絕對優(yōu)勢，順利地到了省委，做上了江東省名副其實的***。他跟瀚林**的默契，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瀚林**由單純的欣賞他、器重他變成依賴他。前幾次王化忠他們的舉報信，都是瀚林**強行壓掉的，當然，已經(jīng)離任的吳玉浩**也起了不少作用?？傮w來說，吉東那邊的風(fēng)波能平息下去，跟兩位主要領(lǐng)導(dǎo)的關(guān)心和保護分不開?？墒钦l知，本來已經(jīng)滅了的火，最近突然又死灰復(fù)燃，而且大有燎原下去之態(tài)勢。
“控制不好，是會出亂子的！”這是瀚林**剛才跟他說的話。但是怎么控制，由誰來控制，翰林**沒有說，也不會說，普天成就得費心費力去揣摩去思考了。
普天成起身，來到那尊陶前。
省委秘書長普天成有一件陶器，就擺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書架上，****毛選集下面。此陶器形狀酷似不倒翁，下部面積較大，重心偏低，上部為彎月型，宛若妙齡女子的手臂，婀娜升起，托起一球狀物。球狀物酷似古時男人頭頂之發(fā)冠，也有說其形狀更似男人**器之頂部?？傊亲屓烁∠肼?lián)翩的那么一個物件。這物件是普天成在龜山縣做縣長時得到的，那時普天成年輕，四十歲不到，是省里少有的青壯派之一。一日，龜山發(fā)大水，洪水肆虐，卷走房屋無數(shù)，牛羊數(shù)千只，山民逼迫退縮到龜山山腰處，普天成在一名叫白云觀的道觀里設(shè)起了臨時指揮部，指揮干部群眾抗洪救災(zāi)。那場洪水持續(xù)了整整半月，交通中斷，通信設(shè)施全部摧毀，他們就像困在孤島上的戰(zhàn)士，所幸，因他指揮得當，那場洪水只卷走了兩名搶險干部的生命，山民無一受傷。事后，普天成受到重獎，官升一級，被提拔為龜山縣委**。又是半年后，普天成忽然想到白云觀去看看，順便想跟道長妙山真人商量一下，縣里想拿出一筆錢，重修白云觀。哪知到了龜山，白云觀依舊，只是不見妙山真人，問觀內(nèi)道人，皆說十日前踏云而去，不知何時回來。普天成站在觀前那棵參天大樹下，望著曾經(jīng)被洪水包圍的龜山縣城，發(fā)了一陣感慨。正欲下山，一小道人走過來，從懷里掏出一黑木**，雙手捧給普天成，說真人離開時，曾囑托他，若農(nóng)歷臘月十三若有貴人來觀，必送此物。小道人還說，此物乃白云觀鎮(zhèn)觀之寶，據(jù)說道家手中傳了已有八百多年。普天成聽了好奇，當著小道人的面，打開黑木**，掀開層層疊疊的包裹，一縷青煙從雙手間飄出，隨后，普天成看到了陶器。
此陶器為青釉色調(diào)中最古樸的一種，素稱“秘色”。普天成捧著這件形狀怪異結(jié)實笨拙的陶，看著它青中發(fā)灰的顏色，腦子里忽然記起《高齋漫錄》里一句話來：“秘色瓷器，世言錢氏有國日，越州燒造，為供奉物，臣庶不得用，故曰秘色。”
普天成雖不愛收藏，對古董也沒啥興趣，但憑白無故得到這么一件寶物，還是十分珍愛。況且小道長隨后又說，妙山真人還有句話留給他：世間之理，皆在陶中，堅守本色，扶搖直上。
普天成一路帶著這陶，也帶著妙山真人這話，從龜山干到了海州，由當初的縣長，干到了現(xiàn)在的省委秘書長。真可謂平步青云，扶搖直上。因其獨特的從政理念和老到的官場藝術(shù)，在海東官場中享有“官場教父”之美稱。不少人以為，當年妙山真人因為一場洪水，窺到了天機，早就料到普天成會出人頭地，才將那寶物饋贈于他。也有人說，普天成沾了“不倒翁”的光，他一路能逢兇化吉，一定是冥冥中有無形之手在保護他。普天成對此始終保持緘默，不過他對這件寶物的愛惜程度，卻超乎人們的想象。每次升官換地方，別的都可以不帶，獨獨這陶，他定是像請神一樣要請來。有人信誓旦旦說，普天成每日都像拜佛那樣，虔誠地拜陶三次。還有人說，普天成每每遇到苦惱或解不開的疙瘩，就跟陶請示，陶能讓他走出迷津，化兇為吉。對陶器頗有研究的省委***馬超然一開始也覺得這陶神奇，因為他壓根沒想到普天成會來到省委，還做起了省委大管家。后來他到普天成辦公室，刻意對那件酷似“不倒翁”的陶器研究半天，最后忍不住捧腹大笑。
馬超然說，這陶雖是古董，實際上卻是古時纏足女子的專用溺器，舊時纏足**雙腳疼痛難忍，不能下地，白天有家人攙扶，夜間**只有用這種溺器了。類似的器皿，在性文化博物館中就有。
普天成聽了并不生氣，早在馬超然鑒定之前，他就將陶器帶到北京，請一專家鑒定。專家大驚，說此物價值連城，這件陶是唐代甌窯青瓷釉的代表作，宮廷所用，是皇太子花重金買來送給皇父的，意在祝愿皇父的江山永遠不倒。專家又說，這物一直在達官貴人中間流傳，清乾隆時，被和紳妻子、**相英廉的孫女意外得到，帶進了和府。和紳非常喜愛，擺在床頭夜夜把玩。至于和紳死后，此寶物怎么又到了民間，又怎么被道人所得，專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不過他再三叮囑普天成，但凡稀世珍寶，必是禍福各半，要普天成善待此物，最好將它交到**博物館去。
因為沒有第二人知道，普天成便將專家的話藏了起來，表面上他故意信著馬超然的話，別人問起便說，一件尿壺，不值錢的，之所以擺在那里，是它跟了他多年，有了感情而已。別人聽了，也就一笑了之，并不認為普天成真就擁有一件寶物。
普天成自己，卻是將它視為神物的，且不說它給自己帶來那么多好運，單是這物的顏色，還有它的象征意義，就夠他琢磨一輩子。
此物色泛灰藍，釉面無光，最不引人注目，卻最耐時間考驗。
想想看，官員臉上哪個沒有這樣的色彩？
陳舊而不耀眼，古樸而不張揚，老成持重，四平八穩(wěn)，雖左右搖擺卻不失中心。頭顱高昂，預(yù)示著要想**頂子，就得伸頭去要，去爭。大肚穩(wěn)重地放在地上，意味著要想做得穩(wěn)，還得根基深。無論色調(diào)還是造型，都蘊藏著官場大智慧。
普天成靜靜盯住那陶，像是盯住某個遙遠的地方。這已成了他的習(xí)慣，每每遇到棘手的手，腦子里一時沒了主意，普天成就會盯住那陶。仿佛，那陶會提醒他，給他暗示，給他智慧，給他度過難關(guān)的辦法……
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省**秘書長于川慶打來電話。于川慶跟普天成是老關(guān)系，老朋友。普天成在吉東市做市委**的時候，于川慶是另一個市的市長，兩人的交情自那時開始，后來又因普天成順利做上了海東省**秘書長，成了省府領(lǐng)導(dǎo)，這份友誼便日漸加深。這次中央調(diào)整海東班子，原**宋瀚林接替吳玉浩，出任海東****，原省委**、海州市委**路波任省委***、代**。路波放棄若干熱門人選，最后還是把自己的老部下、老搭檔、海州市常務(wù)副市長于川慶帶進了省**，做起了**那邊的總管。這樣，普天成跟于川慶，又由朋友變成了搭檔。
“領(lǐng)導(dǎo)忙啥呢，剛才我讓小丁拿過去一份文件，請領(lǐng)導(dǎo)犧牲一下時間，抓緊看看，這邊催呢。”于川慶說。
普天成對著話筒呵呵了兩聲：“還能忙啥，你忙啥我就忙啥唄，文件小安跟我說了，馬上就看?！?br>于川慶知道普天成忙，也不敢多打擾，打這個電話，一方面是禮節(jié)，另一方面，也有提醒的意思，他怕普天成一忙，把事情耽擱了。**路波催得緊，這文件本周就要發(fā)下去。臨掛電話，他又說：“有些日子沒一起坐了，這周如果有空，聚聚？”
普天成依舊呵呵了兩聲：“周末再定吧，現(xiàn)在說了不頂用?！?br>掛了電話，普天成拿過材料，十分投入地看起來。普天成有一種過人的本領(lǐng)，不管遇了啥事，有多嚴重，只要回到工作中，立馬就能定下神來。于川慶就羨慕普天成這個本事，說他定力好，排除障礙的能力更好。如果類似的事情發(fā)生在于川慶身上，于川慶是沒有定力坐下來看材料的。
材料其實也不是多緊，省**要在全省**機關(guān)開展作風(fēng)紀律整治活動，前段時間，也就是路波**還沒**之前，省**發(fā)生了一起可怕事件，省統(tǒng)計局一位副局長帶著三名下屬還有自己的小**，到某風(fēng)景區(qū)游玩，中間下屬喝醉了酒，跟景區(qū)工作人員發(fā)生**，副局長非但沒有制止，反而出手打了景區(qū)工作人員一巴掌。這一巴掌正好讓到景區(qū)拍攝照片的一位攝影師拍到，湊巧的是，攝影師是一位老紀檢，又是省政協(xié)委員。副局長發(fā)現(xiàn)后，強行要攝影師刪掉照片，攝影師不從，雙方差點再次發(fā)生沖突，幸虧景區(qū)管委會領(lǐng)導(dǎo)趕到，才制止了事態(tài)的進一步發(fā)展。后來攝影師把照片還有事件全過程貼在了網(wǎng)上，引發(fā)了一場網(wǎng)絡(luò)大戰(zhàn)，有網(wǎng)友把此起事件稱為“巴掌門”，更有好事者采用人肉搜索的辦法，將副局長多年來的一些不良行為全都貼到網(wǎng)上，其中就有他多次在上班時間，到小**開的酒吧聚眾**的**事實?！鞍驼崎T”事件讓**蒙了羞，也讓海東的形象在網(wǎng)友面前一落千丈，如今事件雖說過去了，副局長連同幾名下屬都得到了處理，但后遺癥仍在。省**決定借此事件，在**各工作部門及直屬機構(gòu)開展一次作風(fēng)紀律整治活動。仔細查擺省**機關(guān)作風(fēng)中的突出問題，開展集中整頓，從而建立起機關(guān)作風(fēng)建設(shè)長效機制。同樣的活動省委這邊已先行一步，文件是上個月下發(fā)的，工作也開展了不少。**所以慢了半拍，是上個月路波**到****參加一個短訓(xùn)班，其他領(lǐng)導(dǎo)一時又拿不定主意，路波**回來后很生氣，聽說已在**幾次會上點名批評了兩名副**，特別是他學(xué)習(xí)期間主持**工作的常務(wù)副**周國平。
普天成很快就把文件看完了，這樣的文件一般不會有啥問題，要開展的活動是在**會上早就定下的，具體實施內(nèi)容也經(jīng)幾次討論，加上省委這邊又在先，有范本可以參考，**那幫筆桿子如果連這么一份文件都起草不好，筆桿子這碗飯就白吃了。普天成只加了兩個字，原文件有段話是這么寫的，圍繞促進科學(xué)發(fā)展和建設(shè)中部強省的工作大局，如何如何，他在強省前面加了“大省”兩個字，將原來單純的強省改為大省、強省，讓文件的高度一下就上升了不少。普天成很有成就感地盯了一會那兩個字，然后抓起電話，要打給于川慶。號撥一半，突然停下，想了那么一會兒，拿起文件，就朝樓上走去。
普天成這一次沒乘電梯，他習(xí)慣性地走了樓梯。***馬超然辦公室是在十樓，普天成想讓超然***再為文件把把關(guān)，雖說這是**的事，但也是海東省的事。超然**本身就是秘書出身，他對省委、**兩邊的文件和材料要求很嚴，經(jīng)常親自動手，為文件潤色和把關(guān)。普天成敲門進去時，超然**正在發(fā)短信，看到普天成，把寫了一半的短信廢了，手機合上，問：“秘書長有事？”
普天成就把自己來的意思說了，雙手順勢將文件呈給馬超然。馬超然說：“行啊天成，兩邊的心你都操到了?！逼仗斐煽蜌饬艘幌?，道：“川慶讓我把把關(guān)，我哪有那個水平，就想請馬**過過目，畢竟這事是**會上定的，馬虎不得。”馬超然嘴里說著好的，好的，接過文件，放桌子邊，眼睛卻盯在普天成臉上，他的目光有些怪味，普天成被他看得很不自在。這中間普天成就看到一樣?xùn)|西，一個剛剛打開的手機包裝盒，三星牌的。普天成猛就聯(lián)想到前面電梯里看到的秦懷舟，秦懷舟的妻子在電信部門工作，擔(dān)任市場推廣部的副總經(jīng)理。普天成下意識地瞅了一眼桌上的手機，是部新的，三星，高端產(chǎn)品，價格應(yīng)該在一萬以上。
馬超然注意到了普天成的目光，并沒回避，而是意味深長地又盯了他幾秒鐘，道：“天成啊，最近怎么氣色不好，可別太累了，注意身體?！?br>普天成的臉就陰了，馬超然這句話，還有說話時的表情，讓他忽就意識到什么，他硬擠出一絲笑：“最近身體是不大對勁，馬**您先看，我就不打擾了。”
馬超然也不挽留，只道：“天成，別把自己累著了，工作要大家干，我看你下面那些人閑的，就你一人在忙。文件我馬上看，過會你讓小曹來拿?！?br>普天成又說了句：“謝謝，辛苦**了。”然后就告辭出來。
普天成再次回到辦公室，感覺就跟前面完全不同，前面從瀚林**那兒回來，他是怕，是怵，是被一股莫名的不祥籠罩。這次，心里就怪怪的，好像生出一些不該生出的東西。
普天成自信，他臉上是絕無半點不好氣色的，不管多大風(fēng)浪，他心里都裝得下，也必須裝下，不會也不能掛到臉上。官場風(fēng)雨二十多年，他也算是久經(jīng)考驗了的干部，要不然，別人不會送他“官場教父”這個雅號。普天成明白，馬超然這樣說，是故意，帶著挖苦的意味，這就是人跟人的不同。海東班子中，要說普天成樹了敵，那也只能是超然**，這跟他無關(guān)。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結(jié)局一開始就擺在了那里，由不得你選擇。正職跟副職是天生的對手，這在官場已成鐵的定律。你一心一意跟著正職，副職眼里，自然就成了敵人。他們是拿你當“幫兇”的，而不是別人眼里神圣的“幕僚”。你盡管對他們也畢恭畢敬，從不抱什么陰暗的目的，但仍不能**他們把你劃到敵對的那一面去。普天成已習(xí)慣了這種劃分，事實**想做所有人的朋友，那是一種不可能，他也不會傻到放棄跟正職的良好關(guān)系，而刻意去跟副職套近乎。誰能舍本求末呢？
普天成不明白的是，馬超然從哪得知的消息，沒有消息，馬超然不會把幸災(zāi)樂禍寫在臉上，他也是一個有心計的人，明里暗里，總在做著手腳，宋瀚林曾形象地諷刺過他，說馬超然像一只跳蚤，就怕同仁不出事，同仁出事，他比自己升官還高興，忍不住就要跳起來。普天成腦子里反復(fù)閃現(xiàn)著馬超然剛才說話時的表情，閃著閃著，忽然明白了。墨彬，一定是墨彬跟馬超然說了什么，馬超然后面那句話，明顯是替副秘書長墨彬說的。墨彬是馬超然**的專職秘書長，上屆就是，他跟馬超然的關(guān)系，眾人皆知。最近墨彬突然表現(xiàn)得跟普天成不太配合，時不時地還要鬧鬧情緒，故意給普天成制造點麻煩。
所有這一切，都跟來自吉東的檢舉信有關(guān)。
也許，他又要面臨一次人生大風(fēng)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