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景泰三十年，夏。
江南，寧陽縣。
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照著，講堂里沒有一絲風(fēng)，空氣又悶又重。
堂外的蟬鳴聒噪不休，一聲接著一聲，攪得人心煩。
***，陳文手握一截木炭，心中紛亂。
他是誰？
他在哪？
零碎的記憶不斷涌現(xiàn)，最終拼湊出一個事實：
他，陳文，考公失敗后，直接轉(zhuǎn)行成了一個公考培訓(xùn)講師。
自己雖然成績考的不咋地，但沒想到教的還不錯。
很快成為**講師，但隨著機(jī)構(gòu)給安排的課越來越多，最終在講臺前猝死。
卻沒想到死后竟然來到了這個世界。
成了這個同樣叫陳文，
同樣屢試不中的窮秀才。
眼前這家致知書院，是三間隨時會塌的破屋。
堂下這****，是全縣私塾都不要的棄子。
三個少年坐姿各異。
農(nóng)家子弟張承宗，十六歲，身板坐得筆直，腦袋卻控制不住地往下一點一點，瞌睡得厲害。
富商之子顧辭，十五歲，滿臉不耐煩地靠著椅背，眼神輕蔑地瞥著***的年輕先生。
要不是父親拿棍子逼他，他是絕不會來這種破地方的。
最小的周通約莫十四，瘦弱矮小。
他沒有睡，只是抱著膝蓋，望著窗外，對周遭的一切都不甚關(guān)心。
“先生？”
顧辭那帶著幾分輕佻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陳文的思緒。
“您盯著那木板許久了，可是悟出了什么大道，要教給我們這些不成器的？”
話里的譏諷意味，十分明顯。
張承宗被驚醒，連忙坐直了身子。周通也默默地回過頭。
三道目光，挑釁、迷茫、警惕，都落在了陳文身上。
陳文吸了口氣，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
他明白，當(dāng)務(wù)之急是鎮(zhèn)住這幾個少年，否則別說安身立命，明日的伙食都成問題。
原身那套之乎者也的說教，顯然已經(jīng)無用。
怎么辦？
一種長年累月養(yǎng)成的習(xí)慣，在此刻主導(dǎo)了他的行動。
身為講師的本能，讓他瞬間找到了應(yīng)對之法。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神中的迷茫已經(jīng)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wěn)。
他沒有理會顧辭，而是轉(zhuǎn)身，用木炭在涂黑的木板上，寫下了一行字。
那是一種三個少年從未見過的格式。
牛 : 黃牛 ( )
甲、狗 : 哈巴狗
乙、雞 : 土雞
丙、草 : 墻頭草
丁、狼 : 豺狼
寫完，陳文放下木炭，看著堂下三個滿臉困惑的少年，平靜地開口：“此為今日課業(yè)。解出此題者，可下學(xué)。”
講堂內(nèi)一時安靜下來。
張承宗揉了揉眼，把那行字看了幾遍，每個字都認(rèn)得，合在一起卻全然不解。牛？黃牛？這與圣人文章何干？那甲乙丙丁，又是何種寫法？
周通皺著眉頭，仔細(xì)地看著，試圖從字句中找出什么道理，卻一無所獲。
“哈！”
一聲嗤笑打破了安靜。
顧辭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他指著黑板上的字，對陳文道：“先生，您莫不是熱糊涂了？
寫的這是何物？牛便是牛，狗便是狗，與科舉何干，與學(xué)問何干？
荒謬至極！”
他越說越氣，站起身來：“此等無稽之談，恕不奉陪！”
說完，便要往外走。
“站住?！?br>陳文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顧辭停下腳步，回頭怒視著他。
陳文看著他，緩緩開口：“此題，非考牛馬，非考文字，考的是二字——關(guān)系?！?br>“關(guān)系？”三個少年都愣住了，這個詞很新奇。
“然?！标愇纳斐鍪种?，點了點牛和黃牛，“黃牛，可是牛之一種？”
張承宗下意識點頭：“是?！?br>“善?！标愇挠值?，“此便是種屬關(guān)系。前者為種，后者為屬。以此觀之……”
他的目光掃過下面的四個選項。
“哈巴狗，可是狗之一種？”
“是?！?br>“土雞，可**之一種？”
“是?！?br>“墻頭草，可是草之一種？”
這次，連反應(yīng)最慢的張承宗都猶豫了，“墻頭草……是說那些見風(fēng)使舵的小人，并非草木之名?！?br>“善?！标愇馁澰S地點頭，最后指向丁選項，“那豺狼與狼，又是何關(guān)系？”
顧辭眉頭緊鎖，下意識接口：“豺與狼，皆為惡獸，當(dāng)為并列?！?br>“然也?！标愇奈⑽⒁恍?，整個講堂的局面，已被他完全掌控。
他總結(jié)道：“故此，丙丁皆錯。
甲乙皆為種屬關(guān)系，然則，黃牛乃勞作之牛，
土雞乃鄉(xiāng)野之雞，皆為尋常之物。
而哈巴狗多為富家把玩之物，
與題干之意略有差異。
故此題，若求甚解，當(dāng)擇乙?！?br>他頓了頓，看著已經(jīng)陷入沉思的三個少年，繼續(xù)說道：
“圣人觀天地萬物而得大道，我等讀書，若只知背誦字句，不解其中關(guān)系與規(guī)律，便是緣木求魚?！?br>一番話，讓三個少年都怔住了。
他們從未想過，讀書，甚至幾個不相干的詞語之間，還有這等道理。
顧辭漲紅了臉，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被他瞧不起的窮酸先生，腦子里裝的東西，和他以前見過的所有夫子，都不一樣。
張承宗的眼中則透出敬佩，他覺得先生的話，比經(jīng)義還要有道理。
而一直沉默的周通，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陳文，充滿好奇。
陳文看著他們的反應(yīng)，心中稍定。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或許，前世那些考公的技巧，在這個世界，將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這一切，就從這間破落的書院，和眼前這三個問題學(xué)生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