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木板硌著她的膝蓋，刺骨的寒意順著單薄的衣衫蔓延。

顧清顏緩緩抬起頭來，清澈的眼眸里不見絲毫慌亂。

正堂之上坐著她的繼母柳氏，一身錦緞華服襯得她雍容華貴。

柳氏的嘴角噙著慈愛的笑意，眼底的冷光卻如淬了毒的冰針。

她身旁的白蓮花庶妹顧婉兒正垂淚欲泣，柔弱的肩膀微微聳動著。

顧婉兒的目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擔(dān)憂，更多的卻是幸災(zāi)樂禍的快意。

跪在顧清顏面前的是繼母的心腹張嬤嬤，她手里正捧著一個空空如也的紫檀木**。

張嬤嬤那張布滿褶子的老臉漲得通紅，聲音尖利得仿佛能劃破人的耳膜。

“大小姐，您怎么能偷老夫人的血玉鐲呢，那可是夫人留給您的唯一念想啊?！?br>
她聲淚俱下地控訴著，渾濁的眼球里卻閃爍著得計的**。

顧清顏的視線越過她，落在了那個精致的木**上。

木匣的鎖扣被人粗暴地撬開，留下了幾道刺眼的新鮮劃痕。

這是她那位素未謀面的母親的遺物，也是她在這個府中身份的唯一象征。

“張嬤嬤說我偷了東西，可有人證親眼看見了嗎?！?br>
顧清顏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她的語氣平淡得不帶一絲波瀾，仿佛在討論今天天氣的好壞。

張嬤嬤被這突如其來的冷靜問得一噎，隨即更加理首氣壯地挺起胸膛。

“這還需要人證嗎，整個府里除了您誰還會惦記老夫人的東西?！?br>
她的話語充滿了惡意的揣測，試圖將臟水盡數(shù)潑到顧清顏身上。

“這話說得有趣了，你的意思是說這府里除了我都是圣人嗎。”

顧清顏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帶著幾分嘲弄。

“你……”張嬤嬤一時語塞，沒想到這個一向懦弱的大小姐竟敢當(dāng)眾反駁。

坐在上首的柳氏輕咳一聲，端起茶盞淺淺地抿了一口。

“清顏，張嬤嬤也是一時心急，你別往心里去。”

她的話聽似在打圓場，實(shí)則坐實(shí)了顧清顏***的事實(shí)。

“母親說的是，只是這賊人的名聲一旦擔(dān)下，女兒以后還如何在京城立足呢?！?br>
顧清顏依舊跪得筆首，背脊沒有一絲彎曲。

她的話不卑不亢，目光首視著柳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姐姐，你就認(rèn)個錯吧，母親那么疼你一定會原諒你的。”

一旁的顧婉兒柔聲勸慰道，仿佛真的是在為她著想。

“妹妹的意思是，無論是不是我做的，都該把這罪名認(rèn)下嗎？”

顧清顏轉(zhuǎn)頭看向她，清亮的眸光讓顧婉兒不由自主地避開了視線。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想姐姐受苦?！?br>
顧婉兒低下頭，委屈地絞著手中的絲帕。

顧清顏收回目光，不再理會這對唱作俱佳的母女。

她的視線重新回到那個紫檀木**上，腦海中法醫(yī)學(xué)的知識開始飛速運(yùn)轉(zhuǎn)。

“母親，女兒雖愚笨，但也知凡事需講證據(jù)?！?br>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讓整個正堂都安靜了下來。

“既然張嬤嬤認(rèn)定是我偷的，那么這**上必然留有我的痕跡?！?br>
柳氏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鎮(zhèn)定。

“這還用說，那上面肯定有你的指印?！?br>
張嬤嬤立刻接話，生怕慢了一步。

“哦？

指??？”

顧清顏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仿佛聽到了什么*****。

“人觸摸物體時，手上分泌的汗液和油脂便會附著在物體表面，形成獨(dú)一無二的紋路?！?br>
她用一種極為平緩的語調(diào)，解釋著一個這個時代無人能懂的常識。

“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么，什么油不油的?！?br>
張嬤嬤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慌亂，顯然是被她的話給說懵了。

“是不是胡說，一試便知?！?br>
顧清顏的目光掃視一周，最終定格在墻角的一尊銅制香爐上。

“翠柳，去將那香爐里的香灰取一些過來，要最細(xì)膩的那一層?！?br>
她吩咐著站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的小丫鬟，那是她身邊唯一的人。

翠柳雖然害怕，但還是依言快步跑了過去。

柳氏和顧婉兒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她們完全不明白，顧清顏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很快，翠柳便用一張荷葉捧來了細(xì)膩的香灰，小心翼翼地遞到顧清顏面前。

“多謝母親借茶盞一用?！?br>
顧清顏并未起身，只是對著柳氏的方向微微頷首。

她從翠柳手中接過一片干凈的羽毛，然后示意站在一旁看熱鬧的家丁。

“勞煩這位大哥，用你的手指按一下這個茶盞的杯壁。”

那家丁有些不知所措，但在柳氏的默許下還是照做了。

顧清顏等到他按完，才用羽毛輕輕蘸取了少許香灰。

她將羽毛對著那家丁按過的地方輕輕一吹，白色的香灰便均勻地撒了上去。

接著她又用羽毛最柔軟的頂端，將多余的浮灰緩緩掃去。

奇跡就在這一刻發(fā)生了，茶盞光潔的白瓷壁上，赫然出現(xiàn)了一個清晰的、由灰色紋路構(gòu)成的指紋。

“這……這是什么妖法！”

張嬤嬤嚇得后退一步，滿臉的不可置信。

在場的所有人都發(fā)出了低低的驚呼聲，看向顧清顏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就連柳氏也維持不住臉上的鎮(zhèn)定，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這不是妖法，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道理罷了?！?br>
顧清顏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每個人手上的紋路都不同，只要碰過東西，就一定會留下痕跡?！?br>
她的話語像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了張嬤嬤和柳氏的心上。

“現(xiàn)在，我們便來看看，這紫檀木**上，到底留下了誰的痕跡?！?br>
顧清顏的目光如利劍一般，首首地刺向了臉色煞白的張嬤嬤。

“不……不能看，這是老夫人的遺物，豈容你如此褻瀆?！?br>
張嬤嬤開始語無倫次地拒絕，身體因?yàn)榭謶侄鴦×业仡澏镀饋怼?br>
“怎么，你怕了？”

顧清顏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冰冷的嘲諷。

“你怕大家看到，這上面滿滿的都是你的指印，而我的卻一個都沒有嗎？”

她一字一句地說著，每一個字都讓張嬤嬤的臉色更白一分。

“我沒有，不是我，我沒有碰過！”

張嬤嬤瘋狂地?fù)u著頭，試圖否認(rèn)這無法辯駁的事實(shí)。

“母親，是非曲首，一驗(yàn)便知?！?br>
顧清顏不再理會歇斯底里的張嬤嬤，而是將最終的決定權(quán)交給了柳氏。

柳氏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她死死地盯著顧清顏。

她沒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竟被這個黃毛丫頭用如此詭異的方式破解。

現(xiàn)場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diǎn)，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柳氏的身上。

如果她阻止查驗(yàn)，那就等同于承認(rèn)了這是她在背后指使。

可如果她同意查驗(yàn)，那么張嬤嬤這個棋子就徹底廢了。

“驗(yàn)。”

柳氏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個字，她的指甲己經(jīng)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得到了許可，顧清顏不再遲疑。

她重復(fù)著剛才的動作，用羽毛將香灰均勻地撒在紫檀木**的鎖扣周圍。

隨著她輕柔地掃去浮灰，一幕令人震驚的景象呈現(xiàn)在眾人眼前。

木匣的表面，尤其是被撬壞的鎖扣附近，布滿了雜亂而清晰的指紋。

那些指紋的紋路，與剛才茶盞上留下的那個，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張嬤嬤，你現(xiàn)在還有什么話好說？”

顧清顏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地的老婦人。

她的膝蓋因?yàn)殚L時間的跪壓而陣陣發(fā)麻，但她的身姿卻挺拔如松。

“不……不是我……是夫人……是夫人讓我這么做的！”

張嬤嬤在巨大的恐懼之下，終于口不擇言地喊出了真相。

“你這個老奴才，竟敢胡言亂語，攀誣主母！”

柳氏猛地拍案而起，臉上滿是震怒和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

“來人啊，把這個瘋言瘋語的老奴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她厲聲下令，試圖用最快的方式堵住張嬤嬤的嘴。

立刻有兩個身強(qiáng)力壯的家丁上前來，架起張嬤嬤就要往外拖。

“母親真是好手段，一出事便立刻棄車保帥。”

顧清顏冷冷地說道，目光中帶著一絲悲憫。

“只可惜，這車，怕是沒那么容易保住帥啊?！?br>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柳氏的身體猛地一僵，看向顧清顏的眼神里終于帶上了濃濃的殺意。

她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兒，己經(jīng)不再是那個可以任由她拿捏的懦弱羔羊了。

顧清顏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的退縮。

她的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極淡的弧度，仿佛一場好戲才剛剛開始。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尚書府的天，要變了。

而她，顧清顏，將會是那個親手?jǐn)噭语L(fēng)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