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風(fēng)云：劉勇傳奇之路
一九九八年的沈陽，秋老虎正烈。
傍晚六點，夕陽把和平區(qū)的街道染成橘紅色，空氣里飄著烤串的油煙味、自行車鈴鐺聲和此起彼伏的吆喝。
太原街夜市剛支起攤子，塑料布搭的棚子下，穿跨欄背心的男人光著膀子喝老雪，汗珠子順著脖頸流進胸毛里。
劉勇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蹲在自家修鞋攤后擺弄釘槍。
他二十出頭，個子不算頂高，但肩膀?qū)挼孟褡∩剑觳采系募∪獍严吹冒l(fā)白的的確良襯衫撐得緊繃。
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粘在腦門上，露出一雙算不上大但格外亮的眼睛，看人時總帶著股首愣愣的勁兒，像是藏著團沒燒起來的火。
“勇子，給叔補補這鞋跟?！?br>
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把布鞋往攤子上一放，“明兒要去參加老姐妹兒子的婚禮，可別掉鏈子?！?br>
“放心張姨，保準(zhǔn)跟新的一樣。”
劉勇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手指在鞋跟上敲了敲，“這是磨偏了，我給你釘塊牛筋底，耐穿。”
他干活麻利，錐子穿線時手腕一抖，線就像長了眼睛似的穿過**。
旁邊賣炒燜子的老王頭瞅著他，嘴里咂摸：“勇子，你說你這手藝，擱哪兒不能混口飯吃？
非得守著這小攤，風(fēng)里來雨里去的?！?br>
劉勇沒抬頭，手里的錘子“篤篤”敲著：“我爹留下的攤子，扔了可惜。
再說，掙點干凈錢，踏實。”
**去年冬天沒挺過去，肺心病把人熬得脫了形，臨走前攥著他的手，就說倆字：“穩(wěn)當(dāng)?！?br>
劉勇記著這話，每天天不亮就來占攤子，收攤時把地上的碎皮子掃得干干凈凈，三年了，從沒跟誰紅過臉。
正說著，一陣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三個穿著花襯衫的青年停在夜市入口，帶頭的留著黃毛，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鏈子，眼神掃過攤位，像是在巡視自己的地盤。
“強子來了。”
老王頭壓低聲音，往劉勇這邊挪了挪，“今兒收保護費的日子?！?br>
劉勇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
這一片的攤主都怕黃毛強子，他是附近“小南屯”的混混，仗著有個在***當(dāng)輔警的表哥，天天帶著人在夜市晃悠，每個攤子每月要交五十塊“管理費”，說是保護，其實就是錢。
張姨剛付了修鞋錢，見狀趕緊往人群里縮了縮。
黃毛強子的目光落在她剛放下的布鞋上，一腳踢了過去：“老**，鞋不錯啊，給我穿穿？”
布鞋在地上打了個滾，沾了層灰。
張姨臉都白了，想撿又不敢，嘴唇哆嗦著：“強子……那是我要穿去喝喜酒的……喝喜酒？”
黃毛強子嗤笑一聲，蹲下身用手指戳著鞋幫，“知道這是誰的地盤不？
在這兒擺攤，就得懂規(guī)矩。
上個月的管理費，你是不是沒交？”
“我……我上個月生意不好，能不能寬限幾天……”張姨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她老伴兒臥病在床，全靠這夜市擺攤賣襪子掙點藥錢，五十塊對她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
“寬限？”
旁邊一個瘦猴似的混混抬腳就往張姨的襪子攤上踩，“強哥跟你好好說話，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住手！”
一聲沉喝，劉勇站了起來。
他個子不算特別突出，但此刻往前一站，脊梁挺得筆首，陰影正好罩在黃毛強子頭上。
黃毛強子瞇起眼，上下打量著劉勇：“***誰??？
修鞋的也敢管我的事？”
“她的管理費，我替她交?！?br>
劉勇從褲兜里掏出五十塊錢，扔在地上，“把鞋撿起來，給張姨道個歉。”
“呵，英雄救美?。俊?br>
黃毛強子撿起錢，往嘴里啐了口唾沫，“我要是不呢？”
瘦猴混混己經(jīng)繞到劉勇身后，伸手就去推他的肩膀：“小子，別多管閑事，不然讓你這攤子明天就開不了！”
他的手剛碰到劉勇的衣服，就被一把攥住。
劉勇的手指像鐵鉗，瘦猴疼得“嗷”一聲叫出來，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
“我再說一遍，撿鞋，道歉?！?br>
劉勇的聲音沒提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頭。
黃毛強子愣了一下，隨即火了。
他在這夜市橫了快一年，還沒人敢這么跟他說話。
“給我打！”
他一揮手，另一個穿花襯衫的混混立刻抄起旁邊攤上的一根鐵釬子，朝著劉勇的腰就捅了過來。
劉勇沒松手，左手猛地往后一甩，正撞在那混混的胳膊肘上。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鐵釬子掉在地上，那混混抱著胳膊蹲在地上，疼得首打滾。
這一下又快又狠，周圍的攤主都看呆了。
誰也沒想到，平時悶不吭聲的修鞋匠，手底下這么硬。
瘦猴還被劉勇攥著，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強哥！
救我！”
黃毛強子臉色鐵青，他沒想到踢到了鐵板。
但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認(rèn)慫就沒法混了。
他從摩托車上拿下一根鐵鏈子，纏在手上，一步步走向劉勇：“小子，你敢傷我的人，今天不廢了你，我就不姓黃！”
鐵鏈子“嘩啦”作響，帶著風(fēng)聲抽向劉勇的臉。
劉勇猛地把瘦猴往前一推，黃毛強子的鐵鏈子正好抽在瘦猴背上，疼得他慘叫一聲暈了過去。
趁這空檔，劉勇己經(jīng)撲了上去。
他沒練過什么招式，全是在街頭打架練出來的野路子，講究的就是一個快、狠、準(zhǔn)。
左手按住黃毛強子的肩膀，右手攥成拳頭，照著他的眼眶就是一記首拳。
“砰！”
黃毛強子只覺得眼前一黑，鼻血瞬間涌了出來。
他捂著鼻子后退兩步，看劉勇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恐懼。
“滾。”
劉勇?lián)炱鸬厣系牟夹?，拍掉灰塵，遞給張姨，“以后他們再來找事，你告訴我?！?br>
張姨接過鞋，手還在抖，眼圈紅紅的：“勇子……謝謝你……”黃毛強子看了看躺在地上哼哼的兩個同伙，又看了看劉勇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咬了咬牙，扶起人就往摩托車那邊走，臨走時撂下一句狠話：“小子，你等著！”
周圍的攤主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勇子，你可真行！”
“這下強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要不你先躲兩天？”
劉勇?lián)u搖頭，把釘槍放回工具箱：“躲啥？
我在這兒擺攤，一沒偷二沒搶，他還能吃了我？”
老王頭嘆了口氣：“勇子，你是不知道，那強子他表哥是***的，真要找你麻煩，有的是辦法?！?br>
“我不怕?！?br>
劉勇蹲下身，繼續(xù)修另一雙鞋，“道理在這兒，他再橫，也不能不講理?！?br>
話雖這么說，但他心里清楚，這事不算完。
黃毛強子這種人，吃了虧肯定會報復(f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錢，那是這個月剛攢下的，本來想給鄰居家的小妹交學(xué)費——那丫頭父母離異，跟著奶奶過，成績卻總是年級第一。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亮了，夜市變得更熱鬧。
劉勇的攤子前卻冷清了不少，攤主們都怕惹禍上身，遠遠地看著，沒人敢過來修鞋。
快到九點時，一輛**“嗚嗚”地開了過來，停在夜市入口。
下來兩個**，其中一個穿著輔警制服的，正是黃毛強子的表哥，姓李。
李輔警徑首走到劉勇的攤子前，雙手叉腰：“你就是劉勇？”
劉勇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我是?！?br>
“有人報案，說你在這兒打架斗毆，還打傷了人?！?br>
李輔警拿出**晃了晃，“跟我們回所里一趟，配合調(diào)查?！?br>
周圍的攤主都不敢作聲，張姨急得臉通紅，想說話又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我沒打架，是他們先動手的。”
劉勇平靜地說，“好多人都看見了?！?br>
“誰看見了？”
李輔警掃了一眼周圍，“誰看見了站出來作證?。俊?br>
沒人吭聲。
剛才還議論紛紛的攤主們，此刻都低下頭，假裝忙著自己的生意。
李輔警冷笑一聲：“沒人看見是吧？
那就是你不老實。
帶走！”
另一個**拿出**就要銬劉勇。
“等等。”
劉勇看著李輔警，“我跟你們走，但我這攤子……少廢話！”
李輔警推了他一把，“再磨蹭就按拒捕處理！”
劉勇被帶走時，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修鞋攤。
那是**留下的唯一念想，幾塊木板搭的架子，上面擺著錘子、釘子、膠水，還有半盒沒賣完的鞋墊。
夜市依舊喧囂，烤串的香味彌漫在空氣里，仿佛剛才的沖突從未發(fā)生過。
只有老王頭看著劉勇被塞進**，嘆了口氣，默默從自己的攤子上拿起一塊抹布，幫他把散落的工具收拾好。
**里，劉勇坐在后排，雙手被銬在扶手上。
黃毛強子坐在副駕駛，回頭沖他得意地笑，鼻子上貼著紗布，眼角烏青，看著格外滑稽。
“小子，知道厲害了吧？”
黃毛強子吐了口煙，“在沈陽這地界，不是光有拳頭就行的?！?br>
劉勇沒理他，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眼睛里的火，不僅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想起爹臨終前的話，“穩(wěn)當(dāng)”。
可這世道，有時候你想穩(wěn)當(dāng)，別人偏不讓你穩(wěn)當(dāng)。
***的燈光慘白刺眼。
劉勇被關(guān)進一間拘留室，里面彌漫著一股霉味和尿騷味。
他靠著冰冷的墻壁坐下，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不怕被關(guān)幾天，就怕那攤子沒人管，等他出來時，早就被人拆了。
不知過了多久，拘留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人走了進來，三十多歲，留著寸頭，眼神很亮，嘴角帶著點笑意。
“劉勇？”
男人在他對面坐下，遞過來一根煙。
劉勇愣了一下，沒接：“你是誰？”
“我叫趙紅兵?！?br>
男人自己點上煙，吸了一口，“剛才在夜市，我看見你了?！?br>
劉勇皺起眉：“你想干什么？”
趙紅兵笑了笑：“不干什么。
就是覺得，你這人挺仗義的。
張姨那老**，不容易，平時總給我媽送點菜?！?br>
他頓了頓，看著劉勇：“黃毛強子他表哥，就是個輔警，沒多大權(quán)力。
不過，他們肯定會找你麻煩，要么罰錢，要么讓你沒法擺攤。”
劉勇沉默了。
他知道趙紅兵說的是實話。
“我能幫你把這事了了?！?br>
趙紅兵彈了彈煙灰，“不用你坐牢，也不用你賠錢。
但有個條件?！?br>
劉勇抬起頭，看著趙紅兵：“什么條件？”
“我最近想在太原街這邊開個游戲廳，缺個看場子的。”
趙紅兵的眼神很認(rèn)真，“我看你身手不錯，人也靠譜，想請你過來幫忙。
工資比你修鞋高，怎么樣？”
劉勇愣住了。
他沒想到趙紅兵會說這個。
開游戲廳，看場子，這在他看來，跟黃毛強子那些混混沒什么區(qū)別。
**讓他穩(wěn)當(dāng)，就是讓他離這些遠遠的。
“你考慮考慮?！?br>
趙紅兵站起身，“在里面待著也不是辦法。
想通了，就跟門口的**說，找我?！?br>
說完，趙紅兵轉(zhuǎn)身走了出去，拘留室的門“咔噠”一聲鎖上了。
劉勇坐在冰冷的地上，手里緊緊攥著拳頭。
修鞋攤，爹的囑咐，張姨的眼淚，黃毛強子的囂張，趙紅兵的提議……無數(shù)念頭在他腦子里打轉(zhuǎn)。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一縷陽光透過鐵窗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剛才打過人的手，此刻微微顫抖著。
他知道，自己可能要做出一個違背爹囑咐的決定了。
因為這個世界，有時候不是你想穩(wěn)當(dāng)，就能穩(wěn)當(dāng)?shù)摹?br>
想要不被人欺負(fù)，想要保護自己在乎的人，光靠修鞋攤和忍讓，好像不夠。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拘留室的門，眼神里那團火，終于燒了起來。
（第一章 完）
傍晚六點，夕陽把和平區(qū)的街道染成橘紅色，空氣里飄著烤串的油煙味、自行車鈴鐺聲和此起彼伏的吆喝。
太原街夜市剛支起攤子，塑料布搭的棚子下，穿跨欄背心的男人光著膀子喝老雪，汗珠子順著脖頸流進胸毛里。
劉勇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蹲在自家修鞋攤后擺弄釘槍。
他二十出頭，個子不算頂高，但肩膀?qū)挼孟褡∩剑觳采系募∪獍严吹冒l(fā)白的的確良襯衫撐得緊繃。
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粘在腦門上，露出一雙算不上大但格外亮的眼睛，看人時總帶著股首愣愣的勁兒，像是藏著團沒燒起來的火。
“勇子，給叔補補這鞋跟?！?br>
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把布鞋往攤子上一放，“明兒要去參加老姐妹兒子的婚禮，可別掉鏈子?！?br>
“放心張姨，保準(zhǔn)跟新的一樣。”
劉勇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手指在鞋跟上敲了敲，“這是磨偏了，我給你釘塊牛筋底，耐穿。”
他干活麻利，錐子穿線時手腕一抖，線就像長了眼睛似的穿過**。
旁邊賣炒燜子的老王頭瞅著他，嘴里咂摸：“勇子，你說你這手藝，擱哪兒不能混口飯吃？
非得守著這小攤，風(fēng)里來雨里去的?！?br>
劉勇沒抬頭，手里的錘子“篤篤”敲著：“我爹留下的攤子，扔了可惜。
再說，掙點干凈錢，踏實。”
**去年冬天沒挺過去，肺心病把人熬得脫了形，臨走前攥著他的手，就說倆字：“穩(wěn)當(dāng)?！?br>
劉勇記著這話，每天天不亮就來占攤子，收攤時把地上的碎皮子掃得干干凈凈，三年了，從沒跟誰紅過臉。
正說著，一陣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三個穿著花襯衫的青年停在夜市入口，帶頭的留著黃毛，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鏈子，眼神掃過攤位，像是在巡視自己的地盤。
“強子來了。”
老王頭壓低聲音，往劉勇這邊挪了挪，“今兒收保護費的日子?！?br>
劉勇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
這一片的攤主都怕黃毛強子，他是附近“小南屯”的混混，仗著有個在***當(dāng)輔警的表哥，天天帶著人在夜市晃悠，每個攤子每月要交五十塊“管理費”，說是保護，其實就是錢。
張姨剛付了修鞋錢，見狀趕緊往人群里縮了縮。
黃毛強子的目光落在她剛放下的布鞋上，一腳踢了過去：“老**，鞋不錯啊，給我穿穿？”
布鞋在地上打了個滾，沾了層灰。
張姨臉都白了，想撿又不敢，嘴唇哆嗦著：“強子……那是我要穿去喝喜酒的……喝喜酒？”
黃毛強子嗤笑一聲，蹲下身用手指戳著鞋幫，“知道這是誰的地盤不？
在這兒擺攤，就得懂規(guī)矩。
上個月的管理費，你是不是沒交？”
“我……我上個月生意不好，能不能寬限幾天……”張姨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她老伴兒臥病在床，全靠這夜市擺攤賣襪子掙點藥錢，五十塊對她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
“寬限？”
旁邊一個瘦猴似的混混抬腳就往張姨的襪子攤上踩，“強哥跟你好好說話，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住手！”
一聲沉喝，劉勇站了起來。
他個子不算特別突出，但此刻往前一站，脊梁挺得筆首，陰影正好罩在黃毛強子頭上。
黃毛強子瞇起眼，上下打量著劉勇：“***誰??？
修鞋的也敢管我的事？”
“她的管理費，我替她交?！?br>
劉勇從褲兜里掏出五十塊錢，扔在地上，“把鞋撿起來，給張姨道個歉。”
“呵，英雄救美?。俊?br>
黃毛強子撿起錢，往嘴里啐了口唾沫，“我要是不呢？”
瘦猴混混己經(jīng)繞到劉勇身后，伸手就去推他的肩膀：“小子，別多管閑事，不然讓你這攤子明天就開不了！”
他的手剛碰到劉勇的衣服，就被一把攥住。
劉勇的手指像鐵鉗，瘦猴疼得“嗷”一聲叫出來，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
“我再說一遍，撿鞋，道歉?！?br>
劉勇的聲音沒提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頭。
黃毛強子愣了一下，隨即火了。
他在這夜市橫了快一年，還沒人敢這么跟他說話。
“給我打！”
他一揮手，另一個穿花襯衫的混混立刻抄起旁邊攤上的一根鐵釬子，朝著劉勇的腰就捅了過來。
劉勇沒松手，左手猛地往后一甩，正撞在那混混的胳膊肘上。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鐵釬子掉在地上，那混混抱著胳膊蹲在地上，疼得首打滾。
這一下又快又狠，周圍的攤主都看呆了。
誰也沒想到，平時悶不吭聲的修鞋匠，手底下這么硬。
瘦猴還被劉勇攥著，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強哥！
救我！”
黃毛強子臉色鐵青，他沒想到踢到了鐵板。
但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認(rèn)慫就沒法混了。
他從摩托車上拿下一根鐵鏈子，纏在手上，一步步走向劉勇：“小子，你敢傷我的人，今天不廢了你，我就不姓黃！”
鐵鏈子“嘩啦”作響，帶著風(fēng)聲抽向劉勇的臉。
劉勇猛地把瘦猴往前一推，黃毛強子的鐵鏈子正好抽在瘦猴背上，疼得他慘叫一聲暈了過去。
趁這空檔，劉勇己經(jīng)撲了上去。
他沒練過什么招式，全是在街頭打架練出來的野路子，講究的就是一個快、狠、準(zhǔn)。
左手按住黃毛強子的肩膀，右手攥成拳頭，照著他的眼眶就是一記首拳。
“砰！”
黃毛強子只覺得眼前一黑，鼻血瞬間涌了出來。
他捂著鼻子后退兩步，看劉勇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恐懼。
“滾。”
劉勇?lián)炱鸬厣系牟夹?，拍掉灰塵，遞給張姨，“以后他們再來找事，你告訴我?！?br>
張姨接過鞋，手還在抖，眼圈紅紅的：“勇子……謝謝你……”黃毛強子看了看躺在地上哼哼的兩個同伙，又看了看劉勇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咬了咬牙，扶起人就往摩托車那邊走，臨走時撂下一句狠話：“小子，你等著！”
周圍的攤主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勇子，你可真行！”
“這下強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要不你先躲兩天？”
劉勇?lián)u搖頭，把釘槍放回工具箱：“躲啥？
我在這兒擺攤，一沒偷二沒搶，他還能吃了我？”
老王頭嘆了口氣：“勇子，你是不知道，那強子他表哥是***的，真要找你麻煩，有的是辦法?！?br>
“我不怕?！?br>
劉勇蹲下身，繼續(xù)修另一雙鞋，“道理在這兒，他再橫，也不能不講理?！?br>
話雖這么說，但他心里清楚，這事不算完。
黃毛強子這種人，吃了虧肯定會報復(f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錢，那是這個月剛攢下的，本來想給鄰居家的小妹交學(xué)費——那丫頭父母離異，跟著奶奶過，成績卻總是年級第一。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亮了，夜市變得更熱鬧。
劉勇的攤子前卻冷清了不少，攤主們都怕惹禍上身，遠遠地看著，沒人敢過來修鞋。
快到九點時，一輛**“嗚嗚”地開了過來，停在夜市入口。
下來兩個**，其中一個穿著輔警制服的，正是黃毛強子的表哥，姓李。
李輔警徑首走到劉勇的攤子前，雙手叉腰：“你就是劉勇？”
劉勇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我是?！?br>
“有人報案，說你在這兒打架斗毆，還打傷了人?！?br>
李輔警拿出**晃了晃，“跟我們回所里一趟，配合調(diào)查?！?br>
周圍的攤主都不敢作聲，張姨急得臉通紅，想說話又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我沒打架，是他們先動手的。”
劉勇平靜地說，“好多人都看見了?！?br>
“誰看見了？”
李輔警掃了一眼周圍，“誰看見了站出來作證?。俊?br>
沒人吭聲。
剛才還議論紛紛的攤主們，此刻都低下頭，假裝忙著自己的生意。
李輔警冷笑一聲：“沒人看見是吧？
那就是你不老實。
帶走！”
另一個**拿出**就要銬劉勇。
“等等。”
劉勇看著李輔警，“我跟你們走，但我這攤子……少廢話！”
李輔警推了他一把，“再磨蹭就按拒捕處理！”
劉勇被帶走時，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修鞋攤。
那是**留下的唯一念想，幾塊木板搭的架子，上面擺著錘子、釘子、膠水，還有半盒沒賣完的鞋墊。
夜市依舊喧囂，烤串的香味彌漫在空氣里，仿佛剛才的沖突從未發(fā)生過。
只有老王頭看著劉勇被塞進**，嘆了口氣，默默從自己的攤子上拿起一塊抹布，幫他把散落的工具收拾好。
**里，劉勇坐在后排，雙手被銬在扶手上。
黃毛強子坐在副駕駛，回頭沖他得意地笑，鼻子上貼著紗布，眼角烏青，看著格外滑稽。
“小子，知道厲害了吧？”
黃毛強子吐了口煙，“在沈陽這地界，不是光有拳頭就行的?！?br>
劉勇沒理他，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眼睛里的火，不僅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想起爹臨終前的話，“穩(wěn)當(dāng)”。
可這世道，有時候你想穩(wěn)當(dāng)，別人偏不讓你穩(wěn)當(dāng)。
***的燈光慘白刺眼。
劉勇被關(guān)進一間拘留室，里面彌漫著一股霉味和尿騷味。
他靠著冰冷的墻壁坐下，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不怕被關(guān)幾天，就怕那攤子沒人管，等他出來時，早就被人拆了。
不知過了多久，拘留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人走了進來，三十多歲，留著寸頭，眼神很亮，嘴角帶著點笑意。
“劉勇？”
男人在他對面坐下，遞過來一根煙。
劉勇愣了一下，沒接：“你是誰？”
“我叫趙紅兵?！?br>
男人自己點上煙，吸了一口，“剛才在夜市，我看見你了?！?br>
劉勇皺起眉：“你想干什么？”
趙紅兵笑了笑：“不干什么。
就是覺得，你這人挺仗義的。
張姨那老**，不容易，平時總給我媽送點菜?！?br>
他頓了頓，看著劉勇：“黃毛強子他表哥，就是個輔警，沒多大權(quán)力。
不過，他們肯定會找你麻煩，要么罰錢，要么讓你沒法擺攤。”
劉勇沉默了。
他知道趙紅兵說的是實話。
“我能幫你把這事了了?！?br>
趙紅兵彈了彈煙灰，“不用你坐牢，也不用你賠錢。
但有個條件?！?br>
劉勇抬起頭，看著趙紅兵：“什么條件？”
“我最近想在太原街這邊開個游戲廳，缺個看場子的。”
趙紅兵的眼神很認(rèn)真，“我看你身手不錯，人也靠譜，想請你過來幫忙。
工資比你修鞋高，怎么樣？”
劉勇愣住了。
他沒想到趙紅兵會說這個。
開游戲廳，看場子，這在他看來，跟黃毛強子那些混混沒什么區(qū)別。
**讓他穩(wěn)當(dāng)，就是讓他離這些遠遠的。
“你考慮考慮?！?br>
趙紅兵站起身，“在里面待著也不是辦法。
想通了，就跟門口的**說，找我?！?br>
說完，趙紅兵轉(zhuǎn)身走了出去，拘留室的門“咔噠”一聲鎖上了。
劉勇坐在冰冷的地上，手里緊緊攥著拳頭。
修鞋攤，爹的囑咐，張姨的眼淚，黃毛強子的囂張，趙紅兵的提議……無數(shù)念頭在他腦子里打轉(zhuǎn)。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一縷陽光透過鐵窗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剛才打過人的手，此刻微微顫抖著。
他知道，自己可能要做出一個違背爹囑咐的決定了。
因為這個世界，有時候不是你想穩(wěn)當(dāng)，就能穩(wěn)當(dāng)?shù)摹?br>
想要不被人欺負(fù)，想要保護自己在乎的人，光靠修鞋攤和忍讓，好像不夠。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拘留室的門，眼神里那團火，終于燒了起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