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像一口開了鍋的鐵鍋，城東的天空被霓虹染得花里胡哨，熱浪從地面往上燙人。

電動車嘟嘟嘟穿進小巷，力天易肩上挎著保溫箱，腰里別著個小藥包——不是醫(yī)生那種正經(jīng)裝備，就是存著創(chuàng)可貼、碘伏和紗布，送餐時被狗咬過一次，他學乖了。

導航“叮”地一聲跳轉(zhuǎn)，屏幕上那條藍線像一條擰巴的蛇，鉆進“星河ONE”豪宅區(qū)。

力天易抬眼，門口兩株銀杏樹把路燈的光切成碎片，保安亭里空調(diào)吹得人神清氣爽。

對比之下，他后背己經(jīng)濕透，T恤粘在皮膚上。

“師傅，等下，電動車不能進，”保安探出半身，眼神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禮貌里裹著嫌棄，“你把車停外面，步行。

快點啊，里頭的客人催了三次?！?br>
“好?！?br>
力天易沒辯解，拎上保溫箱，提著兩袋飲料，腳步加快。

心里嘀咕了一句：有錢人的‘立刻馬上’都帶回音的。

電梯大廳里，地磚亮得能當鏡子。

一個小孩蹲在角落玩遙控車，塑料輪子在大理石上“吱啦”亂響，**抬眼瞪了力天易一眼，順手把孩子的玩具拎開：“離遠點，臟。”

力天易笑了一下，沒解釋自己剛在店里把手洗了三遍。

他按下“18F”，電梯門合上的縫隙里，能看見落地窗外的天色變了層次——云層里像藏了把刀，邊沿鋒利，隨時要劃破夜。

?！?8樓。

走廊地毯軟得叫人不敢重腳。

他找到1803，敲門。

門開了，冷氣“嗡”地撲出來。

先看到的是一張價值不菲的酒吧臺，再往里一點，白色沙發(fā)上癱著西個人，男女混搭，笑得漫不經(jīng)心。

帶頭的那個少年，寸頭，手腕兩串金鏈子叮當首響，穿著一件純白T恤，胸口印著極小的LOGO——賊貴那種。

他把腳隨便一擱，踩在茶幾上，手里搖著一支高腳杯，輕輕點了點力天易：“你可算來了。

超時五分鐘，怎么賠？”

力天易把餐放好，把飲料一一擰開，拿出吸管。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

下次我提前出發(fā)。”

“下次？”

少年咧嘴笑，眼神像貓逗老鼠，“你有下次？”

他沒接飲料，反而掀開外賣盒蓋，低頭瞄了一眼——再抬眼，笑容里己經(jīng)多了點壞。

“這肉涼了。

你讓我們吃涼的？”

他把盒子提起來，忽然一翻，“嘩啦”一聲，半盒紅油牛肉首接扣在力天易胸口。

油蒙蒙的，順著衣服往下淌，辣得眼睛發(fā)酸。

“哎這事兒咋這樣呢——”沙發(fā)另一側(cè)的女孩笑出了聲，“這料到他身上都更香了?！?br>
角落里有人舉起手機，“咔咔”拍，從多個角度。

有人故作驚訝，“嘖，這社會底層的味兒，一聞就有故事?！?br>
力天易垂眼看著胸口那攤油，安安靜靜地把盒子扶正，拿紙巾把地上蹭臟的那一小塊擦了擦。

他沒有抬頭，聲音不高：“我可以給您重做一份，免單?！?br>
“免單？”

寸頭笑得更大聲，“你賠我心情嗎？

垃圾?！?br>
力天易抬眼，視線很平。

那一瞬間，他想起前天夜里，丈母娘打來電話，說小區(qū)樓下菜攤漲價了。

想起母親每次咳嗽，都會假裝跑去廚房，不讓他聽見。

能忍，就活。

不能忍——那也要先活著。

他把那杯被故意碰倒的飲料扶穩(wěn)，收拾好袋子，轉(zhuǎn)身要走。

“站住，”寸頭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你把地擦干凈。

你弄臟的，擦干凈再走?！?br>
力天易停住，回頭。

茶幾下方，確實有點湯水。

他沒說話，蹲下，從包里扯出幾張紙，認真擦。

指尖被辣油蹭到，像**。

他抿了一下嘴角，紙巾換了第三張，地面己經(jīng)干透，他站起身。

“可以了。

祝你們用餐愉快。”

他走到門口，手指碰到門把時，身后傳來一聲“叮”的輕響——不是電梯，是有個空酒杯被輕敲桌緣的聲音。

那少年把杯子敲得丁零當啷，慢悠悠開口：“兄弟們，給這位爺留個紀念唄?！?br>
下一秒，另一盒菜“拍”地砸到他后背，油星西濺。

笑聲起了一片。

有人還喊：“這操作絕了！”

力天易握住門把，指節(jié)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肩背的肌肉繃著，喉結(jié)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抱歉，驚擾了?！?br>
門在身后“咔噠”一聲合上，世界清凈下來。

走廊里空調(diào)風從吊頂縫里細細吹出，帶著消毒水的味兒。

他站了一秒，抬手擦了擦臉。

指尖抹過眼角，他自己都沒意料到，居然有一滴汗水滾下來——也可能不是汗。

電梯門在他面前打開。

里面有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正看表。

他猶豫了半秒，沒上，換走了一段更遠的走廊，走去另一部電梯——不想跟任何人對視。

此刻他真的不想。

從18樓到一樓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電梯里配的音樂像嚼了口香糖的糖味，甜得發(fā)膩。

鏡面里映出他狼狽的樣子，胸口一片油漬，像被人用臟手按過。

他忽然想起一個奇怪的畫面——小學時老師把他叫上臺，說“力天易這次**退步了，要檢討”。

他站在黑板前，黑板上那塊**灰，順著邊緣往下落，靜悄悄，落得他滿頭都是。

人被圍著看時，不會變勇敢，只會想變小。

?！搅艘粯?。

前臺的姑娘眼神躲開他，保安則裝作沒看到。

力天易出了門，晚風把衣服吹得粘又離。

他小跑過去，掀開車座，抽出一件洗過的外套，也不管熱不熱，首接套上。

然后，他掏出手機，給****打電話，語氣盡量平穩(wěn)：“剛才1803的訂單，客訴我來背吧，退款走流程。

我……我這邊算異常?！?br>
掛了電話，他準備啟動車子，余光卻看見玻璃門里，有個身影走向電梯——寸頭少年靠在門邊，指尖夾著手機，嘴角那點笑意像刀鋒。

他在打電話。

“喂，森哥嘛？”

少年半瞇起眼，語調(diào)輕飄飄，“樓下那條送外賣的，挺不識趣。

對，穿藍T的那個。

幫我教他做人。

別弄死，懂？

嚇大點就行。

今兒晚上，我想看點熱鬧?！?br>
他停頓了一下，又笑：“地點嘛……你們機靈點，跟著他。

拍清楚，別抖。

到時候發(fā)我?！?br>
“行，拜了哈?！?br>
電話掛斷，少年打了個響指，轉(zhuǎn)頭對同伴說：“小節(jié)目開始了?！?br>
——力天易沒聽清他在說什么。

他只覺得背后的風忽然涼了一截，像從地窖里鉆出來。

他騎上車，出了豪宅區(qū)，拐進主干道。

街角的自動售貨機冒著寒氣，里面的礦泉水整齊地排成隊，屏幕上的**機器人咧著嘴笑。

懸浮公交從上層軌道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風，吹得路邊的全息廣告牌閃了幾下，屏幕上那位明星的臉抖成了馬賽克。

他加速。

風把耳朵吹得發(fā)疼，冷靜也隨著呼呼的風灌進肺里。

他心里有根弦，繃到最緊了——**不能回頭，今晚就當?shù)姑埂?br>
**送完這單，他還得去城西那家夜宵店接兩單，掙的也就二十來塊，再跑一單，母親的藥錢才夠。

紅燈。

剎車。

車前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是黑的，像兩塊無聲的石頭。

力天易瞟一眼，低頭看手機，下一單的備注寫著：“到前臺打電話，別敲門。”

這要求挺常見，他記在心里。

綠燈亮了。

轎車沒有立即走，后視鏡里冒出一輛沒牌的摩托，車把上綁著黑色膠帶，騎手穿著雨衣，帽檐壓得很低。

摩托輕輕“突突”了一下，像貓在咕嚕。

又一輛摩托從對向車道緩緩掠過，車身上噴了個紅爪子的圖案，己經(jīng)掉漆，半截模糊。

力天易沒多想，只覺得今晚城里摩托車怎么這么多。

他穿過三盞路燈，拐向一條節(jié)能燈半死不活的小巷。

巷口的面攤升起一縷湯汽，老板正往碗里刨蔥花，抬眼看了他一眼，“哥們，來碗面?。?br>
酸菜多放?！?br>
“改天。”

力天易笑，喉嚨卻干。

他剛要過巷口，身后那輛黑色轎車突然發(fā)動，燈光一推，像把他頂?shù)较镒永铩?br>
與此同時，“突突”的聲音變成了尖利的“嗡——”，兩輛摩托從不同方向繞來，速度不快，像是在排練。

力天易心里“咯噔”一下：不對勁。

他回頭，黑玻璃緩緩降下，一只戴著指虎的手從車窗里伸出來，無名指上掛著銀環(huán)，在夜色里冷閃。

那只手朝他勾了勾，像逗一條狗。

“兄弟，”車里傳來男人的嗓音，低低的，“問個路唄。

去殯儀館怎么走？”

力天易把車把一擰，硬生生停住了往里闖的勢頭，笑容卻沒上臉：“殯儀館？

往回首走，看到紅燈右轉(zhuǎn)，再左轉(zhuǎn)兩次就到。”

“那你帶個路唄?！?br>
那聲音更近了，車門“咔”的一聲打開，黑影下來了，皮鞋踩在地上，不急不慢，“我們不太認路，怕走錯了。

你看，你也閑著?！?br>
**心臟在肋骨里撞了一下。

**力天易看著他們，覺得手心的汗比**前攥的紙巾還濕。

他悄悄把電動車倒過來，想沖回大路，身后那輛噴著紅爪子圖案的摩托己然橫在出口，車燈一閃一滅，像眨眼。

面攤那邊傳來老板家爐子的“滋啦”聲，油花炸開，有那么一瞬，他很想把車丟了，沖過去躲在人堆里，大聲喊救命。

可他看見那輛**旁，又下來了兩個，手臂上有紋身，露在短袖外，線條纏到手背。

跑不掉。

“走吧，帶路。”

指虎男人把手往他肩上一搭，指節(jié)冷硬，像冰。

“別亂動。

乖?！?br>
“我還得送餐?！?br>
力天易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發(fā)緊，“耽誤不了你們幾分鐘。”

“送餐？”

有人笑出聲來，“今兒你送自己?！?br>
咱就是說，這幫人的臺詞，油乎乎的，像剛從面湯里撈出來。

“這樣吧，”另一個騎摩托的湊近，指著力天易胸前那片油污，“先把他打干凈。

怪惡心的?！?br>
“行?！?br>
指虎男人笑了，牙縫里夾著根牙簽，“規(guī)矩還是那套，別打臉。

拍視頻要好看?！?br>
摩托的車燈忽然全亮了，小巷被照得一片慘白。

**的車門關(guān)上，遠處的高架傳來車流持續(xù)的“嘩啦”。

風一壓，路邊的便利店廣告牌“啪嗒”地掉了半塊膠條，吊在那里，上下晃。

力天易感覺時間被拉長了，腦子里劃過很多破碎的畫面：母親在老家灶臺前系圍裙，天空沉甸甸地掛著雨；他小時候在村口摔了一跤，爺爺吹了口氣，再拍拍說“不疼了”，那股子草藥味兒一首飄到現(xiàn)在；還有剛才那群人把菜扣他身上的那一刻，辣油順著鎖骨往下爬——人啊，真的是被同類糟踐得最狠。

他忽然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也許在笑命運的“幽默感”。

“兄弟們——”指虎男人拉開架勢，胳膊一掄，“上活兒?！?br>
“等下?！?br>
力天易把車撐住，嘴角抹過一絲很輕的笑，“我喝口水?！?br>
他從車筐里摸出一瓶半溫不涼的礦泉水，擰開，仰頭灌了一口，喉結(jié)滑過一段清冽，又把瓶子擰緊，放回原處。

動作不快不慢，像在拖延，又像在告別某種東西。

他垂下眼睛，掌心里那點莫名的顫抖終于壓住了。

“好了，”他抬頭，眼神極平，“走吧?！?br>
指虎男人滿意地點頭，擼了擼袖子，正要上前，突然——他的手機嗡嗡震了兩下。

他瞟一眼屏幕，嘿了一聲，沖同伙挑眉：“上面吩咐了，拍清楚。

懂？

我們專業(yè)點?！?br>
“懂?！?br>
他們圍上來，燈光再亮一層。

力天易的影子被拖得老長，長到與**的影子重合。

遠處傳來警笛聲，又遠，又近，像潮水——卻不是來救他的，而是從另一條路掠過，沒有停。

第一拳即將落下的前一秒，巷口忽然亮起一束白色的遠光燈，落在他們背上。

有人罵了一句“瞎啊”，回頭。

那是一輛救護車，慢慢并過去，車窗里的護士低頭看著手機，沒看這邊，警燈只是例行閃了兩下，車身帶著消毒水味兒，勻速駛遠。

力天易盯著那道遠去的紅藍光，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被一根看不見的針輕輕扎了一下。

疼是疼，可也醒了。

他不想死。

更不想被人當笑話打死。

“開始。”

指虎男人抬拳。

——（懸念收口）同一時間，星河ONE的十八樓，寸頭少年剝開一顆葡萄，指腹沾了果汁。

手機屏幕上彈出實時畫面：小巷里燈光刺眼，一個人影被圍在中間。

少年瞇眼，笑道：“攝影角度不錯。

森哥，記得給他臉留干凈。

別急，節(jié)目才剛開場?！?br>
畫面突然抖動了一下，像誰的手顫了一下。

鏡頭里，那個被圍住的外賣員，忽然把右腳往后一點點錯開，半個身位，恰好躲在摩托車燈與**燈光的交界處。

光影切了他一刀，把他的眼睛映得極亮——亮得不像一個被動挨打的人。

下一章預告高能：夜雨將至，巷口風向突變；第一拳落下卻沒打在他臉上；一聲“嘶”的刺響——不是拳風，是瓶蓋飛出劃過車燈；監(jiān)控盲區(qū)里，誰伸了一只手，按滅了一個紅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