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與代碼的和弦
九月的風(fēng)總帶著點遲疑，像怕驚擾了盛夏殘留的熱意，又急著把秋的清爽遞過來。
A大的香樟樹影在柏油路上鋪得又厚又密，被風(fēng)一吹，就跟著晃悠悠地動，把陽光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來往學(xué)生的鞋尖上。
夏星辭背著吉他包，站在音樂樓門口的臺階下，抬頭望了望那棟爬滿爬山虎的紅磚建筑。
藤蔓的葉子剛開始泛黃，邊緣卷著點干褐色，像被誰用指甲輕輕掐過。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吉他包上的金屬拉鏈，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爬上來，稍微壓下了點心里的躁。
今天是他轉(zhuǎn)學(xué)到A大的第三周，也是第一次來音樂樓的排練室。
上周的迎新晚會結(jié)束后，系里的周教授特意找他談了話，說排練室的鑰匙給他配了一把，“有空就多來練練，你的聲音該多曬曬太陽。”
老教授說話時，眼鏡片后的目光溫和得像泡在溫水里的茶葉，可夏星辭還是沒忍住低下頭，盯著自己鞋面上的灰塵發(fā)呆。
他不擅長和人對視，尤其是在被夸獎的時候。
吉他包的肩帶磨得鎖骨有點*，他抬手松了松，轉(zhuǎn)身往樓梯口走。
樓道里飄著股舊木頭和松香混合的味道，大概是哪個提琴手剛練過琴。
二樓的走廊盡頭亮著燈，隱約有鋼琴聲傳出來，是德彪西的《月光》，彈得有點急，像怕趕不上什么似的。
夏星辭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其實認得那個琴聲——是上周迎新晚會**，那個差點撞掉他吉他的女生彈的。
女生叫蘇曉曉，計算機系的，后來在**急急忙忙撿文件時，他還幫著拾過幾張印著代碼的紙。
他走到排練室門口，掏出鑰匙**鎖孔。
金屬碰撞的“咔噠”聲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驚得窗臺上的一盆綠蘿輕輕晃了晃。
推開門，一股帶著涼意的空氣涌出來，里面混著淡淡的灰塵味。
排練室不算大，靠墻擺著一排譜架，正中央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敞著，琴鍵上落了層薄灰。
夏星辭把吉他包放在鋼琴旁邊的椅子上，拉開拉鏈。
原木色的吉他露出一角，琴頸上的木紋像流水一樣蜿蜒。
他抱著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嗡”的一聲，音色干凈得像剛化開的雪水。
窗外的香樟樹又被風(fēng)推了一把，影子在地板上晃得更厲害了。
他調(diào)了調(diào)弦，開始彈那首《未完成的序章》。
這是他轉(zhuǎn)學(xué)之前寫的歌，那時總覺得未來像張沒干透的紙，怎么寫都怕洇開墨痕。
可現(xiàn)在彈起來，指尖下的旋律好像悄悄變了點味道，多了點說不清的亮。
彈到副歌時，他的指尖頓了頓。
腦海里突然閃過迎新晚會那天的**——藍色的幕布，嘈雜的人聲，還有那個靠在音響旁邊的男生。
男生穿著黑色的連帽衫，嘴角咬著顆薄荷糖，糖紙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抬頭看過來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里面盛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笑，把周圍的吵鬧都襯成了模糊的**。
“你就是音樂系那個新來的轉(zhuǎn)學(xué)生？”
“吉他彈得不錯?！?br>
“我是計算機系的江熠?！?br>
零碎的句子在耳邊響起來，夏星辭的耳根有點發(fā)燙。
他甩了甩頭，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可指尖落在琴弦上，彈出的調(diào)子還是歪了半拍。
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是林小滿發(fā)來的微信，后面還跟著個齜牙的表情包：“星辭哥！
救急！
學(xué)生會剛才通知，迎新晚會的閉幕式要加一個互動環(huán)節(jié)，需要音樂系出個人配合計算機系搞個燈光秀，周教授說讓你上！”
夏星辭皺了皺眉，打字回過去：“燈光秀？”
“對?。?br>
就是計算機系那幫大神寫的程序，能跟著音樂變顏色那種！”
林小滿的消息秒回，“聽說去年超火的！
對了，負責(zé)這個項目的好像是江熠學(xué)長！
就是上次**跟你說話那個！”
江熠這兩個字像顆小石子，“咚”地砸進夏星辭心里，漾開一圈圈的波紋。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指尖懸在輸入框上，半天沒落下。
“周教授說己經(jīng)跟計算機系那邊打過招呼了，讓你下午兩點去計算機樓302找江熠學(xué)長對接。”
林小滿又發(fā)來一條，“加油啊星辭哥！
跟大神合作哎！”
夏星辭嘆了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
他低頭看著吉他，琴弦上還沾著點陽光的碎屑。
其實他不太想去，計算機系的實驗室聽起來就像是另一個星球，滿是他看不懂的代碼和機器，還有……那個讓人有點不知所措的江熠。
可周教授的話，他沒法拒絕。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夏星辭特意找了個角落的位置。
他不太習(xí)慣食堂里鼎沸的人聲，金屬餐盤碰撞的聲音總讓他覺得耳膜發(fā)緊。
剛扒了兩口飯，對面的座位就被人“哐當(dāng)”一聲放下個餐盤。
“夏星辭？”
他抬頭，看到江熠端著碗牛肉面坐在了對面。
男生今天沒穿連帽衫，換了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塊黑色的手表。
他的頭發(fā)有點亂，大概是剛睡醒，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擋了點眼睛。
夏星辭的心跳漏了一拍，嘴里的飯差點沒咽下去。
“……嗯?！?br>
他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低下頭繼續(xù)扒飯。
“聽說下午你要來實驗室？”
江熠挑了挑眉，用筷子夾起一根面條，“周教授跟我聯(lián)系了?！?br>
“嗯?！?br>
“會彈什么曲子？”
“……還沒定?！?br>
江熠笑了笑，沒在意他的冷淡。
“隨便什么都行，”他吸溜了一口面條，“主要是測一下程序的靈敏度，你彈段音階都行?！?br>
夏星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往嘴里塞著飯。
他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目光落在他們這邊，大概是有人認出了江熠。
畢竟是拿過全國計算機大賽金獎的人，走到哪都像帶著個小太陽，想不被注意都難。
“對了，”江熠突然開口，“上次蘇曉曉的文件，謝了?！?br>
夏星辭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是**撿文件的事。
“沒事?！?br>
他說。
“她那程序?qū)懙酶蚪Y(jié)的毛線似的，”江熠撇了撇嘴，語氣里帶著點嫌棄，又有點無奈，“要不是看她急得快哭了，我才懶得管?！?br>
夏星辭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
男生正低頭跟碗里的牛肉較勁，眉頭皺著，側(cè)臉的線條在食堂的燈光下顯得有點軟。
他突然覺得，這個傳說中的計算機大神，好像也沒那么難接近。
“下午兩點，別遲到。”
江熠把最后一塊牛肉塞進嘴里，拿起餐盤站起來，“計算機樓在東門那邊，跟音樂樓反方向，找不到的話給我打電話。”
他報了串號碼，語速快得像在念代碼，“我先走了，實驗室還有事?！?br>
夏星辭還沒來得及說“好”，江熠的身影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他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餐盤里的飯還剩大半，可他突然覺得沒什么胃口了。
他拿出手機，把那串號碼存進通訊錄，備注名想了半天，最后只寫了“江熠”兩個字。
下午一點五十，夏星辭站在了計算機樓門口。
這棟樓是新建的，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跟音樂樓的紅磚爬山虎完全是兩個風(fēng)格。
他背著吉他，站在旋轉(zhuǎn)門旁邊，有點手足無措。
周圍來往的學(xué)生大多背著電腦包，手里拿著打印紙，步履匆匆，嘴里念叨著他聽不懂的術(shù)語。
“算法建模調(diào)試”……這些詞像密碼一樣，把他和這里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掏出手機，想給江熠打個電話，可手指按到撥號鍵上，又猶豫了。
還有十分鐘才到兩點，現(xiàn)在打電話會不會太急了？
就在他天人**的時候，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星辭？”
夏星辭回過頭，看到江熠站在身后，手里拿著個白色的保溫杯。
“等多久了？”
“剛到?！?br>
“進去吧。”
江熠側(cè)身讓他走在前面，“302在三樓，電梯壞了，得爬樓梯?！?br>
樓梯間里鋪著灰色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江熠走在他旁邊，保溫杯偶爾會碰到胳膊，發(fā)出輕輕的“咚”聲。
夏星辭數(shù)著臺階，1、2、3……37，心臟跳得比數(shù)的數(shù)還快。
“緊張？”
江熠突然問。
“……沒有?！?br>
“我們實驗室沒老虎?！?br>
江熠笑了笑，“就是有點亂。”
確實有點亂。
302實驗室的門一推開，夏星辭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下。
十幾個電腦屏幕在房間里亮著，藍幽幽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桌子上堆著零食袋、咖啡罐，還有幾盆蔫頭耷腦的多肉。
靠墻的位置放著個巨大的服務(wù)器，嗡嗡地響著，像某種不知名的生物在呼吸。
“這是我們的‘窩點’?！?br>
江熠把他往里面帶，“別介意，程序員的日常就是這樣?！?br>
幾個正在敲代碼的學(xué)生抬起頭看了過來，目光在夏星辭和他背上的吉他之間打了個轉(zhuǎn)。
“熠哥，這就是音樂系的同學(xué)？”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問。
“嗯，夏星辭?！?br>
江熠指了指靠窗的一個位置，“你先坐那，我把程序調(diào)出來?！?br>
夏星辭在椅子上坐下，把吉他放在腿上。
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還沒移開，有點不自在地拽了拽衣角。
江熠坐在他對面的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綠色的代碼，像在下雨。
“好了?！?br>
大概過了十分鐘，江熠停下手里的動作，轉(zhuǎn)過頭對他說，“你隨便彈點什么，不用太長，三十秒就行。”
夏星辭深吸一口氣，抱著吉他調(diào)整好姿勢。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面顯示著一個模擬的舞臺界面，**是黑色的，中間有幾個彩色的光點在慢慢飄。
“彈什么都可以？”
“嗯，隨便?！?br>
江熠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看著他，“就彈你最熟的?！?br>
夏星辭的指尖落在琴弦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彈起了《未完成的序章》的前奏。
簡單的旋律在滿是鍵盤聲的實驗室里散開，像一股清泉流過石子路。
他的手指很靈活，指尖在琴弦上跳躍，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到細細的絨毛。
江熠原本還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眼神，慢慢變得專注起來。
他看著夏星辭低垂的眼睫，看著他隨著旋律輕輕晃動的肩膀，突然覺得實驗室里嗡嗡的服務(wù)器聲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干凈的吉他聲。
就在這時，屏幕上的光點突然動了起來。
隨著旋律的起伏，紅色、藍色、綠色的光斑在黑色的**上炸開，像煙花，又像流星。
快節(jié)奏的地方，光點就密集地閃爍；慢下來的時候，光斑就慢悠悠地散開，像水墨畫一樣暈染開來。
夏星辭的指尖頓了一下，有點驚訝地看向屏幕。
他沒想到這些代碼能做出這么好看的效果，那些冰冷的字符，竟然能變成這么靈動的光影。
“還不錯吧？”
江熠的聲音在對面響起，帶著點得意，“這是我們用音頻識別算法做的，能實時捕捉音樂的頻率和節(jié)奏?！?br>
夏星辭抬起頭，正好對上江熠的目光。
男生的眼睛在屏幕藍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亮，里面盛著點小小的驕傲，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嗯，很好看?！?br>
夏星辭說，聲音比平時大了點。
江熠笑了，眼角彎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再來一段試試？
這次彈個快點的?！?br>
夏星辭點點頭，指尖在琴弦上一滑，彈出一段歡快的旋律。
是他小時候?qū)W的一首民謠，節(jié)奏輕快得像踩著蹦床。
屏幕上的光斑立刻變了樣，變成了**和橙色的小方塊，隨著音樂的節(jié)拍跳來跳去，像一群活潑的小方塊在跳舞。
實驗室里的其他人也被吸引了過來，圍在屏幕前小聲討論著。
“這個識別度比上次高多了！”
“熠哥可以?。 ?br>
“這吉他彈得也太好聽了吧！”
夏星辭的臉頰有點發(fā)燙，彈得更認真了。
他能感覺到江熠的目光一首落在他身上，像帶著溫度的陽光，把他心里的那些拘謹都曬得軟軟的。
一段彈完，他抬起頭，看到江熠正拿著保溫杯喝水，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差不多了，”江熠放下杯子，“靈敏度沒問題，閉幕式那天首接用就行?！?br>
“好?！?br>
“對了，”江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閉幕式的互動環(huán)節(jié)，需要你現(xiàn)場彈首完整的歌。
就彈你那首《未完成的序章》吧，我覺得挺合適的?！?br>
夏星辭愣了一下：“可以嗎？”
“有什么不可以的？”
江熠挑了挑眉，“歌好聽就行。
到時候我把燈光特效再調(diào)得細致點，保證讓你驚艷全場。”
他的語氣很篤定，帶著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夏星辭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好?！?br>
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己經(jīng)快西點了。
陽光斜斜地照在走廊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碰到一起。
“我送你回去？”
江熠問。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夏星辭連忙擺手。
江熠也沒堅持，只是從口袋里掏出顆薄荷糖，遞給他：“這個給你?！?br>
是和上次一樣的透明包裝，里面的糖粒在陽光下閃著光。
夏星辭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
“謝謝?！?br>
“不客氣?！?br>
江熠笑了笑，“閉幕式那天加油?！?br>
“嗯?！?br>
夏星辭轉(zhuǎn)身往樓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江熠還站在原地，靠在實驗室的門框上，手里轉(zhuǎn)著手機，看到他回頭，沖他揮了揮手。
夏星辭的心跳又快了幾拍，連忙轉(zhuǎn)過身，幾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樓。
走出計算機樓，傍晚的風(fēng)帶著點涼意吹過來，夏星辭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攤開手，看著那顆躺在掌心里的薄荷糖，包裝上印著“青檸味”三個字。
他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里。
清涼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帶著點微酸的甜，像剛才江熠的笑。
他背著吉他往音樂樓走，影子被夕陽拉得忽長忽短。
路過籃球場的時候，看到幾個男生正在打球，歡呼聲和拍球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讓人心里發(fā)暖。
夏星辭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打開和江熠的聊天界面，輸入框里還是空的。
他想了想，打下一行字：“謝謝你的糖?！?br>
想了想，又刪掉了，改成：“燈光特效的事，麻煩你了?！?br>
發(fā)送鍵按下去的瞬間，他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和吉他弦震動的頻率，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遠處的香樟樹葉又被風(fēng)拂動，光斑在地上晃啊晃，像誰在輕輕撥動琴弦。
夏星辭抬起頭，看著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突然覺得，那首《未完成的序章》，好像快要寫完了。
A大的香樟樹影在柏油路上鋪得又厚又密，被風(fēng)一吹，就跟著晃悠悠地動，把陽光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來往學(xué)生的鞋尖上。
夏星辭背著吉他包，站在音樂樓門口的臺階下，抬頭望了望那棟爬滿爬山虎的紅磚建筑。
藤蔓的葉子剛開始泛黃，邊緣卷著點干褐色，像被誰用指甲輕輕掐過。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吉他包上的金屬拉鏈，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爬上來，稍微壓下了點心里的躁。
今天是他轉(zhuǎn)學(xué)到A大的第三周，也是第一次來音樂樓的排練室。
上周的迎新晚會結(jié)束后，系里的周教授特意找他談了話，說排練室的鑰匙給他配了一把，“有空就多來練練，你的聲音該多曬曬太陽。”
老教授說話時，眼鏡片后的目光溫和得像泡在溫水里的茶葉，可夏星辭還是沒忍住低下頭，盯著自己鞋面上的灰塵發(fā)呆。
他不擅長和人對視，尤其是在被夸獎的時候。
吉他包的肩帶磨得鎖骨有點*，他抬手松了松，轉(zhuǎn)身往樓梯口走。
樓道里飄著股舊木頭和松香混合的味道，大概是哪個提琴手剛練過琴。
二樓的走廊盡頭亮著燈，隱約有鋼琴聲傳出來，是德彪西的《月光》，彈得有點急，像怕趕不上什么似的。
夏星辭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其實認得那個琴聲——是上周迎新晚會**，那個差點撞掉他吉他的女生彈的。
女生叫蘇曉曉，計算機系的，后來在**急急忙忙撿文件時，他還幫著拾過幾張印著代碼的紙。
他走到排練室門口，掏出鑰匙**鎖孔。
金屬碰撞的“咔噠”聲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驚得窗臺上的一盆綠蘿輕輕晃了晃。
推開門，一股帶著涼意的空氣涌出來，里面混著淡淡的灰塵味。
排練室不算大，靠墻擺著一排譜架，正中央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敞著，琴鍵上落了層薄灰。
夏星辭把吉他包放在鋼琴旁邊的椅子上，拉開拉鏈。
原木色的吉他露出一角，琴頸上的木紋像流水一樣蜿蜒。
他抱著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嗡”的一聲，音色干凈得像剛化開的雪水。
窗外的香樟樹又被風(fēng)推了一把，影子在地板上晃得更厲害了。
他調(diào)了調(diào)弦，開始彈那首《未完成的序章》。
這是他轉(zhuǎn)學(xué)之前寫的歌，那時總覺得未來像張沒干透的紙，怎么寫都怕洇開墨痕。
可現(xiàn)在彈起來，指尖下的旋律好像悄悄變了點味道，多了點說不清的亮。
彈到副歌時，他的指尖頓了頓。
腦海里突然閃過迎新晚會那天的**——藍色的幕布，嘈雜的人聲，還有那個靠在音響旁邊的男生。
男生穿著黑色的連帽衫，嘴角咬著顆薄荷糖，糖紙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抬頭看過來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里面盛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笑，把周圍的吵鬧都襯成了模糊的**。
“你就是音樂系那個新來的轉(zhuǎn)學(xué)生？”
“吉他彈得不錯?！?br>
“我是計算機系的江熠?！?br>
零碎的句子在耳邊響起來，夏星辭的耳根有點發(fā)燙。
他甩了甩頭，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可指尖落在琴弦上，彈出的調(diào)子還是歪了半拍。
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是林小滿發(fā)來的微信，后面還跟著個齜牙的表情包：“星辭哥！
救急！
學(xué)生會剛才通知，迎新晚會的閉幕式要加一個互動環(huán)節(jié)，需要音樂系出個人配合計算機系搞個燈光秀，周教授說讓你上！”
夏星辭皺了皺眉，打字回過去：“燈光秀？”
“對?。?br>
就是計算機系那幫大神寫的程序，能跟著音樂變顏色那種！”
林小滿的消息秒回，“聽說去年超火的！
對了，負責(zé)這個項目的好像是江熠學(xué)長！
就是上次**跟你說話那個！”
江熠這兩個字像顆小石子，“咚”地砸進夏星辭心里，漾開一圈圈的波紋。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指尖懸在輸入框上，半天沒落下。
“周教授說己經(jīng)跟計算機系那邊打過招呼了，讓你下午兩點去計算機樓302找江熠學(xué)長對接。”
林小滿又發(fā)來一條，“加油啊星辭哥！
跟大神合作哎！”
夏星辭嘆了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
他低頭看著吉他，琴弦上還沾著點陽光的碎屑。
其實他不太想去，計算機系的實驗室聽起來就像是另一個星球，滿是他看不懂的代碼和機器，還有……那個讓人有點不知所措的江熠。
可周教授的話，他沒法拒絕。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夏星辭特意找了個角落的位置。
他不太習(xí)慣食堂里鼎沸的人聲，金屬餐盤碰撞的聲音總讓他覺得耳膜發(fā)緊。
剛扒了兩口飯，對面的座位就被人“哐當(dāng)”一聲放下個餐盤。
“夏星辭？”
他抬頭，看到江熠端著碗牛肉面坐在了對面。
男生今天沒穿連帽衫，換了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塊黑色的手表。
他的頭發(fā)有點亂，大概是剛睡醒，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擋了點眼睛。
夏星辭的心跳漏了一拍，嘴里的飯差點沒咽下去。
“……嗯?！?br>
他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低下頭繼續(xù)扒飯。
“聽說下午你要來實驗室？”
江熠挑了挑眉，用筷子夾起一根面條，“周教授跟我聯(lián)系了?！?br>
“嗯?！?br>
“會彈什么曲子？”
“……還沒定?！?br>
江熠笑了笑，沒在意他的冷淡。
“隨便什么都行，”他吸溜了一口面條，“主要是測一下程序的靈敏度，你彈段音階都行?！?br>
夏星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往嘴里塞著飯。
他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目光落在他們這邊，大概是有人認出了江熠。
畢竟是拿過全國計算機大賽金獎的人，走到哪都像帶著個小太陽，想不被注意都難。
“對了，”江熠突然開口，“上次蘇曉曉的文件，謝了?！?br>
夏星辭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是**撿文件的事。
“沒事?！?br>
他說。
“她那程序?qū)懙酶蚪Y(jié)的毛線似的，”江熠撇了撇嘴，語氣里帶著點嫌棄，又有點無奈，“要不是看她急得快哭了，我才懶得管?！?br>
夏星辭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
男生正低頭跟碗里的牛肉較勁，眉頭皺著，側(cè)臉的線條在食堂的燈光下顯得有點軟。
他突然覺得，這個傳說中的計算機大神，好像也沒那么難接近。
“下午兩點，別遲到。”
江熠把最后一塊牛肉塞進嘴里，拿起餐盤站起來，“計算機樓在東門那邊，跟音樂樓反方向，找不到的話給我打電話。”
他報了串號碼，語速快得像在念代碼，“我先走了，實驗室還有事?！?br>
夏星辭還沒來得及說“好”，江熠的身影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他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餐盤里的飯還剩大半，可他突然覺得沒什么胃口了。
他拿出手機，把那串號碼存進通訊錄，備注名想了半天，最后只寫了“江熠”兩個字。
下午一點五十，夏星辭站在了計算機樓門口。
這棟樓是新建的，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跟音樂樓的紅磚爬山虎完全是兩個風(fēng)格。
他背著吉他，站在旋轉(zhuǎn)門旁邊，有點手足無措。
周圍來往的學(xué)生大多背著電腦包，手里拿著打印紙，步履匆匆，嘴里念叨著他聽不懂的術(shù)語。
“算法建模調(diào)試”……這些詞像密碼一樣，把他和這里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掏出手機，想給江熠打個電話，可手指按到撥號鍵上，又猶豫了。
還有十分鐘才到兩點，現(xiàn)在打電話會不會太急了？
就在他天人**的時候，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星辭？”
夏星辭回過頭，看到江熠站在身后，手里拿著個白色的保溫杯。
“等多久了？”
“剛到?！?br>
“進去吧。”
江熠側(cè)身讓他走在前面，“302在三樓，電梯壞了，得爬樓梯?！?br>
樓梯間里鋪著灰色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江熠走在他旁邊，保溫杯偶爾會碰到胳膊，發(fā)出輕輕的“咚”聲。
夏星辭數(shù)著臺階，1、2、3……37，心臟跳得比數(shù)的數(shù)還快。
“緊張？”
江熠突然問。
“……沒有?！?br>
“我們實驗室沒老虎?！?br>
江熠笑了笑，“就是有點亂。”
確實有點亂。
302實驗室的門一推開，夏星辭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下。
十幾個電腦屏幕在房間里亮著，藍幽幽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桌子上堆著零食袋、咖啡罐，還有幾盆蔫頭耷腦的多肉。
靠墻的位置放著個巨大的服務(wù)器，嗡嗡地響著，像某種不知名的生物在呼吸。
“這是我們的‘窩點’?！?br>
江熠把他往里面帶，“別介意，程序員的日常就是這樣?！?br>
幾個正在敲代碼的學(xué)生抬起頭看了過來，目光在夏星辭和他背上的吉他之間打了個轉(zhuǎn)。
“熠哥，這就是音樂系的同學(xué)？”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問。
“嗯，夏星辭?！?br>
江熠指了指靠窗的一個位置，“你先坐那，我把程序調(diào)出來?！?br>
夏星辭在椅子上坐下，把吉他放在腿上。
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還沒移開，有點不自在地拽了拽衣角。
江熠坐在他對面的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綠色的代碼，像在下雨。
“好了?！?br>
大概過了十分鐘，江熠停下手里的動作，轉(zhuǎn)過頭對他說，“你隨便彈點什么，不用太長，三十秒就行。”
夏星辭深吸一口氣，抱著吉他調(diào)整好姿勢。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面顯示著一個模擬的舞臺界面，**是黑色的，中間有幾個彩色的光點在慢慢飄。
“彈什么都可以？”
“嗯，隨便?！?br>
江熠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看著他，“就彈你最熟的?！?br>
夏星辭的指尖落在琴弦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彈起了《未完成的序章》的前奏。
簡單的旋律在滿是鍵盤聲的實驗室里散開，像一股清泉流過石子路。
他的手指很靈活，指尖在琴弦上跳躍，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到細細的絨毛。
江熠原本還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眼神，慢慢變得專注起來。
他看著夏星辭低垂的眼睫，看著他隨著旋律輕輕晃動的肩膀，突然覺得實驗室里嗡嗡的服務(wù)器聲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干凈的吉他聲。
就在這時，屏幕上的光點突然動了起來。
隨著旋律的起伏，紅色、藍色、綠色的光斑在黑色的**上炸開，像煙花，又像流星。
快節(jié)奏的地方，光點就密集地閃爍；慢下來的時候，光斑就慢悠悠地散開，像水墨畫一樣暈染開來。
夏星辭的指尖頓了一下，有點驚訝地看向屏幕。
他沒想到這些代碼能做出這么好看的效果，那些冰冷的字符，竟然能變成這么靈動的光影。
“還不錯吧？”
江熠的聲音在對面響起，帶著點得意，“這是我們用音頻識別算法做的，能實時捕捉音樂的頻率和節(jié)奏?！?br>
夏星辭抬起頭，正好對上江熠的目光。
男生的眼睛在屏幕藍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亮，里面盛著點小小的驕傲，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嗯，很好看?！?br>
夏星辭說，聲音比平時大了點。
江熠笑了，眼角彎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再來一段試試？
這次彈個快點的?！?br>
夏星辭點點頭，指尖在琴弦上一滑，彈出一段歡快的旋律。
是他小時候?qū)W的一首民謠，節(jié)奏輕快得像踩著蹦床。
屏幕上的光斑立刻變了樣，變成了**和橙色的小方塊，隨著音樂的節(jié)拍跳來跳去，像一群活潑的小方塊在跳舞。
實驗室里的其他人也被吸引了過來，圍在屏幕前小聲討論著。
“這個識別度比上次高多了！”
“熠哥可以?。 ?br>
“這吉他彈得也太好聽了吧！”
夏星辭的臉頰有點發(fā)燙，彈得更認真了。
他能感覺到江熠的目光一首落在他身上，像帶著溫度的陽光，把他心里的那些拘謹都曬得軟軟的。
一段彈完，他抬起頭，看到江熠正拿著保溫杯喝水，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差不多了，”江熠放下杯子，“靈敏度沒問題，閉幕式那天首接用就行?！?br>
“好?！?br>
“對了，”江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閉幕式的互動環(huán)節(jié)，需要你現(xiàn)場彈首完整的歌。
就彈你那首《未完成的序章》吧，我覺得挺合適的?！?br>
夏星辭愣了一下：“可以嗎？”
“有什么不可以的？”
江熠挑了挑眉，“歌好聽就行。
到時候我把燈光特效再調(diào)得細致點，保證讓你驚艷全場。”
他的語氣很篤定，帶著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夏星辭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好?！?br>
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己經(jīng)快西點了。
陽光斜斜地照在走廊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碰到一起。
“我送你回去？”
江熠問。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夏星辭連忙擺手。
江熠也沒堅持，只是從口袋里掏出顆薄荷糖，遞給他：“這個給你?！?br>
是和上次一樣的透明包裝，里面的糖粒在陽光下閃著光。
夏星辭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
“謝謝?！?br>
“不客氣?！?br>
江熠笑了笑，“閉幕式那天加油?！?br>
“嗯?！?br>
夏星辭轉(zhuǎn)身往樓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江熠還站在原地，靠在實驗室的門框上，手里轉(zhuǎn)著手機，看到他回頭，沖他揮了揮手。
夏星辭的心跳又快了幾拍，連忙轉(zhuǎn)過身，幾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樓。
走出計算機樓，傍晚的風(fēng)帶著點涼意吹過來，夏星辭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攤開手，看著那顆躺在掌心里的薄荷糖，包裝上印著“青檸味”三個字。
他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里。
清涼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帶著點微酸的甜，像剛才江熠的笑。
他背著吉他往音樂樓走，影子被夕陽拉得忽長忽短。
路過籃球場的時候，看到幾個男生正在打球，歡呼聲和拍球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讓人心里發(fā)暖。
夏星辭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打開和江熠的聊天界面，輸入框里還是空的。
他想了想，打下一行字：“謝謝你的糖?！?br>
想了想，又刪掉了，改成：“燈光特效的事，麻煩你了?！?br>
發(fā)送鍵按下去的瞬間，他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和吉他弦震動的頻率，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遠處的香樟樹葉又被風(fēng)拂動，光斑在地上晃啊晃，像誰在輕輕撥動琴弦。
夏星辭抬起頭，看著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突然覺得，那首《未完成的序章》，好像快要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