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空氣凝固得如同堅冰。

蘇念站在投影幕布前，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咚咚咚，像一面被擂響的戰(zhàn)鼓，幾乎要撞破她的胸腔。

冷白色的燈光打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疲憊的青灰。

為了今天這個競標會，她己經(jīng)連續(xù)熬了三個通宵，咖啡當水喝，此刻全憑一股意志力強撐著。

她深吸一口氣，指甲悄悄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更加清醒。

目光掃過臺下——部門總監(jiān)張總面無表情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另一邊，客戶方的幾位代表正襟危坐，眼神銳利，帶著審視的味道。

而她的“好閨蜜”林薇薇，則坐在角落，對她投來一個鼓勵的微笑，那笑容溫暖又得體，稍稍撫平了蘇念內心的忐忑。

“各位領導，接下來由我為大家闡述我們?yōu)椤`境’項目制定的核心推廣方案?！?br>
蘇念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但總體還算平穩(wěn)。

她拿起桌上的激光筆，按下了開啟鍵。

一束紅光精準地落在幕布的標題上。

成了。

她心里稍稍一松。

前面幾位同事的演示或多或少都出了點小問題，設備卡頓、文件打不開……她真怕自己也遇上。

幸好，開局順利。

她醞釀了一下情緒，開始講述：“我們本次的方案，旨在打破傳統(tǒng)營銷的壁壘，以‘情感共鳴’為切入點，構建一個虛實交織的……”話剛開了個頭，就在她準備翻到下一頁PPT，展示她精心設計的創(chuàng)意概念圖時——“滋啦——！”

一聲刺耳的電流噪音毫無預兆地從音響里炸開，震得人耳膜發(fā)痛。

緊接著，投影幕布上的畫面猛地扭曲、閃爍，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胡亂**的色彩團塊，最后“啪”地一下，徹底黑了。

會議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蘇念僵在原地，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她下意識地又按了幾下激光筆，毫無反應。

臺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但連接投影儀的接口似乎出了問題。

“怎么回事？”

張總監(jiān)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里透著明顯的不悅。

“對、對不起，設備好像有點故障，請稍等?！?br>
蘇念連忙道歉，手忙腳亂地檢查線路，重新插拔接口。

她能感覺到臺下那些目光變得灼人，質疑的，不耐的，還有幾分看熱鬧的戲謔。

**的林薇薇也適時地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冷汗瞬間浸濕了蘇念的后背。

她強迫自己冷靜，反復嘗試。

終于，在一陣令人窒息的等待后，幕布重新亮起，畫面恢復了正常。

“抱歉，我們繼續(xù)?！?br>
蘇念擠出一個職業(yè)化的笑容，試圖挽回氣氛，但節(jié)奏己經(jīng)被徹底打亂。

她清晰地感覺到，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自信，正隨著這個小插曲快速流失。

她定了定神，準備繼續(xù)闡述那個她自認為萬無一失的創(chuàng)意。

為了緩解剛才的尷尬，她習慣性地伸手去拿放在講臺邊的礦泉水瓶，想喝口水潤潤發(fā)干的喉嚨。

意外，就在這一刻再次發(fā)生。

她的指尖剛剛觸碰到冰涼的瓶身，不知是因為手滑，還是因為瓶身凝結的水珠，那瓶水竟然從她手中脫出，以一種慢鏡頭般的、令人絕望的姿態(tài)，向著斜前方傾倒——“嘩啦！”

半瓶水，不偏不倚，盡數(shù)潑在了坐在第一排正中、那位氣場最強的客戶代表——王總的西裝褲上。

深色的西褲瞬間洇開一**深色的水漬，位置尷尬得令人窒息。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王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他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冷哼，抽出紙巾，面無表情地擦拭著。

“蘇念！”

張總監(jiān)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聲音壓抑著怒火。

“對不起！

王總，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蘇念徹底慌了神，連聲道歉，聲音都在發(fā)顫。

她手忙腳亂地抽出紙巾想幫忙擦拭，卻被對方一個冷漠的眼神制止。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降到了冰點。

其他客戶代表交換著眼神，有人搖頭，有人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林薇薇趕緊上前，一邊幫著道歉，一邊遞給王總新的紙巾，姿態(tài)優(yōu)雅從容，與蘇念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

“行了，先繼續(xù)吧?！?br>
張總監(jiān)強壓著怒氣，揮了揮手，重新坐下，但任誰都看得出，他己經(jīng)對這次演示失去了信心。

蘇念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涌，臉頰燒得滾燙。

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應該立刻調整狀態(tài)，把最好的部分展示出來，挽回局面。

可是，大腦一片混亂，之前背得滾瓜爛熟的講稿像是被憑空抹去，舌頭也像打了結。

她只能憑著殘存的記憶，機械地、干巴巴地念著PPT上的文字。

那些原本精妙絕倫的創(chuàng)意，此刻從她嘴里說出來，變得蒼白無力，毫無吸引力。

她能感覺到臺下聽眾的注意力早己渙散，王總甚至開始低頭看手機。

張總監(jiān)的臉色越來越黑。

完了。

這兩個字像巨石一樣砸在蘇念的心上。

為什么？

為什么每次都是這樣？

每到最關鍵的時刻，總會出各種各樣的岔子？

從小到大，重要的**總會莫名發(fā)燒；精心準備的面試總會遇到交通堵塞；就連抽獎，她也永遠是“謝謝惠顧”……她好像被一個無形的“倒霉”光環(huán)籠罩著，所有的努力和準備，在壞運氣面前都不堪一擊。

演示在一片近乎凝滯的尷尬氣氛中結束了。

蘇念甚至不記得自己最后是怎么走**的。

她只記得張總監(jiān)宣布散會后，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徑首陪著客戶離開。

同事們也紛紛收拾東西離開，投向她的目**雜，有同情，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疏離。

空曠的會議室里，很快就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有***那臺己經(jīng)進入屏保模式的筆記本電腦。

窗外，城市的霓虹漸次亮起，勾勒出冰冷而繁華的輪廓。

蘇念緩緩走到窗邊，玻璃映出她失魂落魄的影子。

一股巨大的疲憊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付出的還不夠多嗎？

為了這個項目，她查了多少資料，做了多少市場調研，修改了多少遍方案？

她甚至拒絕了所有的社交活動，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苦行僧。

可結果呢？

結果就是當著全公司和重要客戶的面，上演了一出徹頭徹尾的鬧劇。

明天，不，或許就在今晚，“職場黑洞蘇念”的新段子就會在公司各個小群里傳播開來。

“也許……我真的不適合這份工作，不適合這個城市？”

一個消極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她想起老家父母日漸花白的頭發(fā)，想起他們電話里小心翼翼的關心，鼻尖一陣發(fā)酸。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發(fā)澀的眼睛，指尖不經(jīng)意間觸碰到腕上一個冰涼的物事——那是母親前幾天寄來的生日禮物，一只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鐲子。

材質普通，做工也粗糙，唯一特別的是鐲身上刻著一些模糊難辨的紋路。

母親在信里說，這是外婆傳下來的老物件，不值什么錢，但能保平安，讓她戴著，圖個心安。

平安？

蘇念苦笑了一下。

她現(xiàn)在最需要的不是平安，而是一點點……好運。

哪怕只有一點點，讓她證明自己的努力是有價值的，而不是一次次被不可控的意外碾碎。

她摩挲著鐲子上那些粗糙的紋路，冰涼的觸感似乎能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平靜一點。

就在這時，林薇薇去而復返。

“念念，你沒事吧？”

她關切地走上前，遞給蘇念一杯溫熱的咖啡，“喝點東西，緩一緩。”

蘇念接過咖啡，低聲道謝，心里涌起一絲暖意。

至少，還有薇薇在她身邊。

“別太放在心上，今天……可能就是意外?！?br>
林薇薇輕聲安慰著，挽住她的胳膊，“走吧，我請你吃好吃的，忘掉這些不愉快?！?br>
蘇念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

她將筆記本電腦塞進電腦包，收拾好散落的文件，跟著林薇薇走出了令人窒息的會議室。

公司里己經(jīng)沒什么人了，只有零星幾個加班的同事工位還亮著燈。

她們沉默地走向電梯間。

就在電梯門緩緩關上，將外面世界隔絕的剎那，蘇念無意中一抬眼，透過緩緩合攏的門縫，瞥見了走廊盡頭一個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定制西裝的男人，身姿筆挺，氣質冷峻。

他正與張總監(jiān)低聲交談著什么，張總監(jiān)的姿態(tài)顯得頗為恭敬。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視線，目光隨意地掃了過來。

那是一雙極其深邃的眼眸，隔著一段距離和即將關閉的電梯門，蘇念無法看清他眼中的情緒，但那目光卻像帶著某種穿透力，讓她心頭莫名一悸。

電梯門徹底合攏，開始下行。

“剛才那個人……是誰？”

蘇念忍不住問林薇薇。

林薇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電梯門早己關閉，她什么也沒看到：“誰?。?br>
沒注意。

可能是哪個合作方的高管吧？

怎么啦？”

“沒什么。”

蘇念搖了搖頭，壓下心頭那點異樣感，大概是自己今天太敏感了。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木鐲。

剛才在與那個陌生男人目光相接的瞬間，她似乎感覺到鐲子微不可察地溫熱了一下，但那感覺消失得太快，快得讓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只是錯覺嗎？

電梯平穩(wěn)下行，載著她駛向未知的夜色。

而那個一閃而過的疑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了一圈微小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