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六年的暮春，豫東小鎮(zhèn)柳林鎮(zhèn)飄著連陰雨。

灰**的土路被雨水泡得軟爛，車轍里積著渾濁的泥水，倒映著鉛灰色的天。

路邊的茅草屋歪歪扭扭，半數(shù)屋頂塌了半邊，露出黢黑的椽子，像老人豁了牙的嘴。

幾個流民蜷縮在墻根下，懷里抱著瘦得只剩骨頭的孩子，破衣爛衫遮不住青紫的腳踝，眼神木然地盯著路過的人 —— 他們的破碗里空空蕩蕩，只有幾星草屑，是從鎮(zhèn)外野地里挖來的。

陳衍就是在這樣的雨霧里睜開眼的。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魂體撕裂的痛感，只有指尖殘留的、屬于混沌本源的微涼。

他抬手輕撫腰間的竹骨扇，腕間皓白如玉，指節(jié)纖細修長，透著文人獨有的清雅。

銅鏡里映出張溫潤如玉的面容，劍眉星目下，唇色淺淡如櫻，發(fā)間還別著枚褪色的木質(zhì)簪子 —— 這分明是個尚未弱冠的清秀書生。

身上穿的月白長衫洗得泛青，領(lǐng)口處纏著褪色的靛藍布條，針腳細密齊整，倒襯得整個人愈發(fā)清瘦出塵。

“先生，您醒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陳衍轉(zhuǎn)頭，看見個佝僂著背的老漢，穿件打補丁的短褂，手里攥著個藍布包，褲腿卷到膝蓋，沾滿了泥點。

老漢臉上堆著局促的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像曬干的橘子皮：“俺是柳林鎮(zhèn)的村長，叫王老實。

前天在鎮(zhèn)口看見您倒在路邊，就把您挪到俺家柴房了 —— 您這是咋了？

犯了風寒？”

陳衍站起身，動作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搖晃。

柴房狹**仄，墻角堆著曬干的柴火，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柴火的焦香。

他的神念輕輕掃過這具身體的記憶 —— 原主也叫陳衍，是個落第秀才，從鄰省來柳林鎮(zhèn)投奔親戚，沒成想親戚早就死在去年的蝗災里，他一路奔波又染了風寒，倒在鎮(zhèn)口就沒再起來。

“勞煩村長了?！?br>
陳衍的聲音平淡，沒有劫后余生的激動，也沒有無依無靠的茫然，就像在說 “今日天氣尚可” 般自然，“我無礙，只是有些乏了?！?br>
王老實愣了愣，總覺得這 “陳先生” 醒了后變了些 —— 之前原主說話帶著點酸秀才的怯懦，可現(xiàn)在這語氣，明明聲音沒變，卻讓人心里踏實，連帶著那身破舊的長衫，都似多了幾分規(guī)整。

他沒敢多問，趕緊打開手里的藍布包，露出里面幾升糙米，還有一小包鹽：“先生，您要是沒去處，**柳林鎮(zhèn)正好缺個教書先生。

村里的娃子們，大多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您要是愿意留下，**湊湊，每月給您兩升米，再給您找間學堂 —— 就是學堂破了點，您別嫌棄?！?br>
陳衍看向柴房外的雨簾。

雨絲細密，打在柴房的茅草頂上，發(fā)出沙沙的響。

神念再擴開些，覆蓋了整個柳林鎮(zhèn)：鎮(zhèn)東頭有座洋教堂，尖頂?shù)姆孔釉谝黄僚鞣坷锔裢庠?，里面?zhèn)鱽砟吧某娐暎叛霾▌訂伪s頑固；鎮(zhèn)西頭的土地廟塌了半邊，神像倒在泥水里，沒人理會；村里的老道士張瘸子，此刻正蹲在自家門檻上畫符，黃紙朱砂涂了滿手，可符紙上連一絲靈氣都沒有，純屬自欺欺人。

這是個純粹的凡俗世界，沒有靈氣，沒有超凡，只有天災人禍下的茍延殘喘 —— 流民**在路邊，孩子因為沒糧哭鬧，婦人在破屋里偷偷抹淚。

混沌本源的壓制清晰可感，他本體的混元大羅金仙之力被封得嚴嚴實實，只能動用一絲微不足道的法則之力，剛好夠他悄悄修改這方世界的 “設(shè)定”。

“好?！?br>
陳衍點頭，語氣依舊平淡，“我留下?！?br>
王老實喜出望外，連忙**手：“那俺現(xiàn)在就帶您去學堂！

正好讓娃子們見見您 —— 俺早就跟他們說，要來了個有學問的先生！”

陳衍跟著王老實走出柴房。

雨己經(jīng)小了些，變成了蒙蒙的雨霧。

路上遇到幾個村民，都好奇地打量陳衍，王老實一一介紹：“這是陳先生，以后教娃子們讀書的！”

村民們連忙點頭問好，眼神里滿是期盼 —— 在這亂世里，能讓娃子識幾個字，或許就能少受點欺負。

學堂在鎮(zhèn)中間，是間破舊的土坯房，原本是村里的祠堂，后來祠堂塌了，就剩這一間偏房。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塊破木板搭成的桌子，還有十幾個小板凳，大多缺了腿，用石頭墊著。

墻角堆著些干草，是冬天取暖用的，現(xiàn)在還沒清理。

窗戶上沒有紙，風一吹，就往里灌。

“先生，您看這……” 王老實有些局促，“**再湊湊，給您糊上窗戶紙，再找?guī)讐K好木頭，修修桌子……不用?！?br>
陳衍走進學堂，指尖輕輕拂過一張破桌子。

一絲微不可察的法則之力注入，桌子上的裂紋悄悄彌合了些，原本松動的木板也穩(wěn)了。

他轉(zhuǎn)身看向王老實：“就這樣很好。

什么時候讓孩子們來上課？”

“明天！

俺現(xiàn)在就去喊娃子們！”

王老實說著，就急匆匆地往外跑，生怕晚了一步，這 “陳先生” 就反悔了。

陳衍留在學堂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雨霧透過窗戶飄進來，帶著點涼意。

他看向窗外，幾個半大的孩子正扒著門框偷看，見他望過來，趕緊縮了回去，只露出幾雙亮晶晶的眼睛 —— 那眼睛里，有好奇，有怯懦，還有一絲對 “讀書” 的渴望。

沒過多久，王老實就帶著一群孩子來了。

一共十五個孩子，大的十二三歲，小的才五六歲，都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有的甚至光著腳，腳趾凍得通紅。

他們站在學堂門口，怯生生地不敢進來，首到王老實催了幾遍，才磨磨蹭蹭地走進來，找了個小板凳坐下，腰板挺得筆首。

“都坐好！

這是陳先生，以后教你們讀書寫字！”

王老實拍了拍手，然后又對陳衍道，“先生，俺先出去了，您有事喊俺！”

陳衍點頭，等王老實走后，才看向臺下的孩子們。

孩子們都低著頭，不敢看他，只有最小的一個孩子，大概五六歲，扎著個小辮子，穿著件露胳膊的破棉襖，手里攥著半塊硬邦邦的窩頭，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我叫陳衍。”

陳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孩子耳朵里，“從今天起，我教你們讀書?！?br>
他沒有先講《三字經(jīng)》，也沒有講《千字文》，而是走到那個攥著窩頭的小丫頭面前，蹲下身。

小丫頭嚇了一跳，趕緊把窩頭往身后藏，大眼睛里滿是警惕。

陳衍看著她凍得發(fā)紫的小手，指尖輕輕一彈，一絲溫暖的法則之力裹住了她的手，又悄悄滲入那半塊窩頭 —— 原本硬得能硌牙的窩頭，瞬間變得松軟了些。

“叫什么名字？”

陳衍問。

“狗…… 狗蛋?！?br>
小丫頭小聲說，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旁邊的幾個大孩子忍不住笑了，狗蛋的臉一下子紅了，把頭埋得更低。

“狗蛋是小名，” 陳衍站起身，看向所有孩子，“以后我教你們寫自己的名字，再給你們起個學名。

你們想不想要？”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都用力點頭。

他們大多只有小名，有的甚至連小名都沒有，村里人都喊 “大娃二娃”，能有個 “學名”，在他們看來，是件極風光的事。

陳衍走到破木板搭成的***，拿起王老實送來的一支毛筆 —— 筆桿裂了縫，筆頭也有些禿。

他又找了張廢紙，沾了點墨，然后在紙上寫下兩個字：“論語”。

“今天我們不講別的，就講《論語》里的一句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br>
陳衍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孩子們都安靜下來，“這句話的意思是，自己不想要的東西，不要強加給別人。

比如，你們餓的時候，不想別人搶你們的窩頭；那別人餓的時候，你們也不要搶別人的窩頭?！?br>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

那個叫狗蛋的小丫頭，偷偷咬了一口手里的窩頭，發(fā)現(xiàn)竟然不硌牙了，眼睛一下子亮了，抬頭看了陳衍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陳衍繼續(xù)講：“再比如，你們冷的時候，想有件暖和的衣服；那看到別人沒衣服穿，就算不能給他們衣服，也不要笑話他們。

因為每個人都想好好活著，都想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br>
他講得很慢，沒有用那些生僻的典故，只結(jié)合孩子們能懂的日常。

孩子們漸漸不那么緊張了，有的孩子還會舉手問：“先生，那為什么鎮(zhèn)上的李**，有好多糧食，卻不給流民吃呢？”

陳衍看向那個**的孩子 —— 是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叫石頭，家里的地去年被蝗災毀了，父親去城里做工，至今沒回來。

他沒有指責李**，也沒有說什么大道理，只是平淡地說：“因為他不懂這句話。

但你們懂了，以后就不要做這樣的人?！?br>
上課的時候，風從窗戶里灌進來，孩子們?nèi)滩蛔】s了縮脖子。

陳衍走到窗邊，抬手對著窗戶的方向虛拂了一下。

沒有任何異象，只是風似乎小了些，原本冰冷的空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孩子們只覺得不那么冷了，卻沒人知道是為什么，只以為是風停了。

中午的時候，王老實送來了午飯 —— 一碗糙米飯，還有一小碟咸菜。

陳衍看著飯，又看了看孩子們空空的手，知道他們大多沒吃午飯。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飯，然后指尖又是一彈，幾絲靈氣悄無聲息地融入剩下的米飯里。

“今天中午，先生請你們吃飯?！?br>
陳衍把碗里的米飯分成十五份，每份都不多，卻剛好夠一個孩子墊墊肚子。

孩子們都愣住了，不敢接，首到陳衍把米飯遞到他們面前，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狗蛋吃得最慢，她把自己那份米飯里的幾粒豆子，偷偷夾給了旁邊一個更瘦小的男孩 —— 那是她的弟弟，叫鐵蛋。

陳衍看在眼里，沒有說話，只是指尖再彈，那男孩碗里的米飯，悄悄多了幾粒。

下午的課，陳衍教孩子們寫自己的名字。

他握著每個孩子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們寫。

輪到狗蛋的時候，他在紙上寫下 “陳婉兒” 三個字：“以后你就叫陳婉兒，好不好？”

婉兒的眼睛一下子紅了，用力點頭，眼淚掉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她長這么大，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名字，還是先生給起的。

放學的時候，雨己經(jīng)停了。

孩子們排著隊走出學堂，走在最前面的婉兒，回頭對陳衍鞠了個躬，小聲說：“謝謝先生。”

后面的孩子們也跟著鞠躬，齊聲說：“謝謝先生！”

陳衍站在學堂門口，看著孩子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里卻沒有波瀾。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 明天，他會講 “生死有命”，后天，他會讓那個自縊的寡婦，成為這方****個鬼魂。

夕陽透過云層，灑下微弱的光，照在柳林鎮(zhèn)的土坯房上，也照在陳衍身上。

他穿著破舊的青布長衫，站在破舊的學堂門口，像個普通的教書先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俯瞰混沌的混元大羅金仙，是這方世界超凡法則的 “創(chuàng)造者”。

他轉(zhuǎn)身走進學堂，坐在門檻上，曬著最后的夕陽。

遠處的洋教堂傳來晚禱的鐘聲，清脆卻陌生；村里的老道士張瘸子，還在畫著沒用的符紙；流民們依舊蜷縮在墻根下，等待著渺茫的希望。

陳衍抬手，指尖凝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法則之力，輕輕彈向空中。

那絲法則之力融入空氣，消失不見，卻在這方世界的 “規(guī)則” 里，埋下了一顆種子 —— 一顆名為 “鬼魂” 的種子。

“慢慢來。”

他輕聲說，聲音被風吹散，“先教好書，再搭好地府?！?br>
夕陽落下，夜幕降臨。

柳林鎮(zhèn)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傳來的狗吠聲，和流民們壓抑的咳嗽聲。

陳衍坐在學堂的門檻上，首到夜色完全籠罩小鎮(zhèn)，才起身走進學堂，找了塊干草鋪在地上，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