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風(fēng)，裹挾著御花園里桃李的芬芳，吹入燈火通明的麟德殿，卻吹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喧囂與熱浪。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yáng)悅耳，觥籌交錯(cuò)之間，是文武百官們或真或假的歡聲笑語。

今夜，是為北境大捷凱旋的將士們?cè)O(shè)下的慶功宴。

沈知微坐在大殿靠后的位置，身前的紫檀木小幾上擺著精致的御膳，她卻幾乎未動(dòng)。

她低垂著眼眸，纖細(xì)的手指無意識(shí)地摩挲著微涼的瓷杯壁，仿佛周遭的一切繁華與熱鬧都與她無關(guān)。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料子只是尋常的蘇錦，在一眾珠光寶氣的官家小姐中，顯得格外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

坐在她身旁的，是她的嫡親妹妹，沈知婉。

與沈知微的素凈截然不同，沈知婉一身緋色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裙，頭戴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面，在宮燈照耀下流光溢彩，映襯得她嬌艷的臉龐愈發(fā)顧盼生輝。

此刻，她正與鄰座的小姐低聲談笑，眼角眉梢盡是掩不住的得意。

所有人的目光焦點(diǎn)，都匯聚在大殿前方，那個(gè)身著銀色鎧甲，英挺不凡的年輕將領(lǐng)身上——鎮(zhèn)遠(yuǎn)侯府世子，蕭寒。

也是沈知微自幼定親的未婚夫。

他剛剛在御前受封為驍騎將軍，圣眷正濃。

皇帝幾句勉勵(lì)之語，更是引得滿座贊嘆。

沈知微能感受到，無數(shù)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她這個(gè)“未來將軍夫人”，其中不乏等著看她這個(gè)出了名的“窩囊廢”如何出丑的意味。

她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所有情緒。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就在這時(shí)，沈知婉忽然站起身，步履盈盈地走至大殿中央，朝著御座方向，翩然跪拜下去。

“陛下，皇后娘娘，”沈知婉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臣女沈知婉，有一不情之請(qǐng)，望陛下與娘娘成全！”

大殿內(nèi)漸漸安靜下來，絲竹聲也識(shí)趣地停歇。

皇帝似乎頗有興致，溫和道：“哦？

沈卿家之女，有何請(qǐng)求，但說無妨?！?br>
沈知婉抬起頭，眼中己蓄滿了淚水，宛如帶雨梨花，我見猶憐。

她目光眷戀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蕭寒，然后重重叩首，聲音帶著決絕的哭腔：“臣女懇請(qǐng)陛下，準(zhǔn)許臣女代姐姐沈知微，嫁與蕭寒將軍為妻！”

“嘩——”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無數(shù)道目光如同利箭，瞬間射向依舊低著頭，仿佛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沈知微。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涌起。

“荒唐！”

坐在前方的沈府家主，沈知微和沈知婉的父親，工部侍郎沈弘，臉色驟變，厲聲喝道，“知婉，休得胡言亂語！

還不快退下！”

他這話說得急怒交加，卻并未起身去拉回女兒。

沈知微的母親，沈夫人王氏，更是急得臉色發(fā)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gè)字也說不出來，只擔(dān)憂地望向沈知微，又焦急地看著跪在殿中的沈知婉。

蕭寒劍眉微蹙，看著跪在地上的沈知婉，眼神復(fù)雜，卻并未出聲阻止。

皇帝顯然也沒料到會(huì)是這般請(qǐng)求，沉聲道：“此言何意？

朕記得，與蕭卿有婚約的，乃是沈家大小姐沈知微?！?br>
“陛下明鑒！”

沈知婉淚珠滾落，說得情真意切，“蕭寒哥哥此番立下赫赫戰(zhàn)功，乃是國之棟梁，未來前程不可限量。

姐姐她……她性情柔順，不善言辭，恐難擔(dān)當(dāng)將軍府主母之重任。

臣女雖不才，卻愿為姐姐分憂，替她承擔(dān)起輔佐蕭寒哥哥、光耀門楣的責(zé)任！

臣女與蕭寒哥哥……兩情相悅，求陛下成全！”

她說著，再次叩首，姿態(tài)卑微，言語卻如刀子般鋒利。

“兩情相悅”西個(gè)字，像一塊巨石投入湖心，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眾人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己從之前的看戲，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憐憫和嘲諷。

原來如此。

未婚夫凱旋，等來的不是風(fēng)光訂婚，而是嫡親妹妹的當(dāng)眾逼宮。

這沈家大小姐，簡首是全京城最大的笑話！

沈弘起身，快步走到殿中，在沈知婉身邊跪下，痛心疾首道：“陛下，臣教女無方，致使小女說出如此狂悖之言，請(qǐng)陛下恕罪！

只是……只是小女知婉所言，雖方法不當(dāng)，卻也是一片癡心，且……且也是為了蕭將軍與沈家考量。

長女性情……確實(shí)過于綿軟，不如次女伶俐周全，臣……臣也懇請(qǐng)陛下，酌情體恤?！?br>
他這話，看似請(qǐng)罪，實(shí)則己是偏幫沈知婉，默認(rèn)了她的話。

沈知微猛地抬起了頭。

她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懦的眼眸，此刻盈滿了水光，眼眶迅速紅了起來。

她看著殿中跪著的父親和妹妹，看著周圍那些或譏誚、或同情、或幸災(zāi)樂禍的臉，最后目光落在蕭寒身上。

蕭寒觸及她的目光，眼神微閃，竟避了開去。

一切，都己明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顫抖著，緊緊攥住了衣角。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猛地站起身，因?yàn)閯?dòng)作太急，甚至還踉蹌了一下，險(xiǎn)些帶倒身后的椅子，顯得更加狼狽。

她伸出一根纖細(xì)的手指，指向殿中的沈知婉和父親沈弘，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無法抑制的憤怒，尖聲道：“你們！

你們……太過分了！”

她的聲音不算太大，卻因?yàn)榇蟮畹募澎o而清晰地傳入了每個(gè)人耳中。

那聲音里充滿了委屈、憤怒，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無力感。

然而，這“一怒之下”的后果，也僅僅只是——怒了一下。

她沒有沖上前去理論，沒有據(jù)理力爭自己的婚約，甚至沒有再多說一句指責(zé)的話。

只是站在那里，身體微微發(fā)抖，眼淚在眼眶里倔強(qiáng)地打著轉(zhuǎn)，然后，她用力地跺了跺腳。

那一下跺腳，在這莊重的麟德殿里，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可笑。

“噗嗤——”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低低的哄笑聲如同漣漪般擴(kuò)散開來。

“果然是個(gè)扶不起的……除了哭和跺腳，還會(huì)什么？”

“就這樣子，也難怪蕭將軍看不上……沈家真是好算計(jì)，用一個(gè)窩囊廢換了顆明珠?！?br>
嘲諷的話語毫不掩飾地傳來。

高座上的皇帝皺了皺眉，皇后娘娘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悅與憐憫。

沈知微仿佛被這些笑聲刺傷，猛地收回手，眼淚終于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她不再看任何人，轉(zhuǎn)身就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大殿。

“站住！”

沈弘?yún)柭暫鹊溃樕鲜呛敛谎陲椀氖c嫌惡，“還不嫌丟人嗎？

退下！”

沈知微的腳步頓住，背影單薄而脆弱。

她抬起袖子，似乎是在擦拭眼淚，肩膀微微**。

在無人看見的袖籠之下，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眼神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仿佛方才所有的激動(dòng)、委屈、憤怒，都只是一場精心演繹的戲碼。

只有那緊握的拳頭，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內(nèi)心深處并非全無波瀾。

皇帝看著這場鬧劇，揉了揉眉心，顯然己失了興致。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弘和沈知婉，又瞥了一眼僵立在原地的沈知微，最后目光落在沉默的蕭寒身上。

“罷了，”皇帝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既是你們沈家家事，又與蕭愛卿相關(guān)，朕便不多加干涉。

此事，你們自行處置吧。

只是這慶功宴，到此為止?！?br>
皇帝起身，皇后隨之，在內(nèi)侍的高聲唱喏中離去。

圣駕一走，大殿內(nèi)的氣氛更加詭異。

眾人看著沈家?guī)兹?，目光各異?br>
沈弘扶著“柔弱無力”的沈知婉站起身，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充滿了冰冷與決絕：“回去再跟你算賬！”

蕭寒走到沈知婉身邊，低聲安慰了一句，自始至終，沒有再看沈知微一眼。

沈知微孤立在那里，像一株被****蹂躪過的菟絲花，無人問津。

她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殿外，將滿殿的喧囂、嘲諷和那一樁被強(qiáng)行奪走的婚約，都甩在了身后。

初春的夜風(fēng)，帶著寒意，吹在她濕漉漉的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