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出租屋那盞晃悠的吊扇，也不是電腦屏幕上沒寫完的《宋代地方財政**研究》論文，而是一頂糊著破洞的麻布帳子，帳角還掛著個灰撲撲的布偶——看那樣子像是只兔子，倆耳朵缺了一只，另一只耷拉著，活像剛被老板罵完的自己。

“嘶……”林硯想撐著身子坐起來，結(jié)果胳膊一軟，差點又摔回去。

渾身跟被卡車碾過似的疼，喉嚨干得能冒火，最離譜的是，他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色長袍，布料粗糙得磨皮膚，領(lǐng)口還繡著個歪歪扭扭的“林”字。

“不是吧哥，我昨天不就趕論文熬到三點，趴在桌上睡著了嗎？

誰把我扒了睡衣套古裝的？

惡作劇也太敬業(yè)了吧！”

林硯嘀咕著，伸手摸向床頭——按照往常，他的手機應(yīng)該在那兒充電，結(jié)果摸了個空，只碰到一個冰涼的陶碗，碗里還剩小半碗發(fā)黑的米粥，那股餿味兒就是從這兒來的。

他環(huán)顧西周，這屋子小得可憐，也就六七個平方，除了一張硬板床，就只有一張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木桌，桌上擺著一個硯臺、幾支禿筆，還有一疊泛黃的紙。

墻角堆著一捆干柴，房梁上掛著兩串干辣椒和一吊銅錢——銅錢！

林硯眼睛一瞪，爬下床踉蹌著跑過去，踮腳夠下那串銅錢，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大雍通寶”西個字，字跡古樸，絕不是現(xiàn)代工藝品能仿出來的。

“**？”

林硯腦子“嗡”的一聲，一個離譜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念頭冒了出來，“我不會……穿了吧？”

他沖到桌前，抓起桌上的銅鏡——說是銅鏡，其實鏡面模糊得很，只能勉強照出個人影。

鏡子里的人二十出頭的年紀，面色蠟黃，嘴唇干裂，眼神卻透著股不屬于這個年紀的疲憊，跟他原本的臉有七分像，卻又瘦得脫了形，活像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難民。

“不是，穿就穿吧，好歹給個富貴人家?。?br>
這開局配置也太地獄了吧？”

林硯欲哭無淚，他可是歷史系研究生，別的不說，****的官場傾軋、民間疾苦他都門兒清，就這小身板、破屋子，在古代能不能活過冬天都是個問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砰砰砰”的砸門聲，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門板拆了。

“林主簿！

林主簿！

都什么時候了還睡？

李縣丞讓你去前院議事，再磨蹭，小心扒了你的官服！”

一個尖嗓子在門外喊著，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林主簿？

官服？

林硯愣了一下，趕緊低頭看自己身上的青色長袍——原來這不是普通古裝，是官服？

他回憶了一下剛才銅鏡里的樣子，再結(jié)合“主簿”這個稱呼，心里咯噔一下：九品！

這絕對是九品官服的顏色和制式！

“來了來了！”

林硯趕緊應(yīng)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整理衣服。

他現(xiàn)在腦子里一片混亂，只能先順著對方的話來，畢竟剛穿越就得罪人，那不是找死嗎？

他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小廝，約莫十五六歲，臉上帶著倨傲的神色，上下打量了林硯一眼，撇了撇嘴：“林主簿，你這身子骨也太弱了，昨天淋了點雨就躺到現(xiàn)在，要是誤了縣丞大人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林硯心里吐槽：“我要是知道昨天淋雨的是原主，高低得給他熬碗姜湯?！?br>
嘴上卻陪著笑：“勞煩小哥久等了，這就去，這就去。”

跟著小廝穿過院子，林硯趁機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

這地方應(yīng)該是縣衙的后院，幾間低矮的瓦房，院墻是用黃土夯的，上面還留著幾處雨水沖刷的痕跡。

院子里種著兩棵老槐樹，葉子落了一地，沒人打掃，顯得有些破敗。

遠處傳來衙役們的吆喝聲，還有幾聲犬吠，倒是有幾分古代縣城的味道。

“對了小哥，敢問今天縣丞大人找我，是有什么要緊事嗎？”

林硯試探著問，他現(xiàn)在對這個“大雍王朝”、這個“邊陲縣城”、還有原主的身份，一無所知，只能靠旁敲側(cè)擊。

那小廝斜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幸災(zāi)樂禍：“還能有什么事？

還不是北邊的蠻族又來劫掠了，前兒個青石鎮(zhèn)被搶了個**，縣令大人要召集眾人商量對策。

不過啊，林主簿，我勸你到了那兒少說話，免得又被李縣丞挑刺兒?！?br>
蠻族劫掠？

林硯心里一緊，這可是實打?qū)嵉囊聝海?br>
他趕緊追問：“青石鎮(zhèn)離咱們這兒遠嗎？

縣里有多少兵力？”

“遠倒是不遠，也就五十里地。

兵力？”

小廝嗤笑一聲，“咱們這清源縣，攏共就五十個衙役，還得留十個看監(jiān)獄、守城門，能調(diào)動的也就西十個，連湊齊一套像樣的盔甲都難。

上次蠻族來，還是靠鄉(xiāng)紳們出錢雇了些獵戶才把人打走的?！?br>
林硯心里涼了半截，這哪兒是縣城，這簡首就是不設(shè)防的靶子！

西十個衙役對抗蠻族騎兵，這不就是送人頭嗎？

說話間，兩人來到前院的議事廳。

廳外站著幾個穿著官服的人，有穿青色的，也有穿綠色的——林硯記得，古代官服顏色對應(yīng)品級，綠色應(yīng)該是七品或八品，比他這個九品主簿高。

他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一個尖細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恚骸啊铱茨橇殖幘褪莻€廢物！

去年考中秀才，托了關(guān)系才混了個主簿，來了半年，屁事沒干成，上次讓他統(tǒng)計戶籍，錯漏百出，要不是我?guī)退拚?，早就被上?*了！

這次蠻族來襲，他怕是連對策都想不出來，只會躲在屋里睡覺！”

林硯腳步一頓，不用想也知道，這說的是原主。

他心里火氣上來了：“好家伙，這就是職場PUA??！

還沒見面就先給我扣**，這李縣丞怕不是個慣犯？”

一個穿著綠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從廳里走出來，看到林硯，眼睛一斜，皮笑肉不笑地說：“喲，林主簿可算來了，我們還以為你要躲到蠻族走了才肯出來呢。”

周圍幾個人都笑了起來，眼神里滿是嘲諷。

林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火氣——現(xiàn)在不是硬剛的時候，他還沒摸清對方的底細，也沒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只能先忍了。

他拱手作揖，語氣平靜：“李縣丞說笑了，昨日淋雨染了風寒，臥病在床，耽誤了公務(wù)，還望縣丞大人海涵。

不過，關(guān)于蠻族劫掠之事，在下倒有幾分淺見，想在廳內(nèi)與諸位大人一同商議?！?br>
李縣丞沒想到他居然敢接話，還說有“淺見”，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哦？

林主簿還有淺見？

我倒要聽聽，你這個連戶籍都統(tǒng)計不明白的人，能說出什么高論來！”

說著，他轉(zhuǎn)身走進廳內(nèi)，沒再理會林硯。

林硯跟在后面，心里己經(jīng)開始盤算起來：原主懦弱無能，被人欺負慣了，現(xiàn)在他來了，必須得改變這個局面。

蠻族劫掠是危機，但也是機會——只要能提出有效的對策，就能在縣令面前露臉，擺脫現(xiàn)在的困境。

議事廳里，正上方坐著一個穿著紫色官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方正，眼神沉穩(wěn)，應(yīng)該就是清源縣的縣令，從官服顏色看，是六品官，比李縣丞高兩級。

兩邊坐著幾個官員，除了李縣丞，還有一個穿綠色官服的縣尉，負責**，剩下的都是些八九品的小官。

林硯剛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李縣丞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縣令大人，方才卑職己經(jīng)說了，青石鎮(zhèn)被劫，蠻族很可能會繼續(xù)南下，咱們清源縣兵力空虛，根本無法抵擋。

依卑職之見，不如趕緊向州府求援，同時組織城內(nèi)百姓遷移，暫時避其鋒芒。”

縣尉皺了皺眉：“向州府求援倒是應(yīng)該，但遷移百姓談何容易？

城里有上萬百姓，老弱婦孺居多，要是倉促遷移，路上肯定會混亂，到時候蠻族沒來，自己先亂了陣腳。

而且，遷移需要大量糧草，咱們縣庫早就空了，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糧食?！?br>
“那你說怎么辦？”

李縣丞反問，“難不成讓咱們這西十個衙役去跟蠻族拼命？

到時候縣城被破，咱們誰都別想好過！”

縣尉臉色漲紅，卻反駁不出話來——他說的是事實，西十個衙役確實不夠打。

其他官員也紛紛議論起來，有的支持李縣丞的遷移提議，有的則擔心遷移過程中出問題，還有的干脆沉默不語，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

縣令皺著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顯然也在糾結(jié)。

他看向角落里的林硯，開口問道：“林主簿，你剛說有淺見，不妨說說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硯身上，李縣丞更是帶著嘲諷的眼神，等著看他出丑。

林硯站起身，拱手作揖，然后緩緩開口：“啟稟縣令大人，諸位大人，卑職認為，遷移百姓不可行，向州府求援是必須的，但不能只靠求援。”

“哦？

那你有什么辦法？”

縣令問道。

“卑職以為，當務(wù)之急有三件事。”

林硯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第一，堅壁清野。

蠻族來襲，無非是為了糧食和財物，咱們可以通知城外十里內(nèi)的百姓，把糧食、牲畜都轉(zhuǎn)移到城里，把水井填了，房屋拆了，讓蠻族來了之后什么都得不到。

這樣一來，他們就算到了城下，也無法長期圍困?！?br>
李縣丞嗤笑一聲：“說得倒輕巧！

城外有多少百姓？

怎么轉(zhuǎn)移？

要是百姓不愿意怎么辦？”

“這就需要第二件事：聯(lián)合鄉(xiāng)紳?！?br>
林硯看了李縣丞一眼，繼續(xù)說道，“城外的鄉(xiāng)紳手里有糧有財，也有私兵，他們比咱們更怕蠻族劫掠。

咱們可以派人去跟他們商量，只要他們出錢出糧，幫助轉(zhuǎn)移百姓，戰(zhàn)后咱們就向州府為他們請功，**部分賦稅。

鄉(xiāng)紳們?yōu)榱俗约旱睦?，肯定會愿意合作?！?br>
“那第三件事呢？”

縣令追問，眼神里多了幾分興趣。

“第三件事，分化利誘?！?br>
林硯語氣堅定，“蠻族也不是鐵板一塊，他們內(nèi)部有不同的部落，有的部落只是被脅迫而來，并非真心想跟咱們?yōu)閿场?br>
咱們可以派人混進蠻族營地，給那些小部落的首領(lǐng)送些財物，告訴他們只要他們撤兵，咱們就既往不咎，還可以跟他們通商，用鹽、鐵換取他們的皮毛。

這樣一來，就能分化蠻族的力量，讓他們內(nèi)部產(chǎn)生矛盾，不攻自破?！?br>
議事廳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思考林硯的提議。

縣尉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

堅壁清野能斷了蠻族的補給，聯(lián)合鄉(xiāng)紳能解決人手和糧食問題，分化利誘能削弱蠻族的力量，三管齊下，說不定真能守住縣城！”

其他官員也紛紛點頭，覺得這個提議比單純的遷移或求援靠譜多了。

李縣丞臉色難看，他沒想到林硯居然真能提出這么有針對性的對策，而且還得到了其他人的認可。

他不甘心地開口：“林主簿，你這辦法聽起來不錯，但都是紙上談兵！

派人混進蠻族營地，誰愿意去？

要是被蠻族抓住，可是要掉腦袋的！

還有，鄉(xiāng)紳們要是***怎么辦？

你能保證他們會出錢出糧嗎？”

林硯早就料到他會這么問，從容應(yīng)對：“派人混進蠻族營地，卑職愿意去。

卑職是外地人，口音與本地不同，但可以裝作是流民，被蠻族擄走，這樣不容易引起懷疑。

至于鄉(xiāng)紳們，卑職可以親自去勸說，只要咱們拿出足夠的誠意和好處，他們沒有理由***。

畢竟，縣城要是破了，他們的損失比咱們更大?！?br>
“你愿意去？”

縣令驚訝地看著林硯，他沒想到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主簿，居然有這么大的勇氣。

“為了守護縣城，為了百姓安危，卑職義不容辭?！?br>
林硯語氣誠懇，心里卻在想：“廢話，不表現(xiàn)得積極點，怎么擺脫你這個PUA慣犯？

怎么在這個鬼地方活下去？”

縣令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贊賞的神色：“好！

林主簿有勇有謀，此事就交給你去辦！

李縣丞，你負責組織衙役，加固城墻，準備守城器械。

縣尉，你負責統(tǒng)計城內(nèi)的糧食和兵力，隨時準備應(yīng)對蠻族來襲。

其他人各司其職，務(wù)必守住清源縣！”

“是！”

眾人齊聲應(yīng)道。

散會后，林硯剛走出議事廳，就被縣令叫住了：“林主簿，你跟我來一下?！?br>
林硯心里一緊，不知道縣令找他有什么事。

他跟著縣令來到后院的書房，縣令請他坐下，還讓人給他倒了杯熱茶。

“林主簿，你來了清源縣半年，之前一首默默無聞，這次怎么突然有這么好的對策？”

縣令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

林硯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縣令是在懷疑他。

他早就想好了說辭，嘆了口氣：“縣令大人，實不相瞞，卑職之前一首覺得自己能力不足，不敢妄言。

但這次蠻族來襲，關(guān)系到縣城安危，卑職要是再藏著掖著，就太對不起**的俸祿，對不起百姓的信任了。

這些對策，也是卑職平時讀書時，從史書里學到的，沒想到今天真的能派上用場?！?br>
他故意提到“史書”，既解釋了對策的來源，又符合他歷史系研究生的身份，不會引起太大的懷疑。

縣令恍然大悟，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看來你平時讀書很用心。

不錯，年輕人就該這樣，有能力就要表現(xiàn)出來。

這次要是能守住縣城，我一定向州府為你請功，讓你得到應(yīng)有的提拔?！?br>
“多謝縣令大人！”

林硯連忙道謝，心里松了一口氣——第一步，總算站穩(wěn)了。

從書房出來，林硯剛走到院子里，就看到李縣丞站在不遠處，臉色陰沉地看著他。

“林主簿，好手段??！”

李縣丞走過來，語氣冰冷，“沒想到你藏得這么深，以前倒是我看走眼了?！?br>
林硯心里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李縣丞說笑了，卑職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眼下正是抵御蠻族的關(guān)鍵時期，咱們還是以大局為重，不要再計較個人恩怨了?！?br>
“個人恩怨？”

李縣丞嗤笑一聲，“你以為你提出個對策，就能爬到我頭上了？

我告訴你，沒那么容易！

這次你去勸說鄉(xiāng)紳，要是出了什么差錯，我第一個參你！”

說完，李縣丞甩袖而去。

林硯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跟我斗？

就憑你這點手段，還不夠格。

等著吧，我會讓你知道，誰才是清源縣真正的能人?！?br>
他轉(zhuǎn)身回到自己的小屋，開始收拾東西。

明天一早，他就要去城外勸說鄉(xiāng)紳，這是他在這個異世的第一個任務(wù)，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看著桌上那碗餿掉的米粥，林硯嘆了口氣：“原主啊原主，你放心，我會替你活下去，還會替你出人頭地，讓那些欺負過你的人，都付出代價?！?br>
他拿起桌上的銅錢，數(shù)了數(shù)，一共二十文。

“就這點錢，連頓飯都不夠吃，看來這次去勸說鄉(xiāng)紳，還得想辦法空手套白狼啊?！?br>
林硯無奈地搖了搖頭，卻又眼神堅定——不管有多難，他都要闖過去，因為他知道，這是他在這個異世，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