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燈神也太坑了吧
沈燈醒來的時候，面前是一堵銅墻。
不對。不是一堵——是四面。四面銅墻，頭頂一盞永遠亮著的頂燈，**底下一張硬板床。房間大概三十平，沒有窗戶，沒有門，沒有任何出口。空氣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金屬銹味，像夏天關(guān)了三個月沒通風的地下室。
他坐在床上，花了大概三十秒回憶自己是怎么到這兒的。
加班。凌晨兩點半，他在改第十八版方案。經(jīng)理在釘釘上留了十七條六十秒語音，每一條都是“這個方向不太對”。他點開第一條，聽到一半，屏幕突然變白，主機風扇狂轉(zhuǎn)，一股焦味從機箱里冒出來。他伸手去拔電源，指尖碰到插頭的瞬間，全身一麻。
然后就躺在這里了。
視野左上角彈出一行字，像游戲UI，關(guān)都關(guān)不掉：
恭喜宿主成功綁定神燈系統(tǒng)
當前身份：燈神（實習期）
核心任務(wù)：完成100次許愿服務(wù)
任務(wù)獎勵：抽獎（包含變回人類）
當前進度：0/100
備注：請耐心等待第一位客戶搓燈哦親
等一下，抽獎？不是直接變回去？這還得看臉啊！
接著，沈燈盯著那個“親”字，盯了十秒鐘。然后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又睜開。
“親”還在。
“我靠?！彼饋?，盤著腿，對著那行字發(fā)愣，“真穿越了？我就摸了一下漏電的插頭就穿越了？連個確認按鈕都不給？直接綁定？七天無理由退貨呢？”
四面銅墻沉默地反射著頂燈的光。
“親***?！彼麑δ莻€“親”字說。
系統(tǒng)沒有回應(yīng)，但彈出了第二屏信息。這次不是一行字，是一整面半透明的界面，密密麻麻排滿了條款，最上面四個大字——
神燈服務(wù)協(xié)議
沈燈愣了半秒?！斑€真有用戶協(xié)議？穿越還要簽合同？前世我被經(jīng)理逼著改方案，穿越了還要看條款？”
他往下劃拉。協(xié)議文本大概有幾千字，大部分是廢話，什么“為方便神燈系統(tǒng)執(zhí)行，已模糊化宿主記憶本服務(wù)最終解釋權(quán)歸神燈系統(tǒng)所有許愿過程中產(chǎn)生的任何后果由許愿者自行承擔”之類，措辭比信用卡申領(lǐng)協(xié)議還不要臉。但核心規(guī)則寫得很清楚，在第三屏，加粗顯示：
核心條款
1. 搓燈即出，綁定契約，每位許愿者限三個愿望。
2. 愿望必定實現(xiàn)。然，愿望之達成方式、附加限制與衍生后果，未必盡如所愿。此條可提醒許愿者。
3. 愿望不可撤回，不可修改。
4. 三愿用盡，燈神回歸燈中，等待下一任主人。
5. 宿主不得以任何方式主動向許愿者透露愿望之具體執(zhí)行細節(jié)或衍生后果，除非許愿者自行通過許愿要求知曉。
沈燈把第五條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不得透露。任何方式。主動?！彼粋€字一個字地念，然后抬起頭盯著天花板，“意思是愿望都有坑，而且我不能告訴客戶他們的愿望會怎么被坑。我只能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把愿望說出口，然后執(zhí)行。連暗示都不能給。說了就是違規(guī)，違規(guī)的后果是什么？協(xié)議里沒寫——不會比變回不了人更慘吧？”
他沉默了片刻。
“行吧。往好處想，至少不用再改第十九版方案了。至少產(chǎn)品經(jīng)理的六十秒語音不用聽了。至少這輩子不用寫周報了?！?br>他環(huán)顧了一圈。四面銅墻。一張床。一盞頂燈。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書，沒有WiFi。墻上沒有開關(guān)，頂燈不能關(guān)，永遠亮著，像牙科診所的候診室。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不用吃喝拉撒——穿越成燈神之后，身體機能和正常人類不一樣，省了吃喝拉撒的麻煩，也省了找?guī)臒?，但同時也意味著他連“吃飯”這個最基本的打發(fā)時間手段都沒了。
他試著對墻說話，然后對床說話，然后對頂燈說話。最后他發(fā)明了一個游戲——把規(guī)則從頭到尾背一遍，用不同的語調(diào)背。正常語調(diào)背一遍，播音腔背一遍，說唱腔背一遍，天津快板腔背一遍。
正在他感覺自己快要瘋掉的時候，頭頂傳來一陣震動。
有人在外面搓燈。
沈燈一個激靈彈起來。等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一周，可能是半個月——已經(jīng)沒有時間觀念了，終于有人來了。一股濃煙從腳底涌上來，把他整個人托起來往上升。穿過燈壁的時候有種被壓縮成面條從漏勺孔里擠出去的感覺，視野一黑一亮，然后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深棕色皮膚，卷曲胡須，下半身一團旋轉(zhuǎn)的煙霧尾巴。系統(tǒng)強制皮膚，不能換。
“這皮膚也太丑了。我前世應(yīng)該不長這樣，雖然不記得具體長什么樣，但肯定沒有這身腱子肉。這胡子是怎么回事？我前世連胡子都不怎么長，穿越一趟直接變中東酋長了?！?br>煙霧散開。眼前站著一個大學(xué)生模樣的男生，格子睡衣，黑框眼鏡，左手舉著燈，右手僵在半空。桌上攤著《高等數(shù)學(xué)》和半碗泡面，墻上貼著明日方舟的海報。窗外黑漆漆的，應(yīng)該是深夜。
沈燈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嘴巴自己動了。
“吾乃燈中之靈。沉睡三千載，今為汝喚醒。按契約，汝可許下三個愿望——”
我靠，還有強制臺詞？這破系統(tǒng)連開場白都不讓自由發(fā)揮？沉睡三千載？我穿越過來才多久？而且“汝可許下三個愿望”——這什么中二臺詞，我前世寫PPT都沒用過這么尬的句式。
就不能讓我用自己的話開場嗎？“你好，我是燈神，三個愿望，請說”——不行嗎？非得整個文言文版？
“等會兒等會兒等會兒。”男生伸出手打斷他，瞳孔**，“燈神？**丁那種？真的假的？三個愿望？任何愿望都行？沒有限制？”
好在客戶關(guān)注點全在“三個愿望”上，沒注意到表情管理崩了半秒。
“真的?！鄙驘舴€(wěn)了穩(wěn)語調(diào)，“任何愿望都行。但建議你想清楚措辭。非常建議。畢竟結(jié)果可能不盡人意噢?！?br>“那我先許個小的試試水——”男生深吸一口氣，“讓我明天早上的高數(shù)期末**，全部寫對?！?br>沈燈聽完這句話，腦子里自動浮起核心條款第二條——“達成方式未必盡如所愿”?！叭繉憣Α保蟾拍懿碌綍趺磳崿F(xiàn)，但條款第五條卡在喉嚨里，不能說。他只能用最笨的辦法。
“你確定？”
“確定。”
“真的確定？我再強調(diào)一遍，愿望不可撤回不可修改。說出口就不能改了?！?br>“真的確定?！?br>“不加修飾？”
“那有啥好加的，就這一句，看看你啥實力?！?br>“行?！鄙驘舸蛄藗€響指。他不知道為什么要打響指，大概是穿越附帶的本能，就像魚知道怎么游泳鳥知道怎么飛，燈神知道怎么打響指。一道金光從指尖射出，沒入男生的腦門。
“愿望已受理。明天早上高數(shù)**，你全部寫對?！?br>男生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那種笑容沈燈很熟悉——前世他交方案的時候也經(jīng)常露出這種笑容，以為這版肯定能過。然后第二天被產(chǎn)品經(jīng)理的六十秒語音打回原形。年輕人，明天你就會知道什么叫“字面意義上的全部寫對”，而我只能站在旁邊看著，連個“我早就告訴過你”都不能說。
他縮回燈里，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四面銅墻安安靜靜的，頂燈嗡嗡響。
第一個愿望。第一個客戶。
希望這個大學(xué)生心臟夠強。
第二天上午，燈身被瘋狂搓動。力度之大、頻率之高，沈燈感覺整個燈都在晃。
“***出來！??！”
沈燈飄出去。男生——昨晚自我介紹過了，叫林澈——站在寢室中間，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試卷，整個人像被雷劈過的電線桿，從頭到腳散發(fā)著生無可戀的氣息。
試卷拍在桌上。八道大題，每題下面一個“對”字，從頭到尾八個“對”，字跡是他自己的。得分欄一個猩紅的“0”，旁邊老師批注四個字：“你沒事吧？”
殺傷力比零分本身大十倍。老師顯然以為這孩子高數(shù)復(fù)習到精神崩潰了，連罵都懶得罵，直接關(guān)心起了心理健康。這種關(guān)心比挨罵更讓人破防——因為這意味著在老師眼里，你已經(jīng)不是“學(xué)習態(tài)度有問題”了，而是“精神狀態(tài)有待評估”。
“你的原話，‘全部寫對’?！鄙驘粽Z氣公事公辦，盡量不帶出任何“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情緒，“‘寫對’的字面意思是書寫‘對’字。你寫了八個，全對。一點毛病沒有?！?br>“我說的是寫對題目！不是寫對字！”
“你加‘題目’了嗎？沒有。加‘正確’了嗎？也沒有。你沒說的，不腦補。下次許愿之前，建議先好好思考一下，OK嗎？”
林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憋出來。他站在桌前，拳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臉色在紅白之間反復(fù)橫跳。最后深吸一口氣，把試卷折好放進抽屜里。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做心理建設(shè)。
“第一個愿望我認栽，反正還能補考?！彼f，聲音沙啞但異常冷靜，“措辭不嚴，活該。但第二個——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br>“請。”
林澈與沈燈，就這么面對面，盯著對方的眼睛。盯得沈燈都感覺心里有點發(fā)毛了。
林澈正要開口，走廊里傳來一陣敲門聲。宿管阿姨挨個寢室在敲，聲音隔著門板悶悶地傳進來，像啄木鳥在啄樹。
“403交水電費啦——這個月的水電費該交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宿管阿姨探進半個頭，穿著一件深藍色工作服，手里拿著收據(jù)本子，鼻梁上架著老花鏡，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小林啊，這個月水電費四十八塊五。你們寢室四個人，攤下來一人十二塊一毛二。你室友都交了，就差你?！?br>“等會兒去交?！?br>“行，別忘了?！彼薰馨⒁剃P(guān)門走了。走廊那頭又響起她的聲音：“404交水電費啦——”
林澈盯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看了幾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種“我已經(jīng)很煩了你還要來跟我要十二塊錢”的無奈的笑。
“我本來想許愿要一個億的錢。剛才就在想怎么說才不會變成津巴布韋元——我在抖音上刷到過，一百億津巴布韋元才換一美元。我要是張嘴就要一個億，你肯定給我整一堆津巴布韋元過來，堆滿整個寢室?！?br>沈燈心想，你這個理解能力可以，對規(guī)則的本質(zhì)已經(jīng)摸到門檻了。大愿望容易翻車，你越想要大的，就越難控制措辭。
“十二塊一毛二這個數(shù)字讓我冷靜下來了?！绷殖旱恼Z氣變得務(wù)實，“連十二塊錢的水電費都能讓我煩成這樣，我還許什么一個億。先把小日子過好再說——第二個愿望，讓我以后都不用交宿舍樓的水電費。”
沈燈聽完，沉默了片刻。
水電費。宿舍樓。不用交。這個愿望小到只值十二塊一毛二。他想起條款第二條——“達成方式未必盡如所愿”。他不能說出來，只能做一件事。
“你確定？”
“確定。”
“真的確定？我跟你說，不管大愿望小愿望，說出口就不能改了?！?br>這一次的林澈猶豫了三秒。然后點了點頭?！按_定。”
沈燈打了個響指。金光射出，沒入林澈的腦門。
“愿望已受理。你以后都不用交這棟宿舍樓的水電費了?！?br>林澈歪了歪頭：“就這樣？沒什么感覺啊?！?br>沈燈沒有說話。他在心里倒計時。
門又響了。
宿管阿姨再次推開門。她還是拿著那個收據(jù)本子，老花鏡還架在鼻梁上，但臉上的表情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只是例行公事的催促，現(xiàn)在是一種“我剛才忘了說正事”的表情。她翻了翻收據(jù)本子后面夾著的一張紙，那張紙是打印的，抬頭印著學(xué)校的**，折了兩折，展開的時候有點皺。
“小林，剛才忘了通知你一件事。教務(wù)處今天早上發(fā)下來的通知——林澈同學(xué)，高數(shù)期末**交白卷，老師閱卷發(fā)現(xiàn)整張試卷只寫了八個‘對’字，行為惡劣，學(xué)習態(tài)度極不端正?！彼畹竭@里，抬眼從老花鏡上方看了林澈一眼，那眼神殺傷力十足，
“加上上個月晚歸三次、宿舍違規(guī)使用電煮鍋兩次、以及上周在走廊踢球打碎消火栓玻璃一次——”
“等等，”林澈打斷她，“電煮鍋是張偉的！不是我的！”
“登記的是你的名字。你們寢室四個人，每次查寢只有你在，每次鍋都是你的。”
“那是因為他們?nèi)齻€每次查寢都在圖書館！”
“那你可以選擇不在寢室?！彼薰馨⒁痰恼Z氣波瀾不驚，像是在陳述一條自然規(guī)律，“總之，經(jīng)學(xué)院研究決定，給予勒令退宿處分。限期今天之內(nèi)搬離宿舍樓。對了，今天你得把欠繳的水電費結(jié)清噢?！?br>她把通知單放在桌上，壓了一支筆，以免被窗外的風吹飛。然后摘下老花鏡，看了林澈一眼，眼神里有一點同情，但更多的是“你自己作的，別怨我”。
“總共十二塊一毛二。交完把宿舍鑰匙留在門衛(wèi)室?！?br>門關(guān)上了。走廊里安靜了下來。隔壁有人在放歌，聲音很輕，是某首零幾年的老歌，旋律耳熟但叫不上名字。樓下有行李箱滾過的聲音，隆隆隆的，由近及遠。
林澈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桌上那張通知單，一動不動。從沈燈的角度看過去，他的肩膀線條僵得像一塊鐵板，后腦勺對著燈嘴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大概過了三十秒。林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一倍。
“你剛才說——愿望已受理?！?br>“對?！?br>“我以后都不用交宿舍樓的水電費了。”
“對?！?br>“因為我要退宿了。退宿的人當然不用交水電費?！?br>“邏輯上說是這樣的?！鄙驘糨p輕點了一下頭，“愿望實現(xiàn)啦，今天還得交，以后確定不會交了?！?br>林澈把通知單拿起來，疊好，放進抽屜里。動作很慢，和放試卷的時候一樣慢。然后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把他額前的頭發(fā)吹起來。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梧桐樹，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沈燈。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翹了一下。
“我許了一個十二塊一毛二的愿望，換了一個永久退宿。”
“對?！?br>“那我過兩天要是搬回來呢？”
“回不來。你這許愿是永久性的?！?br>林澈沉默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頭看著地板。走廊里的腳步聲來來去去，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討論中午吃什么，沒有人知道這間寢室里剛剛發(fā)生了什么。
安靜了大概一分鐘。
然后他抬起頭，用一種沈燈沒想到的平靜語氣說道：“第三個愿望。我不跟你斗智斗勇了?！?br>“那你想許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所以第三個愿望我許愿你要陪我聊一個小時。聊什么都行，你出話題，我出話題都行。但是你不能回燈里，也不能說謊。限制時間一個小時。”
沈燈等了幾秒，確認他沒有下文了。
“好家伙，你這次舍得加限定詞了？你確定嗎？”
“確定?！?br>“但是我和你說實話吧，你這個愿望沒有設(shè)置任何防護。我可以不用提供高質(zhì)量****，可以全程‘嗯’‘哦’‘是’，還可以全程跑火車——只要不說謊，避重就輕。你拿第三個愿望的額度，換了一個完全沒有什么實際價值的東西。你確定要這么干？”
“我知道?！绷殖盒α艘幌?，“但你不會這樣的?！?br>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好像認識沈燈很久了。沈燈想問他憑什么這么確定，但沒問出口。因為他確實不會。他在燈里關(guān)了不知道多久，林澈是他第一個說話的人。他不想敷衍這個人。
“行?！鄙驘舸蛄藗€響指。金光沒入林澈的腦門。
“計時開始。你想聊什么？”
林澈問了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沈燈說不記得，就記得是個社畜，經(jīng)常加班，經(jīng)理經(jīng)常讓他改方案改到凌晨。
林澈問他你說的那個經(jīng)理是什么，沈燈說就是你永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永遠知道你做的不是他想要的那種人。
林澈想了想，說那就是我們專業(yè)的系主任。沈燈說那你比我還慘，經(jīng)理至少不會讓你畫齒輪嚙合圖。林澈說系主任也不會讓你畫，他只會讓你算齒輪的模數(shù)和齒數(shù)，算錯了扣分，算對了說你這個格式不對。
林澈問他變回人之后想干什么。沈燈想了想。
“先曬個太陽。燈里沒有太陽。然后吃頓飯。找個人聊天——不是許愿客戶那種，就是普通的、不用許愿就能聊天的人。跟你差不多?！?br>“你要求還挺低?！?br>“在燈里關(guān)久了，對生活的要求會自動下調(diào)。你要是在一個沒有窗戶沒有WiFi沒有床墊只有硬板床的三十平銅盒子里關(guān)上一周，你也會覺得曬太陽是人生最高追求?！?br>林澈笑了笑，然后開始收拾東西。他被退宿了，今天之內(nèi)要搬走。書桌上的書被分成三摞——課本、筆記、雜書，分類標準混亂，但至少摞得整整齊齊。墻上那張明日方舟的海報被小心翼翼取下來，卷好放進一個硬紙筒里。他的動作有條不紊，不像一個剛被許愿坑到退宿的人，倒像一個按部就班執(zhí)行搬家計劃的機器人。
“你幫我把燈放到一個能遇到更多人的地方。你這三個愿望攢得太慢了，照這個速度，我KPI完成的時候你都博士畢業(yè)了?！?br>“放哪兒？”
“要不就你們學(xué)校圖書館吧。人流密集，總有人手欠。期末**周，大家在圖書館通宵復(fù)習，困了的時候看到桌上有個造型奇怪的銅燈，你說他們搓不搓？不搓也得搓?！?br>倒計時歸零的時候，林澈已經(jīng)把最后一件東西塞進了行李箱。他把燈從桌上拿起來，塞進書包里，貼心地把拉鏈拉了一半讓燈嘴露在外面透氣。
然后拖著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兩年多的寢室——空蕩蕩的床板、被撕掉一半的課程表、窗臺上**的綠蘿，也不知道是哪學(xué)期買的，從買回來就沒澆過水——然后關(guān)上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所有人都在上課或者圖書館。他把鑰匙放在門衛(wèi)室的桌子上。宿管阿姨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不知道是在嘆他的遭遇，還是在嘆自己今天多了一項趕人的工作量。
走出宿舍樓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初冬的太陽沒什么溫度，但至少亮堂堂的。
林澈拖著行李箱穿過操場，路過籃球場的時候一個球滾到他腳邊。他彎腰撿起來順手投了個三分——沒中，砸在籃板上彈回來差點打到他自己。
“你今天跟球過不去啊?！鄙驘粼跁镎f。
“我今天跟什么都過不去?！?br>圖書館在操場盡頭。一棟灰色的四層建筑，玻璃門上貼著“逸夫圖書館”五個大字，有幾個筆畫已經(jīng)掉漆了，看起來像“逸夫圖書官”。
門口花壇里種著一排月季，被早霜打蔫了，垂著頭像一排挨了批評的小學(xué)生。保潔阿姨正在里面拖地，拖把頭撞在門上發(fā)出沉悶的砰砰聲。
林澈在花壇邊蹲下來，把燈從書包里掏出來，放在花壇沿上一塊比較干凈的石磚上。然后他用袖子把燈身上的土擦了擦，站起來，退后兩步看了看。
“行了，就這兒。等人來搓你吧。攢夠一百個愿望，如果重新變**類了，記得請我吃飯?！?br>“行。高數(shù)補考好好復(fù)習。”
林澈拖著行李箱走了幾步，又回頭，沖燈這邊喊了一嗓子：“補考要是過了我給你燒香——”
“燒什么香我還沒死！你好好復(fù)習不行嗎！”
林澈笑了，揮了揮手，小跑著消失在了操場的另一邊。
沈燈在燈里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被風聲和遠處食堂排風扇的轟鳴蓋過去。四面銅墻還是那四面，頂燈還是亮著，KPI進度顯示3/100。
第一個客戶，三個愿望。兩個被坑，一個聊天。
他躺回床上，把雙手枕在腦袋后面，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永遠不滅的頂燈。林澈最后那個問題還在腦子里轉(zhuǎn)——變回人之后想干什么？曬太陽，吃飯，找人聊天。聽起來挺簡單的，但仔細想想，這三件事他在前世大概每天都做，從來沒覺得有什么了不起?，F(xiàn)在卻變成了KPI完成之后的人生最高目標。
人果然是要失去之后才知道什么東西值錢。
他閉上眼睛，開始等下一個搓燈的人。
這盞燈現(xiàn)在擺在圖書館門口的花壇上，期末**周，人來人往，總有人手欠。下一個客戶應(yīng)該不會讓他等太久。
希望下一個客戶措辭能力比林澈強一點。不過根據(jù)第一個客戶的經(jīng)驗，措辭再強也沒用。
語言本身就是漏洞百出的東西，你越想堵，漏洞就藏得越深。
他忽然有點理解為什么規(guī)則要把第五條卡那么死了——不是怕他說，是怕他說了也沒用。告訴客戶“你的愿望有漏洞”，客戶只會更焦慮，措辭只會更亂，漏洞只會更多。
他翻了個身。
算了，不想了。等下一個搓燈的人來了再說吧。
許愿者：林澈
愿望一：高數(shù)**全部寫對→八個“對”字，零分
愿望二：以后都不用交宿舍樓的水電費→被勒令退宿，確實不用交了
愿望三：一個小時的聊天→成功實現(xiàn)
KPI：3/100
當前坐標：圖書館門口花壇
不對。不是一堵——是四面。四面銅墻，頭頂一盞永遠亮著的頂燈，**底下一張硬板床。房間大概三十平，沒有窗戶，沒有門，沒有任何出口。空氣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金屬銹味，像夏天關(guān)了三個月沒通風的地下室。
他坐在床上，花了大概三十秒回憶自己是怎么到這兒的。
加班。凌晨兩點半，他在改第十八版方案。經(jīng)理在釘釘上留了十七條六十秒語音，每一條都是“這個方向不太對”。他點開第一條，聽到一半，屏幕突然變白，主機風扇狂轉(zhuǎn)，一股焦味從機箱里冒出來。他伸手去拔電源，指尖碰到插頭的瞬間，全身一麻。
然后就躺在這里了。
視野左上角彈出一行字，像游戲UI，關(guān)都關(guān)不掉：
恭喜宿主成功綁定神燈系統(tǒng)
當前身份：燈神（實習期）
核心任務(wù)：完成100次許愿服務(wù)
任務(wù)獎勵：抽獎（包含變回人類）
當前進度：0/100
備注：請耐心等待第一位客戶搓燈哦親
等一下，抽獎？不是直接變回去？這還得看臉啊！
接著，沈燈盯著那個“親”字，盯了十秒鐘。然后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又睜開。
“親”還在。
“我靠?！彼饋?，盤著腿，對著那行字發(fā)愣，“真穿越了？我就摸了一下漏電的插頭就穿越了？連個確認按鈕都不給？直接綁定？七天無理由退貨呢？”
四面銅墻沉默地反射著頂燈的光。
“親***?！彼麑δ莻€“親”字說。
系統(tǒng)沒有回應(yīng)，但彈出了第二屏信息。這次不是一行字，是一整面半透明的界面，密密麻麻排滿了條款，最上面四個大字——
神燈服務(wù)協(xié)議
沈燈愣了半秒?！斑€真有用戶協(xié)議？穿越還要簽合同？前世我被經(jīng)理逼著改方案，穿越了還要看條款？”
他往下劃拉。協(xié)議文本大概有幾千字，大部分是廢話，什么“為方便神燈系統(tǒng)執(zhí)行，已模糊化宿主記憶本服務(wù)最終解釋權(quán)歸神燈系統(tǒng)所有許愿過程中產(chǎn)生的任何后果由許愿者自行承擔”之類，措辭比信用卡申領(lǐng)協(xié)議還不要臉。但核心規(guī)則寫得很清楚，在第三屏，加粗顯示：
核心條款
1. 搓燈即出，綁定契約，每位許愿者限三個愿望。
2. 愿望必定實現(xiàn)。然，愿望之達成方式、附加限制與衍生后果，未必盡如所愿。此條可提醒許愿者。
3. 愿望不可撤回，不可修改。
4. 三愿用盡，燈神回歸燈中，等待下一任主人。
5. 宿主不得以任何方式主動向許愿者透露愿望之具體執(zhí)行細節(jié)或衍生后果，除非許愿者自行通過許愿要求知曉。
沈燈把第五條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不得透露。任何方式。主動?！彼粋€字一個字地念，然后抬起頭盯著天花板，“意思是愿望都有坑，而且我不能告訴客戶他們的愿望會怎么被坑。我只能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把愿望說出口，然后執(zhí)行。連暗示都不能給。說了就是違規(guī)，違規(guī)的后果是什么？協(xié)議里沒寫——不會比變回不了人更慘吧？”
他沉默了片刻。
“行吧。往好處想，至少不用再改第十九版方案了。至少產(chǎn)品經(jīng)理的六十秒語音不用聽了。至少這輩子不用寫周報了?！?br>他環(huán)顧了一圈。四面銅墻。一張床。一盞頂燈。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書，沒有WiFi。墻上沒有開關(guān)，頂燈不能關(guān)，永遠亮著，像牙科診所的候診室。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不用吃喝拉撒——穿越成燈神之后，身體機能和正常人類不一樣，省了吃喝拉撒的麻煩，也省了找?guī)臒?，但同時也意味著他連“吃飯”這個最基本的打發(fā)時間手段都沒了。
他試著對墻說話，然后對床說話，然后對頂燈說話。最后他發(fā)明了一個游戲——把規(guī)則從頭到尾背一遍，用不同的語調(diào)背。正常語調(diào)背一遍，播音腔背一遍，說唱腔背一遍，天津快板腔背一遍。
正在他感覺自己快要瘋掉的時候，頭頂傳來一陣震動。
有人在外面搓燈。
沈燈一個激靈彈起來。等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一周，可能是半個月——已經(jīng)沒有時間觀念了，終于有人來了。一股濃煙從腳底涌上來，把他整個人托起來往上升。穿過燈壁的時候有種被壓縮成面條從漏勺孔里擠出去的感覺，視野一黑一亮，然后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深棕色皮膚，卷曲胡須，下半身一團旋轉(zhuǎn)的煙霧尾巴。系統(tǒng)強制皮膚，不能換。
“這皮膚也太丑了。我前世應(yīng)該不長這樣，雖然不記得具體長什么樣，但肯定沒有這身腱子肉。這胡子是怎么回事？我前世連胡子都不怎么長，穿越一趟直接變中東酋長了?！?br>煙霧散開。眼前站著一個大學(xué)生模樣的男生，格子睡衣，黑框眼鏡，左手舉著燈，右手僵在半空。桌上攤著《高等數(shù)學(xué)》和半碗泡面，墻上貼著明日方舟的海報。窗外黑漆漆的，應(yīng)該是深夜。
沈燈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嘴巴自己動了。
“吾乃燈中之靈。沉睡三千載，今為汝喚醒。按契約，汝可許下三個愿望——”
我靠，還有強制臺詞？這破系統(tǒng)連開場白都不讓自由發(fā)揮？沉睡三千載？我穿越過來才多久？而且“汝可許下三個愿望”——這什么中二臺詞，我前世寫PPT都沒用過這么尬的句式。
就不能讓我用自己的話開場嗎？“你好，我是燈神，三個愿望，請說”——不行嗎？非得整個文言文版？
“等會兒等會兒等會兒。”男生伸出手打斷他，瞳孔**，“燈神？**丁那種？真的假的？三個愿望？任何愿望都行？沒有限制？”
好在客戶關(guān)注點全在“三個愿望”上，沒注意到表情管理崩了半秒。
“真的?！鄙驘舴€(wěn)了穩(wěn)語調(diào)，“任何愿望都行。但建議你想清楚措辭。非常建議。畢竟結(jié)果可能不盡人意噢?！?br>“那我先許個小的試試水——”男生深吸一口氣，“讓我明天早上的高數(shù)期末**，全部寫對?！?br>沈燈聽完這句話，腦子里自動浮起核心條款第二條——“達成方式未必盡如所愿”?！叭繉憣Α保蟾拍懿碌綍趺磳崿F(xiàn)，但條款第五條卡在喉嚨里，不能說。他只能用最笨的辦法。
“你確定？”
“確定。”
“真的確定？我再強調(diào)一遍，愿望不可撤回不可修改。說出口就不能改了?！?br>“真的確定?！?br>“不加修飾？”
“那有啥好加的，就這一句，看看你啥實力?！?br>“行?！鄙驘舸蛄藗€響指。他不知道為什么要打響指，大概是穿越附帶的本能，就像魚知道怎么游泳鳥知道怎么飛，燈神知道怎么打響指。一道金光從指尖射出，沒入男生的腦門。
“愿望已受理。明天早上高數(shù)**，你全部寫對?！?br>男生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那種笑容沈燈很熟悉——前世他交方案的時候也經(jīng)常露出這種笑容，以為這版肯定能過。然后第二天被產(chǎn)品經(jīng)理的六十秒語音打回原形。年輕人，明天你就會知道什么叫“字面意義上的全部寫對”，而我只能站在旁邊看著，連個“我早就告訴過你”都不能說。
他縮回燈里，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四面銅墻安安靜靜的，頂燈嗡嗡響。
第一個愿望。第一個客戶。
希望這個大學(xué)生心臟夠強。
第二天上午，燈身被瘋狂搓動。力度之大、頻率之高，沈燈感覺整個燈都在晃。
“***出來！??！”
沈燈飄出去。男生——昨晚自我介紹過了，叫林澈——站在寢室中間，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試卷，整個人像被雷劈過的電線桿，從頭到腳散發(fā)著生無可戀的氣息。
試卷拍在桌上。八道大題，每題下面一個“對”字，從頭到尾八個“對”，字跡是他自己的。得分欄一個猩紅的“0”，旁邊老師批注四個字：“你沒事吧？”
殺傷力比零分本身大十倍。老師顯然以為這孩子高數(shù)復(fù)習到精神崩潰了，連罵都懶得罵，直接關(guān)心起了心理健康。這種關(guān)心比挨罵更讓人破防——因為這意味著在老師眼里，你已經(jīng)不是“學(xué)習態(tài)度有問題”了，而是“精神狀態(tài)有待評估”。
“你的原話，‘全部寫對’?！鄙驘粽Z氣公事公辦，盡量不帶出任何“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情緒，“‘寫對’的字面意思是書寫‘對’字。你寫了八個，全對。一點毛病沒有?！?br>“我說的是寫對題目！不是寫對字！”
“你加‘題目’了嗎？沒有。加‘正確’了嗎？也沒有。你沒說的，不腦補。下次許愿之前，建議先好好思考一下，OK嗎？”
林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憋出來。他站在桌前，拳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臉色在紅白之間反復(fù)橫跳。最后深吸一口氣，把試卷折好放進抽屜里。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做心理建設(shè)。
“第一個愿望我認栽，反正還能補考?！彼f，聲音沙啞但異常冷靜，“措辭不嚴，活該。但第二個——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br>“請。”
林澈與沈燈，就這么面對面，盯著對方的眼睛。盯得沈燈都感覺心里有點發(fā)毛了。
林澈正要開口，走廊里傳來一陣敲門聲。宿管阿姨挨個寢室在敲，聲音隔著門板悶悶地傳進來，像啄木鳥在啄樹。
“403交水電費啦——這個月的水電費該交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宿管阿姨探進半個頭，穿著一件深藍色工作服，手里拿著收據(jù)本子，鼻梁上架著老花鏡，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小林啊，這個月水電費四十八塊五。你們寢室四個人，攤下來一人十二塊一毛二。你室友都交了，就差你?！?br>“等會兒去交?！?br>“行，別忘了?！彼薰馨⒁剃P(guān)門走了。走廊那頭又響起她的聲音：“404交水電費啦——”
林澈盯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看了幾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種“我已經(jīng)很煩了你還要來跟我要十二塊錢”的無奈的笑。
“我本來想許愿要一個億的錢。剛才就在想怎么說才不會變成津巴布韋元——我在抖音上刷到過，一百億津巴布韋元才換一美元。我要是張嘴就要一個億，你肯定給我整一堆津巴布韋元過來，堆滿整個寢室?！?br>沈燈心想，你這個理解能力可以，對規(guī)則的本質(zhì)已經(jīng)摸到門檻了。大愿望容易翻車，你越想要大的，就越難控制措辭。
“十二塊一毛二這個數(shù)字讓我冷靜下來了?！绷殖旱恼Z氣變得務(wù)實，“連十二塊錢的水電費都能讓我煩成這樣，我還許什么一個億。先把小日子過好再說——第二個愿望，讓我以后都不用交宿舍樓的水電費。”
沈燈聽完，沉默了片刻。
水電費。宿舍樓。不用交。這個愿望小到只值十二塊一毛二。他想起條款第二條——“達成方式未必盡如所愿”。他不能說出來，只能做一件事。
“你確定？”
“確定。”
“真的確定？我跟你說，不管大愿望小愿望，說出口就不能改了?！?br>這一次的林澈猶豫了三秒。然后點了點頭?！按_定。”
沈燈打了個響指。金光射出，沒入林澈的腦門。
“愿望已受理。你以后都不用交這棟宿舍樓的水電費了?！?br>林澈歪了歪頭：“就這樣？沒什么感覺啊?！?br>沈燈沒有說話。他在心里倒計時。
門又響了。
宿管阿姨再次推開門。她還是拿著那個收據(jù)本子，老花鏡還架在鼻梁上，但臉上的表情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只是例行公事的催促，現(xiàn)在是一種“我剛才忘了說正事”的表情。她翻了翻收據(jù)本子后面夾著的一張紙，那張紙是打印的，抬頭印著學(xué)校的**，折了兩折，展開的時候有點皺。
“小林，剛才忘了通知你一件事。教務(wù)處今天早上發(fā)下來的通知——林澈同學(xué)，高數(shù)期末**交白卷，老師閱卷發(fā)現(xiàn)整張試卷只寫了八個‘對’字，行為惡劣，學(xué)習態(tài)度極不端正?！彼畹竭@里，抬眼從老花鏡上方看了林澈一眼，那眼神殺傷力十足，
“加上上個月晚歸三次、宿舍違規(guī)使用電煮鍋兩次、以及上周在走廊踢球打碎消火栓玻璃一次——”
“等等，”林澈打斷她，“電煮鍋是張偉的！不是我的！”
“登記的是你的名字。你們寢室四個人，每次查寢只有你在，每次鍋都是你的。”
“那是因為他們?nèi)齻€每次查寢都在圖書館！”
“那你可以選擇不在寢室?！彼薰馨⒁痰恼Z氣波瀾不驚，像是在陳述一條自然規(guī)律，“總之，經(jīng)學(xué)院研究決定，給予勒令退宿處分。限期今天之內(nèi)搬離宿舍樓。對了，今天你得把欠繳的水電費結(jié)清噢?！?br>她把通知單放在桌上，壓了一支筆，以免被窗外的風吹飛。然后摘下老花鏡，看了林澈一眼，眼神里有一點同情，但更多的是“你自己作的，別怨我”。
“總共十二塊一毛二。交完把宿舍鑰匙留在門衛(wèi)室?！?br>門關(guān)上了。走廊里安靜了下來。隔壁有人在放歌，聲音很輕，是某首零幾年的老歌，旋律耳熟但叫不上名字。樓下有行李箱滾過的聲音，隆隆隆的，由近及遠。
林澈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桌上那張通知單，一動不動。從沈燈的角度看過去，他的肩膀線條僵得像一塊鐵板，后腦勺對著燈嘴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大概過了三十秒。林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一倍。
“你剛才說——愿望已受理?！?br>“對?！?br>“我以后都不用交宿舍樓的水電費了。”
“對?！?br>“因為我要退宿了。退宿的人當然不用交水電費?！?br>“邏輯上說是這樣的?！鄙驘糨p輕點了一下頭，“愿望實現(xiàn)啦，今天還得交，以后確定不會交了?！?br>林澈把通知單拿起來，疊好，放進抽屜里。動作很慢，和放試卷的時候一樣慢。然后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把他額前的頭發(fā)吹起來。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梧桐樹，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沈燈。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翹了一下。
“我許了一個十二塊一毛二的愿望，換了一個永久退宿。”
“對?！?br>“那我過兩天要是搬回來呢？”
“回不來。你這許愿是永久性的?！?br>林澈沉默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頭看著地板。走廊里的腳步聲來來去去，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討論中午吃什么，沒有人知道這間寢室里剛剛發(fā)生了什么。
安靜了大概一分鐘。
然后他抬起頭，用一種沈燈沒想到的平靜語氣說道：“第三個愿望。我不跟你斗智斗勇了?！?br>“那你想許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所以第三個愿望我許愿你要陪我聊一個小時。聊什么都行，你出話題，我出話題都行。但是你不能回燈里，也不能說謊。限制時間一個小時。”
沈燈等了幾秒，確認他沒有下文了。
“好家伙，你這次舍得加限定詞了？你確定嗎？”
“確定?！?br>“但是我和你說實話吧，你這個愿望沒有設(shè)置任何防護。我可以不用提供高質(zhì)量****，可以全程‘嗯’‘哦’‘是’，還可以全程跑火車——只要不說謊，避重就輕。你拿第三個愿望的額度，換了一個完全沒有什么實際價值的東西。你確定要這么干？”
“我知道?！绷殖盒α艘幌?，“但你不會這樣的?！?br>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好像認識沈燈很久了。沈燈想問他憑什么這么確定，但沒問出口。因為他確實不會。他在燈里關(guān)了不知道多久，林澈是他第一個說話的人。他不想敷衍這個人。
“行?！鄙驘舸蛄藗€響指。金光沒入林澈的腦門。
“計時開始。你想聊什么？”
林澈問了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沈燈說不記得，就記得是個社畜，經(jīng)常加班，經(jīng)理經(jīng)常讓他改方案改到凌晨。
林澈問他你說的那個經(jīng)理是什么，沈燈說就是你永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永遠知道你做的不是他想要的那種人。
林澈想了想，說那就是我們專業(yè)的系主任。沈燈說那你比我還慘，經(jīng)理至少不會讓你畫齒輪嚙合圖。林澈說系主任也不會讓你畫，他只會讓你算齒輪的模數(shù)和齒數(shù)，算錯了扣分，算對了說你這個格式不對。
林澈問他變回人之后想干什么。沈燈想了想。
“先曬個太陽。燈里沒有太陽。然后吃頓飯。找個人聊天——不是許愿客戶那種，就是普通的、不用許愿就能聊天的人。跟你差不多?！?br>“你要求還挺低?！?br>“在燈里關(guān)久了，對生活的要求會自動下調(diào)。你要是在一個沒有窗戶沒有WiFi沒有床墊只有硬板床的三十平銅盒子里關(guān)上一周，你也會覺得曬太陽是人生最高追求?！?br>林澈笑了笑，然后開始收拾東西。他被退宿了，今天之內(nèi)要搬走。書桌上的書被分成三摞——課本、筆記、雜書，分類標準混亂，但至少摞得整整齊齊。墻上那張明日方舟的海報被小心翼翼取下來，卷好放進一個硬紙筒里。他的動作有條不紊，不像一個剛被許愿坑到退宿的人，倒像一個按部就班執(zhí)行搬家計劃的機器人。
“你幫我把燈放到一個能遇到更多人的地方。你這三個愿望攢得太慢了，照這個速度，我KPI完成的時候你都博士畢業(yè)了?！?br>“放哪兒？”
“要不就你們學(xué)校圖書館吧。人流密集，總有人手欠。期末**周，大家在圖書館通宵復(fù)習，困了的時候看到桌上有個造型奇怪的銅燈，你說他們搓不搓？不搓也得搓?！?br>倒計時歸零的時候，林澈已經(jīng)把最后一件東西塞進了行李箱。他把燈從桌上拿起來，塞進書包里，貼心地把拉鏈拉了一半讓燈嘴露在外面透氣。
然后拖著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兩年多的寢室——空蕩蕩的床板、被撕掉一半的課程表、窗臺上**的綠蘿，也不知道是哪學(xué)期買的，從買回來就沒澆過水——然后關(guān)上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所有人都在上課或者圖書館。他把鑰匙放在門衛(wèi)室的桌子上。宿管阿姨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不知道是在嘆他的遭遇，還是在嘆自己今天多了一項趕人的工作量。
走出宿舍樓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初冬的太陽沒什么溫度，但至少亮堂堂的。
林澈拖著行李箱穿過操場，路過籃球場的時候一個球滾到他腳邊。他彎腰撿起來順手投了個三分——沒中，砸在籃板上彈回來差點打到他自己。
“你今天跟球過不去啊?！鄙驘粼跁镎f。
“我今天跟什么都過不去?！?br>圖書館在操場盡頭。一棟灰色的四層建筑，玻璃門上貼著“逸夫圖書館”五個大字，有幾個筆畫已經(jīng)掉漆了，看起來像“逸夫圖書官”。
門口花壇里種著一排月季，被早霜打蔫了，垂著頭像一排挨了批評的小學(xué)生。保潔阿姨正在里面拖地，拖把頭撞在門上發(fā)出沉悶的砰砰聲。
林澈在花壇邊蹲下來，把燈從書包里掏出來，放在花壇沿上一塊比較干凈的石磚上。然后他用袖子把燈身上的土擦了擦，站起來，退后兩步看了看。
“行了，就這兒。等人來搓你吧。攢夠一百個愿望，如果重新變**類了，記得請我吃飯?！?br>“行。高數(shù)補考好好復(fù)習。”
林澈拖著行李箱走了幾步，又回頭，沖燈這邊喊了一嗓子：“補考要是過了我給你燒香——”
“燒什么香我還沒死！你好好復(fù)習不行嗎！”
林澈笑了，揮了揮手，小跑著消失在了操場的另一邊。
沈燈在燈里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被風聲和遠處食堂排風扇的轟鳴蓋過去。四面銅墻還是那四面，頂燈還是亮著，KPI進度顯示3/100。
第一個客戶，三個愿望。兩個被坑，一個聊天。
他躺回床上，把雙手枕在腦袋后面，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永遠不滅的頂燈。林澈最后那個問題還在腦子里轉(zhuǎn)——變回人之后想干什么？曬太陽，吃飯，找人聊天。聽起來挺簡單的，但仔細想想，這三件事他在前世大概每天都做，從來沒覺得有什么了不起?，F(xiàn)在卻變成了KPI完成之后的人生最高目標。
人果然是要失去之后才知道什么東西值錢。
他閉上眼睛，開始等下一個搓燈的人。
這盞燈現(xiàn)在擺在圖書館門口的花壇上，期末**周，人來人往，總有人手欠。下一個客戶應(yīng)該不會讓他等太久。
希望下一個客戶措辭能力比林澈強一點。不過根據(jù)第一個客戶的經(jīng)驗，措辭再強也沒用。
語言本身就是漏洞百出的東西，你越想堵，漏洞就藏得越深。
他忽然有點理解為什么規(guī)則要把第五條卡那么死了——不是怕他說，是怕他說了也沒用。告訴客戶“你的愿望有漏洞”，客戶只會更焦慮，措辭只會更亂，漏洞只會更多。
他翻了個身。
算了，不想了。等下一個搓燈的人來了再說吧。
許愿者：林澈
愿望一：高數(shù)**全部寫對→八個“對”字，零分
愿望二：以后都不用交宿舍樓的水電費→被勒令退宿，確實不用交了
愿望三：一個小時的聊天→成功實現(xiàn)
KPI：3/100
當前坐標：圖書館門口花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