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后山的那條石階，我走了十二年。
往下數(shù)三千四百二十一級，每一級我都踩過。往上數(shù)多少級不知道，因為山頂封了，師父說那上面是"本門禁地，修為不到不能去"。我問他修為到什么程度能去，他捋著胡子說："等你把太極打完不喘氣那天。"
我今年二十六，打太極還是喘。
今天喘得格外厲害——因為我背著一個二十多斤的包袱，里面塞了黃符、羅盤、草藥、三本手抄經(jīng)、一個搪瓷缸、半包辣條，還有師父臨終前塞給我的翻蓋手機。他說："下山之后，你找這個號碼。"手機通訊錄里只有一個***，名字寫著"沈青"。
我給他燒了紙，上了三炷香，磕了三個頭。香燒到一半的時候，山風(fēng)把紙灰卷起來，繞著墓碑轉(zhuǎn)了三圈，然后往山下的方向飄走了。
師父以前說過，紙灰往哪飄，就是告訴你往哪走。
我背起包袱，把道觀的門鎖好，鑰匙壓在門口的石板下面。鎖頭生銹了，轉(zhuǎn)了兩圈才擰上。轉(zhuǎn)身看了一眼"青城山道醫(yī)門"的匾額——木頭的，風(fēng)吹日曬裂了好幾道縫，但字還在——然后我就下山了。
山腳下有個公交站臺。
站牌是鐵皮的，被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海報，大部分我看不懂。有一張上面畫著個人舉著劍，底下寫"S級神裝·暗夜之刃·限時抽獎"，還有一張是"全職業(yè)攻略·從零到王者三天速成"。旁邊貼著幾張泛黃的舊廣告，什么"專業(yè)開鎖""疏通下水道"——被蓋得只剩一個角。
站臺上站著七八個人。有穿校服的，有穿工裝的，還有個大媽拎著菜籃子。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們都在低頭看自己面前的一塊半透明面板。
我知道那是什么。師父叫它"數(shù)據(jù)障眼"，但外面的人管它叫"系統(tǒng)面板"。我十二年前被送上山的時候，這東西還沒有。師父說它是"天外來物"，人人都有，就我沒有。
"你也沒有？"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zhuǎn)頭，一個穿藍白校服的姑娘正歪頭看我。她大概十六七歲，扎著馬尾，校服拉鏈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印著"全服第三·云中鶴"的T恤。手里捧著杯奶茶，吸管被她咬得全是牙印。
"什么？"我問。
"系統(tǒng)面板啊。"她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掌心上面憑空浮現(xiàn)一塊淡藍色的光幕，上面寫著——
姓名：周小棠
職業(yè)：游俠
等級：28
戰(zhàn)力評估：精英階·中段
所屬公會：錦城一中·獵風(fēng)
她指了指我："我看了你好幾眼了。你一直沒抬手，也沒呼出面板。你是不是還沒覺醒？"
我搖頭："我不用那個。"
"不用？"她咬著吸管，表情像聽到有人說"我不吃飯"一樣，"你沒面板怎么升級？沒升級怎么打副本？不打副本怎么變強？現(xiàn)在外面到處都是畸變區(qū)，沒有系統(tǒng)你怎么活？"
我說："我練功。"
她愣了一下："練功？像廣場上大爺那種太極拳？"
"……差不多。"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旁邊一個穿工裝的男人插嘴："小妹妹，你別理他。這種人我見多了——沒有系統(tǒng)覺醒不了，就說自己練功，天天穿個布鞋蹲公園，過兩天就該賣你符了。"
周小棠看了我腳上一眼，終于注意到那雙磨得發(fā)白的黑布鞋。
她沒笑，但表情挺復(fù)雜的。
車來了。
是那種老舊的綠色公交車，車身側(cè)面貼著一張巨大的游戲海報——一個半人半機械的弓手拉滿弓弦，弓尖凝聚著藍色光箭，底下寫著一行字："蒼梧歸來！新職業(yè)·拂曉劍修限時解鎖！"
周小棠第一個跳上車，刷卡的時候面板彈出"支付成功，余額37.8"。我在后面掏兜翻了半天，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投進錢箱。
司機看了我一眼："你這錢現(xiàn)在沒多少人用了。"
"能用嗎？"
"能用。"他收起紙幣，頓了頓，"你干什么的？"
"剛下山。"
"道士？"
"算是。"
他沒再問了，只從后視鏡里多看了我一眼。
我往后走。車廂里坐了大半滿，靠門的位置有個年輕人在刷手機，屏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框：您有一個新副本邀請·S級·是否接受？他點了接受，屏幕閃了一下，面板浮現(xiàn)一行金色文字：匹配成功·隊友三人·預(yù)計耗時45分鐘然后他就閉上眼睛不動了——我知道，這在外面叫"進副本"。
周小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旁邊的包挪開，抬頭看了我一眼，意思很明確——坐這兒。
我坐過去了。
公交車發(fā)動，晃晃悠悠往山外開。窗外是青城山連綿的綠色，一層一層疊過去，像誰把墨汁潑在紙上又慢慢暈開。十二年了，我從沒有坐在車上往山外看過。
我低頭檢查包袱，確認三樣最重要的東西都在——
第一樣是羅盤，銅的，巴掌大，表面被摸得發(fā)亮。師父說"這東西比****爺爺年紀還大"，每次說這話的時候他都用袖子擦羅盤表面，擦完再揣回懷里。
第二樣是一卷空白黃符，用紅繩扎著，我出發(fā)前新裁的，大概還剩十幾張。師父說過，符這種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不用。我當(dāng)時問他"萬不得已是什么時候"，他想了想說："你覺得再不畫就來不及了的時候。"
第三樣是翻蓋手機。藍黑色的外殼，屏幕上面有三條劃痕，拿起來比兩塊磚頭摞一起還沉。但師父說這個能打電話，能發(fā)短信，而且——"不會被那東西偷聽"。
旁邊伸過來一只手，遞了顆糖。
我轉(zhuǎn)頭，周小棠把一顆水果糖放在我膝蓋上。亮**的包裝紙，印著一個咧嘴笑的**檸檬。
"給你吃。"她說，"你剛才在站臺上站了那么久，是不是沒錢坐車？"
"我有錢。"
"那你怎么不早點坐？站了快四十分鐘。"
我想了想，說："我在看云。"
"……看云？"
"師父說紙灰往哪飄就往哪走。下山的時候紙灰往山外飄，但我不認識路，就站著等車。"
周小棠盯著我看了三秒鐘，然后把糖往前推了推："你還是吃顆糖吧。你說話怎么比我爺爺還老氣。"
我把糖揣進兜里。她看我揣糖的動作，又咬了一下吸管："你今年到底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她差點把奶茶噴出來，"我以為你四十多了！你穿這鞋！背這包！說話還這副腔調(diào)——你確定你沒謊報年齡？"
"確定。"
"……你干什么的來著？"
"道醫(yī)。"
"道什么？"
"道醫(yī)。青城山道醫(yī)門下第三百六十七代傳人。"
她吸了一口奶茶，吸管發(fā)出咕嚕嚕的聲音，然后咽下去，誠懇地說："我覺得你像個騙子。"
"嗯。"
"嗯？？"她瞪我，"你就承認了？"
"你說是就是。你第幾個這么說的？"
她想了想："……第一個。"
"那你的判斷比他們慢一點。一般人在第十秒就會說。"
周小棠張了張嘴，最后把奶茶擱旁邊，朝我伸手："我叫周小棠。你呢？"
我還沒開口，公交車猛地顛了一下。
然后整個車廂里的人同時抬頭。
不只是抬頭——所有人的面板同時亮了。淡藍色、淺金色、暗紫色的光從每一面面板上噴涌出來，像一百盞燈同時被擰到最亮。周小棠的面板瘋狂閃爍，上面的文字像被電流擾動一樣扭曲跳動：
****·全服廣播
檢測到未知能量波動·源位置：東城方向
能量等級：超S級·正在評估
建議所有玩家暫緩進入高危區(qū)域·重復(fù)·暫緩進入高危區(qū)域
車廂里炸了。
"超S級？！開玩笑吧？！東城那邊不是只有**本嗎？"
"我的面板在發(fā)抖——它從來沒抖過——"
"你看任務(wù)列表！新任務(wù)刷出來了！全TM是紅色的！"
穿工裝的那個男人猛地站起來，面板呼出，手在屏幕上狂點："東城第七街區(qū)方向——那個亂葬煞樓——你們看地圖！那棟樓的標記沒了！系統(tǒng)把它從地圖上**！"
周小棠也呼出了自己的面板，指尖劃了幾下，臉色變了："真沒了。那個**副本被抹掉了……我上周還去看過，想組隊刷來著。"
她轉(zhuǎn)頭看我，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因為我也在看窗外。
東城方向的天際線上，有什么東西正在升起來。
那不是煙，也不是云。是一團黑紫色的霧，像墨汁滴進水里的擴散過程，從地平線下一層層往上翻涌。普通人可能只會覺得"今天天不好"，但在我的陰陽道眼視角里——那霧的里面，有東西。
閃著光。
藍紫色的，忽明忽滅，像心跳。
我的右手食指不自覺地摳了兩下褲縫。師父說過，我認真想事的時候就愛摳手指，跟算塔羅牌似的。以前在山上他不讓我摳，說"要沉得住氣"，現(xiàn)在沒人管了，我就讓它摳。
羅盤在包袱里輕輕震了一下。
我按住包袱，沒動。
周小棠轉(zhuǎn)頭看我，眼睛里的光被窗外那團黑紫色映成了奇怪的混合色："……你不害怕？"
"還行。"
"還行？！"她壓低聲音，指著窗外，"那玩意兒把系統(tǒng)地圖都給整沒了！你見過這種事嗎？"
"沒見過。"
"那你為什么這么淡定？！"
"因為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的東西，先看看再說。"我頓了頓，補充，"師父說的。"
周小棠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后猛地轉(zhuǎn)回身去，把奶茶吸得咕嚕咕嚕響。吸了兩口又轉(zhuǎn)過頭："你剛才說你叫什么來著？"
"我沒說。"
"那你現(xiàn)在說。"
"說了你也不信。"
"你先說。"
我看著窗外那團不斷翻涌的黑紫色霧氣，從包袱里摸出那顆檸檬糖，剝開包裝紙塞進嘴里。
甜的。很酸。又甜又酸。
"姓陳。"我說，"行善積德的陳。叫陳……算了。"
"算了是什么名字？"
"算了的意思是，你下回再問，我可能就不在這個站臺了。"
公交車繼續(xù)往錦城方向開。東城天際線的黑紫色云霧越翻越高，像一只巨手正從地下往外推。
羅盤又震了一下。
翻蓋手機的屏幕自己亮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來自通訊錄里唯一的那個名字——沈青。
"到了沒有？"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膝蓋上，繼續(xù)吃那顆檸檬糖。
車窗外，青城山越來越遠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