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陽光像熔化的金子，潑在青石板巷上，踩上去能清晰地感覺到鞋底被燙得發(fā)疼。

墻角的爬山虎蔫得像打了霜，葉片邊緣卷著焦**的邊，只有巷口修車鋪那臺漆皮剝落的老風(fēng)扇，還在 “吱呀吱呀” 地轉(zhuǎn)著，把熱風(fēng)一圈圈吹向過往的人。

田小甜坐在外公那輛掉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后座上，小手緊緊攥著車座邊緣磨破的帆布 —— 帆布邊緣的線頭勾著她的掌心，有點*，卻讓她覺得踏實。

外公的脊背早就彎了，像巷口那棵長了幾十年的老槐樹，可每次騎車時，他總會故意把車把抬得高一點，讓小甜能舒服地靠在他背后。

風(fēng)從外公的衣角鉆進(jìn)來，帶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還有車把上掛著的油紙袋香 —— 那是外婆每天早上偷偷塞進(jìn)去的，有時是半塊裹著芝麻的桃酥，有時是一顆剝好的煮雞蛋，袋子口總用細(xì)麻繩仔細(xì)系著，怕香氣跑了。

有次小甜問外公：“外婆為什么不自己給我呀？”

外公蹬著車，聲音帶著笑意：“你外婆啊，怕**看見，又說她偏心?！?br>
小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臉貼在外公的后背上，聽著他粗重的呼吸聲，覺得整個巷子的熱氣都沒那么難熬了。

那天外公騎車帶她去巷尾的小賣部買醬油，修車鋪的王師傅正蹲在地上補(bǔ)輪胎，看見小甜就笑著掏出顆水果糖：“小甜今天又跟外公出來呀？

這糖給你，橘子味的?！?br>
小甜沒敢接，抬頭看外公，外公拍了拍她的手：“拿著吧，謝謝王師傅?！?br>
她才小心翼翼地接過糖，攥在手心，首到糖紙被體溫焐得發(fā)皺，也舍不得剝開。

回去的路上，外公突然說：“小甜要是永遠(yuǎn)這么小就好了，外公能一首帶你騎車。”

小甜沒說話，只是把攥著糖的手，又緊了緊。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這樣踏實的日子，很快就要碎了。

這份踏實，在她五歲那年的秋天，碎得猝不及防。

那天巷口的梧桐樹剛落了第一片葉子，黃燦燦的，飄在青石板上。

田小甜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樹下，幫外婆剝毛豆。

毛豆殼上的細(xì)毛蹭得她手背發(fā)*，她卻不敢停下 —— 外婆說，剝完這盆毛豆，晚上就能給她煮毛豆粥喝。

她正數(shù)著盆里的毛豆粒，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外公回來時的 “哐當(dāng)” 車鈴聲，而是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 “噔噔” 聲，混著男人的皮鞋聲，還有小孩的咿呀聲，熟悉又陌生。

她猛地抬起頭，看見母親從巷口走過來。

母親穿了件嶄新的碎花連衣裙，領(lǐng)口還綴著小小的珍珠，頭發(fā)燙成了卷卷的波浪，用一根銀色的發(fā)夾別著，陽光落在發(fā)夾上，晃得小甜瞇起了眼。

母親懷里抱著個裹著米白色小外套的小男孩，那男孩的臉蛋粉嘟嘟的，手里攥著個毛絨小熊，正張著嘴哭。

母親身后跟著個穿西裝的男人，手里拎著兩個大行李箱，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小甜手里的毛豆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滾進(jìn)了磚縫里。

她忘了撿，只是盯著母親 —— 她記不清上次母親這樣笑著是什么時候了，更記不清母親上次抱她，是在哪個冬天。

去年冬天她發(fā)燒，躺在床上喊 “媽媽”，外婆紅著眼眶給母親打電話，母親只說 “店里忙，走不開”，最后是外公冒著雪，背著她去的醫(yī)院。

“小甜啊，過來叫弟弟?！?br>
母親的聲音飄過來，帶著一絲不自然的輕快，像是故意裝出來的。

她騰出一只手，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塊印著小熊圖案的巧克力，指甲上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是小甜從沒見過的樣子。

母親小心翼翼地剝著糖紙，連邊角都捋得平平整整，然后輕輕塞進(jìn)小男孩嘴里。

那男孩立刻不哭了，**巧克力，露出兩顆小小的乳牙，伸手抓住母親的衣領(lǐng)，奶聲奶氣地喊 “媽媽”。

田小甜攥著毛豆的手猛地收緊，豆莢的硬殼硌得她指節(jié)發(fā)白，疼得她眼眶發(fā)酸，卻不敢松手。

她的目光落在母親的手腕上 —— 那塊銀灰色的手表，表盤上嵌著小小的水鉆，在陽光下閃著光，和去年她生日時，趴在母親膝蓋上小聲說的 “媽媽，我想要一塊能看時間的表，這樣就能知道外公什么時候回來” 的樣子，一模一樣。

那時候母親還揉了揉她的頭發(fā)，指尖的溫度她現(xiàn)在還記得，母親說 “等小甜長大了，媽媽就給你買”。

可現(xiàn)在，母親連看都沒看她一眼，甚至沒注意到她掉在地上的毛豆，轉(zhuǎn)身就抱著男孩進(jìn)了屋。

木門 “吱呀” 一聲關(guān)上，把男孩的笑聲、母親的哄逗聲都關(guān)在了里面，也把田小甜攔在了門外，像一道看不見的墻。

后來她才知道，那個男孩是她的弟弟田樂樂，那個男人是她的繼父。

從那天起，她的小床被從原來的房間搬到了外婆房間的角落，床腳還對著窗戶，一到下雨天就漏雨。

母親每次來，手里總提著給田樂樂的東西：新的玩具車、帶**圖案的衣服、裝在鐵盒里的進(jìn)口餅干，卻從沒給她帶過哪怕一顆糖。

有次田樂樂把玩具車扔在院子里的泥水里，小甜看見車轱轆上纏滿了草，就蹲下來想幫他撿。

剛碰到車殼，母親就從屋里快步走出來，一把把玩具車搶過去，用手帕使勁擦著上面的泥，語氣里滿是緊張：“樂樂的玩具，你別碰壞了！

你手那么臟，刮花了怎么辦？”

小甜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沾著泥點。

她看著母親小心翼翼把玩具車遞給田樂樂，看著田樂樂笑著把車扔得更遠(yuǎn)，忽然覺得手里的泥，比冬天的冰還涼。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摸了摸自己袖口磨破的邊，想起外婆說 “小甜的衣服還能穿，省點錢給樂樂買奶粉”，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卻不敢哭出聲音，怕外婆聽見傷心。

上小學(xué)的第一天，田小甜背著外婆連夜縫補(bǔ)的舊書包，站在教室門口遲遲不敢進(jìn)去。

書包的肩帶是外婆用舊布接的，上面還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 外婆說，這樣別人就看不出是舊書包了。

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女老師，她把小甜的名字寫在黑板上，粉筆劃過黑板的 “吱呀” 聲，讓小甜的心跳得更快。

底下立刻有人小聲議論：“就是她，沒爸爸的那個?！?br>
“你看她的書包，好舊啊。”

那些聲音像小蟲子，鉆進(jìn)她的耳朵里，讓她渾身發(fā)緊。

那天放學(xué)，她抱著剛發(fā)的作業(yè)本，想趕緊回家給外婆看，卻被幾個男生攔在了巷口的拐角處。

領(lǐng)頭的男生是隔壁班的，比她高半個頭，他伸手就搶走了她懷里的作業(yè)本，翻了翻，笑著說 “沒爸爸的孩子，還學(xué)什么習(xí)”，然后 “嘩啦” 一聲，把作業(yè)本撕成了碎片。

紙片像白色的蝴蝶，落在地上，混著泥土和草屑，有的還沾了墻角的青苔。

田小甜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撿著碎紙，指尖被粗糙的紙片劃得發(fā)紅，滲出血珠，她卻沒哭。

外婆說過，哭是最沒用的事，哭了也沒人疼。

她把撿起來的碎紙疊好，藏在口袋里，回家的路上，風(fēng)一吹，口袋里的碎紙就 “沙沙” 響，像在替她哭。

到家后，她趁著外婆在廚房做飯，偷偷把碎紙扔進(jìn)了灶膛。

火苗 “呼” 地一下竄起來，把紙片燒成了灰燼，隨著煙囪里的煙，飄向了天空。

她站在灶臺前，看著灰燼飄走，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塊。

外婆端著毛豆粥出來，看見她空著的手，皺著眉問：“作業(yè)本呢？

老師不是說今天發(fā)新本子嗎？”

田小甜低著頭，手指**衣角，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我不小心…… 撕了。”

她沒說那些男生的嘲笑，沒說自己指尖的傷口，沒說心里的疼 —— 她早就知道，就算說了，母親也不會為她去學(xué)校理論。

果然，晚飯時母親回來拿東西，聽說了這件事，只是放下手里的奶粉罐，淡淡地說：“你怎么不跟樂樂一樣懂事？

樂樂在***從來不會惹事，還能得小紅花?！?br>
田小甜扒著碗里的毛豆粥，粥是溫的，可她卻覺得從喉嚨到胃里，都涼得發(fā)疼。

她沒說話，只是把碗里的毛豆一顆一顆挑出來，放在一邊，再也沒動過勺子。

日子一天天過，田小甜漸漸學(xué)會了 “隱身”。

母親和繼父在客廳說話時，她會躲進(jìn)外婆的房間，假裝看書；田樂樂哭鬧著要玩具時，她會悄悄走到巷口，首到母親喊她回去洗碗才敢進(jìn)門；親戚來家里做客，她會默默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盡量讓別人看不見。

有次姨媽來，看見她坐在角落，就問母親：“小甜怎么不說話??？”

母親正給田樂樂剝橘子，頭也沒抬：“這孩子就這樣，不愛說話，沒什么出息。”

田小甜攥著衣角，把臉埋得更低，耳朵里嗡嗡響，什么也聽不見了。

變故發(fā)生在她十二歲那年的冬天。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樣，早早起來給外公倒熱水，卻看見外公坐在椅子上，臉色發(fā)白，嘴唇發(fā)紫，怎么叫都沒反應(yīng)。

外婆嚇得手都抖了，抱著外公哭著喊 “老頭子你別嚇我”，小甜趕緊跑出去叫人，鞋都沒穿好，光著腳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跑到巷口的小賣部打電話叫救護(hù)車。

救護(hù)車的鳴笛聲劃破了巷子的安靜，可外公還是沒等到。

醫(yī)生說，是突發(fā)腦溢血，走得很快。

外婆坐在醫(yī)院的走廊里，哭得差點暈過去，小甜扶著外婆的胳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卻不敢哭出聲 —— 她知道，現(xiàn)在她得撐著，不然外婆就垮了。

繼父和母親趕來時，母親手里還提著給田樂樂買的漢堡，看見小甜，只是說 “別哭了，人都走了，哭也沒用”，然后就去安慰坐在旁邊的繼父，說 “你別太難過，爸也算是壽終正寢”。

小甜看著母親的背影，忽然覺得陌生。

她想起小時候外公帶她騎車，想起外公偷偷給她塞糖，想起外公在她發(fā)燒時背著她去醫(yī)院，那些畫面在腦子里轉(zhuǎn)，疼得她喘不過氣。

外公走后，外婆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總是坐在老槐樹下，盯著外公以前騎車的方向發(fā)呆。

小甜每天放學(xué)回家，都會先給外婆倒杯熱水，再幫她捶背，晚上還會陪外婆睡覺，怕她夜里害怕。

有次外婆摸著她的頭，小聲說：“小甜啊，外婆要是走了，你可怎么辦??？”

小甜抱著外婆的胳膊，強(qiáng)忍著眼淚說：“外婆不會走的，外婆要看著我長大?！?br>
可她心里知道，外婆的身體，己經(jīng)越來越差了。

半年后的一個清晨，小甜醒來時，發(fā)現(xiàn)外婆沒在身邊。

她趕緊起床去找，看見外婆躺在客廳的椅子上，手里還攥著外公的舊照片，己經(jīng)沒了呼吸。

小甜跪在地上，抱著外婆的手，終于哭出了聲音，那哭聲里，有委屈，有害怕，還有說不出的絕望 —— 她的世界里，最后兩個愛她的人，都走了。

外公外婆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田小甜穿著母親找來的舊黑衣服，衣服又大又肥，套在她身上像個麻袋。

她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外公外婆的遺像，眼淚模糊了視線。

母親抱著哭個不停的田樂樂，時不時用手帕擦眼淚，卻沒回頭看她一眼，甚至沒問她冷不冷、餓不餓。

有個親戚看她可憐，給她遞了塊面包，母親卻搶過去遞給田樂樂，說 “樂樂餓了，給樂樂吃”。

葬禮結(jié)束后，母親說要搬家，搬到繼父工作的小區(qū)去，那里離樂樂的***近。

田小甜跟著他們收拾東西，看著自己的舊衣服、舊書本被母親隨意塞進(jìn)一個破紙箱，有的書皮都被扯掉了，母親也沒在意。

她想把外公給她買的那本《童話大王》收好，那是她唯一的課外書，母親卻不耐煩地說 “這破書還留著干什么？

占地方”，伸手就要扔，小甜趕緊搶過來抱在懷里，緊緊攥著，生怕被搶走。

到了新家，田小甜才知道，母親根本沒給她留房間。

繼父的房間里擺著大衣柜和新床，母親和田樂樂的房間里有粉色的窗簾和小書桌，還有一個小小的書房，放著繼父的電腦和文件，唯獨沒有她的位置。

最后，母親在陽臺的角落搭了一張折疊床，鋪了層薄薄的褥子，褥子上還有幾個破洞，露出里面的棉絮。

母親拍了拍床板，說：“小甜，你偶爾回來住，湊活下就行，平時你就在學(xué)校住宿舍吧，省得來回跑?！?br>
那天晚上，田小甜躺在吱呀作響的折疊床上，陽臺的窗戶沒關(guān)嚴(yán)，冬天的寒風(fēng)從縫隙里鉆進(jìn)來，像刀子一樣刮在她身上。

她把被子裹得緊緊的，還是覺得冷，冷得牙齒都在打顫。

她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亮得晃眼，卻照不進(jìn)她心里。

她把手放在胸口，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帶著絕望 —— 那是她第一次在心里確定：這個家，根本不是她的家。

這里沒有她的位置，沒有愛，只有忽視和冷漠。

她必須逃出去，離得越遠(yuǎn)越好，再也不回來。

從那天起，田小甜開始拼命學(xué)習(xí)。

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看書、做題上，教室的燈沒亮?xí)r，她就拿著手電筒在宿舍里背單詞；午休時別的同學(xué)都趴在桌上睡覺，她就躲在教室的角落里做數(shù)學(xué)題；周末別的同學(xué)回家吃好吃的，她就在教室里啃著干面包，做一套又一套的試卷。

她的手上磨出了繭子，眼睛也熬得發(fā)紅，可她不敢停下 —— 她知道，只有考上外地的大學(xué)，才能真正離開這里，才能擺脫這個讓她窒息的家。

有次數(shù)學(xué)**，她考了全班第一，班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嶄新的數(shù)學(xué)練習(xí)冊，遞給她說：“小甜，這是老師給你買的，你基礎(chǔ)好，多做點題，以后能考個好大學(xué)。”

田小甜接過練習(xí)冊，封面是她最喜歡的天藍(lán)色，她摸著光滑的封面，眼淚差點掉下來。

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問：“小甜，你想考哪個大學(xué)??？”

田小甜看著窗外，遠(yuǎn)處的天空是淡淡的藍(lán)色，像她小時候在外公自行車后座上看到的樣子。

她輕聲說：“越遠(yuǎn)越好?！?br>
班主任愣了愣，沒再多問，只是笑著說：“好，越遠(yuǎn)越好。

加油，小甜，你的未來，一定很好?！?br>
田小甜也笑了笑，那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真心地笑。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臉上，暖暖的。

她仿佛能看到，遠(yuǎn)方有一條路，鋪著陽光，正等著她走過去 —— 離開這個讓她傷心的巷子，離開這個 “多余” 的自己，去尋找一個真正屬于她的家。

她把那本練習(xí)冊抱在懷里，像抱著一份希望，小心翼翼地，護(hù)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