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池城，地處中原腹地，跨著南北通*的要道，本是座熙攘繁華的去處。

然則近三年來，這天象便如同瘋魔了一般，酷暑驟然變寒冬，好好的****，眨眼間便籠上灰蒙蒙的瘴氣。

官府說是“時氣不正”，鄉(xiāng)野間卻隱隱流傳著“濁氣漫延、天地將傾”的悚然言語。

即便如此，人總要活著。

這座大城，依舊是南來北往商旅歇腳、三教九流匯聚的所在，只是那喧囂熱鬧之下，總多了幾分行色匆匆的惶惑與不安。

城北，離熱鬧的主街隔了兩條巷子，有一處小小的魚肆。

門臉不大，油膩膩的招牌上，“姜記魚羹”西個字被煙火熏得發(fā)黑。

此刻正當(dāng)午時，鋪子里熱氣騰騰，八九張粗木桌子幾乎坐滿了人。

一位雇來跑堂的伙計吆喝著，端著滾燙的粗陶碗在狹窄的桌椅間穿梭。

空氣里彌漫著江魚特有的鮮腥氣，混合著廉價醬醋的味道，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仿佛陳年濕木頭漚爛了的隱隱霉味——那是無孔不入的濁氣，滲進(jìn)城里每個角落，揮之不去。

魚肆深處，靠近油膩灶臺的一張小桌旁，坐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一身漿洗得發(fā)白的青色粗布衣裙，袖子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卻顯然慣于勞作的胳膊，線條緊致流暢。

她微微低著頭，正小口啜飲著碗里乳白色的魚湯。

烏黑的發(fā)絲簡單地綰了個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著，幾縷碎發(fā)不聽話地散落在光潔的額角和頸邊，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在光線下泛著柔順的光澤。

眉眼生得極好，清亮澄澈，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卻低垂著，斂去了大部分光芒，只余下幾分與這嘈雜油膩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靜謐，如同濁世中悄然綻放的一朵青蓮，脆弱又堅韌。

這便是姜璃。

三年前，一對自稱是她遠(yuǎn)房伯父伯母的中年夫婦帶著她來到鳳池城，盤下了這間小小的魚肆。

平日里，伯母張氏在前頭招呼買賣，伯父姜老九在后廚掌勺，姜璃則包攬了刷洗、跑堂、劈柴、挑水等等活計，沉默得像條影子。

街坊鄰居只道這丫頭命苦，寄人籬下，性子也悶，卻不知她眼底那份沉靜背后，日日夜夜都在對抗著這污濁天地間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沉悶壓力。

她總覺得，心頭壓著一塊看不見的石頭，又像浸在渾濁的泥水里，每一次呼吸都比旁人更費(fèi)力些。

“姜璃！

死丫頭！

眼珠子掉湯碗里了？

沒看見外頭桌上醬油空了？

手腳麻利些！”

一聲尖利刻薄的呵斥從灶臺后傳來。

張氏叉著腰，一臉橫肉因灶火的熱氣和心底的煩躁而泛著油光，三角眼狠狠剜著角落里喝湯的少女。

姜璃擱下碗，低低應(yīng)了一聲“就來”。

聲音清冷，卻沒什么起伏，仿佛張氏那尖刻的言語只是拂過耳邊的微風(fēng)。

她站起身，動作并不慢，但自有一種沉靜的韻律。

她拿起柜臺角落的醬油壺，走向最外邊那**坐下三個莽漢的桌子。

那三人皆是粗布短打，滿面風(fēng)塵，腰間鼓鼓囊囊，像是走鏢的趟子手，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戾氣和疲憊。

為首的漢子方臉闊口，面色赤紅，正粗聲抱怨著：“***！

這鬼天氣！

出門還是烤爐，半道就趕上那灰撲撲的怪風(fēng)，凍得骨頭縫都疼！

邪門！”

他重重拍了下油膩的桌面，震得碗碟亂跳，湯汁濺出。

姜璃走到桌邊，默不作聲地將醬油壺放在桌角。

她的靠近帶來一絲極淡的、不同于魚腥的清氣，那方臉莽漢下意識地抬眼掃了她一下。

這一掃，目光便在她清秀的側(cè)臉上頓住了。

少女垂著眼睫，鼻梁挺首，下頜線條柔韌，脖頸白皙修長，輪廓在逆光中勾勒出細(xì)膩的弧度。

雖是一身粗布，難掩天生的一段清麗風(fēng)致。

莽漢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淫邪的光：“嘿，小娘子生得倒是水靈！”

方臉漢咧開一口黃牙，粗糙的大手竟徑首朝姜璃放在桌上的小手抓去：“在這魚腥堆里腌臜了可惜，叫聲好哥哥，爺帶你吃香喝辣去……”指尖還未觸及皮膚，姜璃的手腕己如游魚般微微一滑，巧妙至極地避開了那蒲扇大的爪子，同時另一只手己穩(wěn)穩(wěn)提起桌上的空茶壺：“客官慢用?！?br>
姜璃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怒意，眼神甚至沒有半分波瀾，轉(zhuǎn)身便要離開。

“喲嗬？

還挺滑溜！”

那漢子抓了個空，又被姜璃這渾不在意的態(tài)度一激，頓覺在兩個同伴面前丟了臉面。

他酒氣伴著戾氣上涌，“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橫身擋住姜璃去路，伸手就去扳她肩膀，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道：“給臉不要臉！

爺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