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又一下，節(jié)奏穩(wěn)定而殘酷。他蜷縮在狹窄的出租屋里，手指死死摳住枕頭，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汗水浸透了床單，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痕跡，像是某種不祥的地圖。，渾濁而厚重，像是稀釋了的血。那道光斜斜地切過地板，在斑駁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金屬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腐朽氣息，那是白云鎮(zhèn)特有的味道——工業(yè)廢氣、衰變的植被、還有人類擁擠在一起散發(fā)的氣息混合而成的獨(dú)特氣味。，試圖理清腦海中混亂的思緒。，四處亂竄，不肯停歇。畫面碎片般閃過：實驗室的白熾燈、刺目的車燈、撞擊的巨響、黑暗。然后是另一些畫面：狹窄的街道、灰白色的高墻、巡邏的機(jī)械哨兵、二叔那張總是帶著傷疤的臉?！@是哪里？。那是一只少年的手，修長，蒼白，掌心有幾道細(xì)小的疤痕，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但同時又不是他的手。他的記憶告訴他，這具身體的主人叫許琤，十七歲，白云鎮(zhèn)普通居民，父母早逝，被二叔許示武收養(yǎng)。。
徐徹。2040年。腦科學(xué)實驗室。刺目的車燈。撞擊。然后是漫長的虛無，像漂浮在無盡的黑暗海洋中，直到在某具年輕的身體里重新"醒"來。

兩段記憶像兩條糾纏的蛇，在他的腦海中撕咬。許琤——或者說，占據(jù)這具身體的那個意識——感到一陣惡心。那不是生理上的惡心，而是精神層面的眩暈。他是誰？他是許琤，還是徐徹？或者兩者都是，又兩者都不是？

他撐起身體，走到窗邊。

窗外是白云鎮(zhèn)的街道，他認(rèn)識這個地方。狹窄的石板路，兩側(cè)是低矮的樓房，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像是老人身上潰爛的傷口。幾個穿著灰色制服的人在巡邏，他們的腰間別著武器，步伐整齊，像是一群機(jī)械傀儡。他們的目光掃過街道，不帶感情，像是在審視牲畜。

那是執(zhí)法官。

許琤的記憶告訴他，這個世界不太平。大災(zāi)變已經(jīng)過去了四十年，人類躲在高墻之內(nèi)，依靠一種叫"穩(wěn)定劑"的東西維持人形。墻外是荒原，游蕩著畸變獸和更可怕的東西。而墻內(nèi)，也不見得安全多少。失蹤、**、基因崩解，每天都在發(fā)生，只是被高墻和沉默掩蓋了。

他低頭看向自已的手掌。

綠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轉(zhuǎn)，微弱，但確實存在。那光芒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皮膚下游走，時而聚集，時而散開，像是在試探這具新身體。那是生命能量的流動，醫(yī)者系能力者特有的視覺。

醫(yī)者系覺醒的標(biāo)志。

許琤——不，現(xiàn)在他也不知道自已是誰了——握緊了拳頭。那光芒滲入皮膚，消失不見，但那種溫暖的感覺還在，停留在他的血**，像是一股新生的力量。他感覺到自已的心跳，感覺到血液的流動，感覺到每一個細(xì)胞都在歡呼雀躍。

他需要回家。

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但又理所當(dāng)然。家，二叔，嬸嬸，還有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堂妹。這些記憶如此清晰，又如此陌生，像是看了一場很長很長的電影，情節(jié)都記得，但情感上總是隔著一層。他知道應(yīng)該愛他們，但那種愛更像是對角色的理解，而非本能的情感。

他穿上外套，推開門。

走廊里彌漫著一股霉味，燈泡忽明忽暗，在墻壁上投下詭異的陰影。樓下傳來房東**的咒罵聲，還有鍋鏟碰撞的聲響，混著油煙的味道飄上來。許琤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讓他的頭痛加劇，像是有釘子在他的太陽**轉(zhuǎn)動。

街上比記憶中更冷清。

幾個小販蹲在墻角，面前擺著玻璃瓶，里面裝著渾濁的液體——那是穩(wěn)定劑，在黑市上流通。據(jù)說能抑制基因崩解，但效果參差不齊，運(yùn)氣不好還會買到摻假的，喝了反而加速畸變。一個執(zhí)法官走過，小販們迅速低下頭，裝作在整理攤位，直到那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敢重新抬起眼。

許琤沿著光輝路往前走。

黃昏的光線把一切都染成了血色。他經(jīng)過一家雜貨鋪，老板正把門板一塊塊裝上，動作機(jī)械而急促，像是要趕在什么東西出來之前把自已封在屋里。經(jīng)過一家診所，里面?zhèn)鞒鐾纯嗟?*，還有某種刺鼻的藥水味。經(jīng)過一家酒館，門口躺著一個醉漢，手里還攥著半瓶酒，嘴里嘟囔著聽不懂的話，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

然后，他看到了那棟樓。

39號。

那是一棟三層的小樓，廢棄很久了。窗戶破碎，門扉半開，像是一只瞎了的眼睛。墻面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在夕陽的照射下，那些藤蔓像是一條條蛇，正在緩緩蠕動。一種奇怪的感覺從樓內(nèi)散發(fā)出來，像是某種生物的呼吸，潮濕、陰冷、帶著甜膩的**氣息。

許琤停下腳步。

他的心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那棟樓在召喚他，或者說，在召喚他體內(nèi)的某個東西。徐徹的記憶碎片閃回：基因、大災(zāi)變、警告、實驗體。但許琤的本能卻在尖叫，讓他遠(yuǎn)離這個地方，讓他逃跑，讓他不要看、不要聽、不要想。

兩種力量在他體內(nèi)拉扯。

他想要離開，但雙腳像是生了根。那棟樓的門內(nèi)漆黑一片，像是一張等待吞噬的大嘴。風(fēng)從門內(nèi)吹出，帶著一股甜膩的氣味，讓人頭暈?zāi)垦！Ｄ菤馕逗苁煜?，像是從記憶深處飄來的某種東西。

就在這時，樓頂傳來一聲玻璃碎裂的脆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許琤抬起頭，看到一個人影從三樓墜落，在他眼前三米處砸向地面。

那聲音沉悶而潮濕，像是一個熟透的西瓜被狠狠摔碎。

血。

白色的，紅色的，四處飛濺。許琤的臉頰上感覺到了溫?zé)岬囊后w，帶著鐵銹味。他低下頭，看到了那個人的臉——不，那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臉了。顱骨粉碎，腦漿四溢，一雙眼球突出眼眶，死死盯著天空，瞳孔已經(jīng)渙散，映著最后一點夕陽。

張慶。

這個名字自動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中。小偷，專門偷詭異物品的慣犯，白云鎮(zhèn)執(zhí)法局的?？?。三天前剛被放出來，現(xiàn)在又躺在了這里。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仿佛死亡是什么值得高興的事。

許琤的胃劇烈收縮。

他有徐徹的知識，一個腦科學(xué)家的理性判斷：顱骨粉碎性骨折，瞬間死亡，沒有痛苦，腦干受損導(dǎo)致立即失去意識。但同時他又是許琤，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死亡。理性與本能在他體內(nèi)**，最終本能占了上風(fēng)。

他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胃里的東西傾瀉而出，酸澀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他的眼淚流了出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生理上的反應(yīng)。他的雙手撐在膝蓋上，顫抖得像是風(fēng)中的落葉。那甜膩的氣味更濃了，混合著血腥味，直沖他的鼻腔。

"都覺醒了還這么膽??？"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那聲音清脆，帶著一絲調(diào)侃，像是一個少女在嘲笑膽小的男孩。但在這寂靜的黃昏，在這死亡的現(xiàn)場，那聲音顯得格外詭異，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許琤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污漬，艱難地抬起頭。

她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他身邊。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黑色的長發(fā)垂到腰際，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眼睛很奇怪，像是**星星，在黃昏的光線下閃爍著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光芒。她的腳邊沒有影子。

"你……"許琤的聲音沙啞，喉嚨里還殘留著胃酸的灼燒感。

少女沒有回答。她走向39號的門口，白色的裙擺在風(fēng)中輕輕飄動，像是被風(fēng)吹起，又像是在水中漂浮。她在門口停下，回頭看了許琤一眼，嘴角微微上揚(yáng)。

那笑容很美，但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里面有好東西。"她說，聲音輕飄飄的，"你敢進(jìn)來嗎？"

許琤想要站起來，想要追上去，想要問清楚她是誰，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為什么對眼前的**視而不見。但他的雙腿發(fā)軟，視野開始模糊。那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比之前更猛烈，像是要把他的頭骨撐裂。

他最后的意識，是看到那個少女消失在39號的門內(nèi)。

白色的裙擺一閃，然后是無盡的黑暗。

他的身體重重地倒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遠(yuǎn)處傳來執(zhí)法車的警笛聲，尖銳，急促，像是某種不祥的預(yù)兆。那聲音越來越近，最終在他耳邊炸響。

然后，一切歸于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