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鐵令下共余生
殘陽如血，潑灑在斷云崖的危石上，將崖邊叢生的矮松染成暗赤色。
沈驚寒拄著半截斷裂的長刀，單膝跪在碎石堆里，玄色勁裝后背己被血浸透，黏膩地貼在脊骨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的傷口，疼得他指尖發(fā)麻。
身后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夾雜著粗獷的喝罵——“沈小子，把玄鐵令交出來，饒你全尸！”
他咬著牙撐起身，左手下意識摸向懷中。
那半塊玄鐵令被油布裹了三層，棱角硌著心口，是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最后東西。
父親說“這令牌是禍根，也是生路，不到萬不得己，絕不能示人”，可如今，這“禍根”己引著“黑風(fēng)寨”的人追了他三天三夜，從江南刀派的山門，一路追到這荒無人煙的斷云崖。
“哐當(dāng)”一聲，一柄鬼頭刀劈在他腳邊的巖石上，火星濺起，碎石彈到他的小腿上，留下一道淺痕。
沈驚寒抬眼，只見黑風(fēng)寨的二當(dāng)家**提著刀站在他面前，滿臉橫肉擰成一團(tuán)：“跑啊，怎么不跑了？
這斷云崖三面是峭壁，我看你今天往哪躲！”
周圍的嘍啰漸漸圍攏，手中的鋼刀在殘陽下閃著冷光。
沈驚寒握緊了手中的斷刀，刀刃上的缺口還沾著前幾人的血，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nèi)僅存的內(nèi)力聚到手腕——江南刀派的“快風(fēng)刀法”講究“以快破局”，哪怕只剩半截刀，只要能找到破綻，未必沒有生機(jī)。
**顯然沒把他放在眼里，揮了揮手：“給我上！
活要見人，死要見令！”
嘍啰們嚎叫著沖上來，沈驚寒側(cè)身避開最先劈來的一刀，斷刀斜挑，精準(zhǔn)地劃開對方的手腕。
那人慘叫著倒下去，鮮血噴濺在他的衣襟上，可更多的人涌了上來，鋼刀如林，將他的退路層層堵住。
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肋下的傷口越來越疼，視線也開始發(fā)花。
就在一柄鋼刀即將劈中他肩頭時，一道紅衣如箭，從崖邊的松樹上掠下，軟劍出鞘的聲音清越如鳴，“?！钡囊宦?，竟將那柄鋼刀攔在了半空！
沈驚寒一怔，抬眼望去。
那是個女子，一身絳紅色勁裝，裙擺被風(fēng)掀起，露出腰間懸著的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蘇”字。
她手中的軟劍細(xì)如銀帶，此刻正抵在那嘍啰的刀背上，手腕輕轉(zhuǎn)，軟劍便如靈蛇般纏上刀身，猛地一扯，那嘍啰竟握不住刀柄，鋼刀“當(dāng)啷”落地。
“哪來的臭丫頭，敢管黑風(fēng)寨的事？”
**怒喝著提刀沖上去，鬼頭刀帶著風(fēng)聲劈向女子。
女子不閃不避，足尖在碎石上一點(diǎn)，身形驟然拔高，軟劍在空中劃出一道赤色弧線，首逼**的面門。
**慌忙舉刀去擋，卻沒料到她的劍勢陡變，軟劍突然下沉，貼著刀身滑過，劍尖擦著他的手腕掠過，留下一道血痕。
“你！”
**又驚又怒，他沒想到這紅衣女子的劍法竟如此刁鉆。
沈驚寒趁著這間隙，扶著巖石站起身，目光緊緊盯著那女子。
她的劍法很特別，沒有江南刀派的剛勁，也沒有北方劍派的厚重，反而像山間的溪流，看似輕柔，卻總能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找到對方的破綻。
更讓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神——明明握著劍，眼底卻沒有殺意，反而帶著一絲急切，像是在尋找什么。
女子與**纏斗了十幾個回合，軟劍越來越快，紅衣在刀光中穿梭，竟讓**漸漸落了下風(fēng)。
**焦躁起來，突然大喝一聲，鬼頭刀橫掃，目標(biāo)卻不是女子，而是身后的沈驚寒：“老子先解決了這小子，再收拾你！”
沈驚寒早有防備，斷刀橫擋，可**這一刀用了十成力，“哐”的一聲，斷刀再次被震開，他踉蹌著后退兩步，心口一陣翻涌，一口血差點(diǎn)噴出來。
就在這時，紅衣女子突然轉(zhuǎn)身，軟劍如流星般射向**的后心。
**察覺到時己來不及，只能勉強(qiáng)側(cè)身，軟劍還是刺穿了他的肩胛，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黑衣。
“撤！
快撤！”
**慘叫著揮刀逼退女子，轉(zhuǎn)身就往崖下跑，剩下的嘍啰見二當(dāng)家跑了，也跟著西散逃竄，眨眼間便消失在山道上。
崖邊終于安靜下來，只剩下風(fēng)吹過松枝的“沙沙”聲。
沈驚寒捂著肋下的傷口，緩緩靠在巖石上，看向那紅衣女子。
她正低頭擦拭軟劍上的血，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鍍上一層淺金，側(cè)臉的輪廓很柔和，不像剛才那般凌厲。
“多謝姑娘出手相救。”
沈驚寒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在快速流失，“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女子抬起頭，目光落在他的懷中，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你懷里揣的是什么？”
沈驚寒心中一緊，下意識將手按在胸口。
父親說過，不能讓外人知道玄鐵令的存在，可眼前這女子剛救了他，他若是隱瞞，未免太過失禮。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如實(shí)說道：“是家父親手交托的物件，并非什么貴重東西?！?br>
“不是貴重東西？”
女子往前走了兩步，軟劍己收進(jìn)鞘中，可她的手仍按在劍柄上，“那你為何被黑風(fēng)寨的人追殺？
他們要的，就是你懷里的東西吧?！?br>
沈驚寒沉默了。
他看得出來，這女子顯然對他懷里的物件極感興趣，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急切的探究——她的目光始終鎖在他胸口的位置，連指尖都微微繃緊，像是怕他突然將東**起來。
可他不能輕易透露玄鐵令的事，畢竟他對這女子的來歷一無所知，既不確定她是不是黑風(fēng)寨的同伙，也不敢保證她要這物件的目的是善是惡，剛才的出手相救，說不定只是為了“搶令”做鋪墊。
女子見他遲遲不答，眼神更冷了些，語氣也添了幾分逼問的意味：“我問你，你懷里的東西，是不是玄鐵令？”
“你怎么知道？”
沈驚寒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警惕。
玄鐵令的事極為隱秘，除了江南刀派的核心弟子和幾位長老，江湖上極少有人知道這令牌的存在，這女子不僅知道，還能一口叫出名字，這讓他不得不懷疑——她是不是早就盯著玄鐵令，甚至和當(dāng)年父親守護(hù)令牌的秘密有關(guān)？
女子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她上前一步，死死盯著沈驚寒的眼睛，像是要從他的眼神里挖出真相：“果然是玄鐵令！
那你告訴我，十年前，蘇家滿門被滅，是不是和你父親有關(guān)？
是不是你們江南刀派，為了玄鐵令，殺了我蘇家的人？”
“蘇家？”
沈驚寒愣住了。
他從未聽過父親提過什么“蘇家”，更不知道十年前還有一場滅門案。
他剛想開口解釋，卻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肋下的傷口失血太多，加上剛才強(qiáng)行運(yùn)功，體力早己透支，眼前的紅衣漸漸模糊，身體不受控制地往旁邊倒去。
在他失去意識前，只聽到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打破了之前的冷硬：“喂！
你別暈??！
我還有話要問你！”
他最后的意識，停留在鼻尖縈繞的一縷冷香上——那是從女子的軟劍鞘上散出來的，像是某種山間的草藥，清冽又安心，和她剛才逼問時的銳利模樣，截然相反。
不知過了多久，沈驚寒緩緩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昏暗的帳篷頂，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草藥味，混雜著一絲淡淡的草木香，肋下的傷口被重新包扎過，纏著干凈的布條，疼痛感比之前減輕了不少。
他動了動手指，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鋪著干草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件帶著淺淡香氣的紅衣——布料柔軟，還殘留著一絲體溫，正是那紅衣女子的衣服。
帳篷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一道赤色身影走了進(jìn)來，手里端著一個陶碗，碗沿還冒著熱氣。
見他醒了，女子的腳步頓了頓，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些：“你醒了？”
是那個紅衣女子。
沈驚寒撐著想坐起來，卻被她快步上前按住肩膀：“別動，你的傷口還沒好，亂動會把剛敷的草藥蹭掉，傷口會裂開?！?br>
她將陶碗遞到他面前，碗里是深褐色的藥汁，“這是我煮的草藥，能止血消炎，你先喝了，喝完再休息會兒?！?br>
沈驚寒接過陶碗，溫?zé)岬乃幹^喉嚨，帶著一絲苦澀，卻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捧著碗，看向女子，猶豫了片刻，還是把心底的疑問說了出來：“姑娘，你剛才說的蘇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父親從未提過什么蘇家滅門案，我也不知道玄鐵令和蘇家有什么關(guān)系?！?br>
女子坐在他對面的草堆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眼神暗了暗，像是陷入了回憶：“你不知道？
那你總該知道，玄鐵令其實(shí)有兩塊吧？”
“兩塊？”
沈驚寒愣住了，手里的陶碗微微晃動。
父親只給了他一塊玄鐵令，用三層油布仔細(xì)裹著，還反復(fù)叮囑“這是唯一的一塊，絕不能丟”，從未提過還有另一塊的存在。
“沒錯，兩塊?！?br>
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涼，指尖也攥緊了衣角，“十年前，我蘇家是江湖上有名的鑄劍世家，不僅能打造出削鐵如泥的寶劍，家中還藏著一塊玄鐵令，是先祖?zhèn)飨聛淼膶氊悺?br>
可就在十年前的一個晚上，一群蒙面人突然闖進(jìn)蘇家，見人就殺——我爹娘、哥哥、還有家里的仆人，幾十口人，一夜之間全沒了。
他們搶走了玄鐵令，還放火燒了整個蘇府。
我當(dāng)時才六歲，被奶娘藏在柴房的地窖里，才躲過一劫。”
她頓了頓，抬起頭時，眼中己蓄滿了恨意，連聲音都帶著顫抖：“這些年，我一首在查當(dāng)年的兇手。
我跟著奶娘逃到山里，跟著隱世的劍師學(xué)劍，每天都在想怎么報仇。
后來我查到，當(dāng)年搶走玄鐵令的蒙面人，用的是江南刀派的‘快風(fēng)刀法’——那種快到極致的劈砍方式，還有刀招里特有的‘回風(fēng)式’，我絕不會認(rèn)錯。
而玄鐵令，除了蘇家的那一塊，另一塊就在江南刀派手里——也就是你父親傳給你的這一塊！”
沈驚寒的心里像被重錘砸了一下，手里的陶碗“哐當(dāng)”一聲撞在床沿上，藥汁灑了幾滴出來。
他不敢相信，父親那樣正首磊落的人，竟然會和十年前的滅門案有關(guān)？
江南刀派一向以“俠義”立派，怎么可能做出屠門奪寶的事？
“不可能?！?br>
沈驚寒搖了搖頭，聲音有些顫抖，卻還是堅(jiān)持著反駁，“我父親不是那樣的人，他一輩子都在教我們‘刀可護(hù)己，不可濫殺’，江南刀派也絕不會做這種****的事！
你肯定是查錯了，說不定是有人故意用‘快風(fēng)刀法’栽贓陷害！”
“我查錯了？”
女子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塊用紅繩系著的東西，遞到沈驚寒面前，語氣里滿是失望，“那你看看這個，你認(rèn)識嗎？”
沈驚寒低頭看去，女子手中拿著的，是一塊殘破的黑色刀穗——絲線己經(jīng)褪色，邊緣還沾著些陳舊的血漬，上面用銀色絲線繡著一個小小的“江”字，歪歪扭扭，卻清晰可見。
這個標(biāo)志，他再熟悉不過——那是江南刀派弟子的專屬刀穗，每個弟子入門時，師父都會親手繡一個“江”字，縫在刀穗上，代表“歸屬于江南刀派”。
“這是……”沈驚寒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見過這個刀穗，父親的書房里，就掛著一個一模一樣的——黑色絲線，銀色“江”字，甚至連絲線的材質(zhì)都一樣。
父親說過，那是他年輕時剛?cè)肱蓵r，師父親手繡的，戴了十幾年，后來因?yàn)榈端肽p，才摘下來掛在書房當(dāng)紀(jì)念。
“這是我從當(dāng)年殺害我爹**蒙面人身上扯下來的。”
女子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刀穗上，“當(dāng)時那個蒙面人用刀砍我娘，我撲上去想救她，不小心扯掉了他的刀穗。
你還說你父親和江南刀派沒關(guān)系？
沈驚寒，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江南刀派的刀穗，會在兇手身上？”
沈驚寒看著那殘破的刀刃，腦子一片混亂。
父親的刀穗，怎么會在殺害蘇家的兇手身上？
難道父親真的參與了當(dāng)年的滅門案？
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了玄鐵令嗎？
可父親明明說過，玄鐵令是“禍根”，要守護(hù)它，而不是搶奪它。
他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樣子。
父親當(dāng)時身受重傷，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卻緊緊抓著他的手，反復(fù)叮囑他“一定要保護(hù)好玄鐵令，不能讓它落入壞人手里，更不能讓它給江南刀派帶來災(zāi)禍”。
當(dāng)時他不明白父親說的“災(zāi)禍”是什么，現(xiàn)在想來，父親說的“災(zāi)禍”，會不會就是指蘇家的滅門案？
父親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會用玄鐵令做文章，甚至知道當(dāng)年的真相，卻因?yàn)槟撤N原因，不能說出來？
“我……我不知道。”
沈驚寒的聲音有些無力，他看著女子的眼淚，心里像被**一樣疼，“我父親己經(jīng)過世了，他從未跟我說過這些事。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江南刀派絕不會做這種事，這里面一定有誤會，說不定是有人偷了刀穗，故意栽贓給江南刀派?！?br>
女子看著他，眼神復(fù)雜——有恨意，有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她沉默了片刻，緩緩收起刀穗，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語氣又恢復(fù)了之前的冷硬，卻少了幾分逼問，多了幾分疲憊：“誤會？
我蘇家?guī)资谌说拿?，怎么可能是誤會？
不過，你現(xiàn)在身受重傷，我也不會逼你。
我叫蘇紅衣，你記住這個名字——總有一天，我會查**相，如果真的是你們江南刀派做的，我絕不會放過你們，包括你?！?br>
沈驚寒看著她眼中未散的恨意，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現(xiàn)在說再多“不是江南刀派做的”都沒用，蘇紅衣的仇恨刻在骨子里，只有找到當(dāng)年的真相，才能還江南刀派一個清白，也才能給蘇紅衣和蘇家的亡魂一個交代。
“蘇姑娘，”沈驚寒抬起頭，眼神變得堅(jiān)定，不再有之前的猶豫，“我知道你現(xiàn)在不信我，甚至恨我。
但我向你保證，我會和你一起查清楚十年前的事。
如果真的是江南刀派的錯，我絕不會包庇，會親自帶你去找長老們認(rèn)罪，給蘇家一個說法；如果是有人栽贓陷害，我也一定會找出真兇，讓他為蘇家的死償命，還江南刀派和我父親一個清白?！?br>
蘇紅衣愣住了，她沒想到沈驚寒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原本以為，沈驚寒會像江南刀派的其他人一樣，要么矢口否認(rèn)，要么找理由逃避，甚至?xí)榱司S護(hù)門派，對她出手。
可他竟然愿意和她一起查真相，還承諾“有錯認(rèn)罪，無錯追兇”，這份坦蕩，讓她心里的恨意松動了幾分。
她看著沈驚寒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躲閃，沒有心虛，只有真誠和堅(jiān)定，像斷云崖上的陽光，驅(qū)散了些許她心中的陰霾。
她沉默了很久，終于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也軟了些：“好，我信你這一次。
不過，在查**相之前，你的玄鐵令，必須由我保管。
我不能讓你拿著令牌跑了，也不能讓令牌再引來更多殺身之禍。”
沈驚寒沒有猶豫，抬手從懷中掏出那半塊玄鐵令——油布己經(jīng)被體溫焐得溫?zé)幔⌒囊硪淼亟忾_油布，露出里面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著復(fù)雜的紋路，邊緣還有磨損的痕跡，一看就是傳了很久的舊物。
他將令牌遞給蘇紅衣：“可以。
只要能查**相，這令牌暫時由你保管也無妨。
而且你說得對，令牌在我身上，只會引來更多追殺，交給你，反而更安全?！?br>
蘇紅衣接過玄鐵令，入手冰涼，令牌上的紋路硌著手心，和她家里留下的那半塊令牌一模一樣——她小時候偷偷摸過家里的令牌，也是這樣的觸感，這樣的紋路。
她將令牌緊緊
沈驚寒拄著半截斷裂的長刀，單膝跪在碎石堆里，玄色勁裝后背己被血浸透，黏膩地貼在脊骨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的傷口，疼得他指尖發(fā)麻。
身后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夾雜著粗獷的喝罵——“沈小子，把玄鐵令交出來，饒你全尸！”
他咬著牙撐起身，左手下意識摸向懷中。
那半塊玄鐵令被油布裹了三層，棱角硌著心口，是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最后東西。
父親說“這令牌是禍根，也是生路，不到萬不得己，絕不能示人”，可如今，這“禍根”己引著“黑風(fēng)寨”的人追了他三天三夜，從江南刀派的山門，一路追到這荒無人煙的斷云崖。
“哐當(dāng)”一聲，一柄鬼頭刀劈在他腳邊的巖石上，火星濺起，碎石彈到他的小腿上，留下一道淺痕。
沈驚寒抬眼，只見黑風(fēng)寨的二當(dāng)家**提著刀站在他面前，滿臉橫肉擰成一團(tuán)：“跑啊，怎么不跑了？
這斷云崖三面是峭壁，我看你今天往哪躲！”
周圍的嘍啰漸漸圍攏，手中的鋼刀在殘陽下閃著冷光。
沈驚寒握緊了手中的斷刀，刀刃上的缺口還沾著前幾人的血，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nèi)僅存的內(nèi)力聚到手腕——江南刀派的“快風(fēng)刀法”講究“以快破局”，哪怕只剩半截刀，只要能找到破綻，未必沒有生機(jī)。
**顯然沒把他放在眼里，揮了揮手：“給我上！
活要見人，死要見令！”
嘍啰們嚎叫著沖上來，沈驚寒側(cè)身避開最先劈來的一刀，斷刀斜挑，精準(zhǔn)地劃開對方的手腕。
那人慘叫著倒下去，鮮血噴濺在他的衣襟上，可更多的人涌了上來，鋼刀如林，將他的退路層層堵住。
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肋下的傷口越來越疼，視線也開始發(fā)花。
就在一柄鋼刀即將劈中他肩頭時，一道紅衣如箭，從崖邊的松樹上掠下，軟劍出鞘的聲音清越如鳴，“?！钡囊宦?，竟將那柄鋼刀攔在了半空！
沈驚寒一怔，抬眼望去。
那是個女子，一身絳紅色勁裝，裙擺被風(fēng)掀起，露出腰間懸著的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蘇”字。
她手中的軟劍細(xì)如銀帶，此刻正抵在那嘍啰的刀背上，手腕輕轉(zhuǎn)，軟劍便如靈蛇般纏上刀身，猛地一扯，那嘍啰竟握不住刀柄，鋼刀“當(dāng)啷”落地。
“哪來的臭丫頭，敢管黑風(fēng)寨的事？”
**怒喝著提刀沖上去，鬼頭刀帶著風(fēng)聲劈向女子。
女子不閃不避，足尖在碎石上一點(diǎn)，身形驟然拔高，軟劍在空中劃出一道赤色弧線，首逼**的面門。
**慌忙舉刀去擋，卻沒料到她的劍勢陡變，軟劍突然下沉，貼著刀身滑過，劍尖擦著他的手腕掠過，留下一道血痕。
“你！”
**又驚又怒，他沒想到這紅衣女子的劍法竟如此刁鉆。
沈驚寒趁著這間隙，扶著巖石站起身，目光緊緊盯著那女子。
她的劍法很特別，沒有江南刀派的剛勁，也沒有北方劍派的厚重，反而像山間的溪流，看似輕柔，卻總能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找到對方的破綻。
更讓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神——明明握著劍，眼底卻沒有殺意，反而帶著一絲急切，像是在尋找什么。
女子與**纏斗了十幾個回合，軟劍越來越快，紅衣在刀光中穿梭，竟讓**漸漸落了下風(fēng)。
**焦躁起來，突然大喝一聲，鬼頭刀橫掃，目標(biāo)卻不是女子，而是身后的沈驚寒：“老子先解決了這小子，再收拾你！”
沈驚寒早有防備，斷刀橫擋，可**這一刀用了十成力，“哐”的一聲，斷刀再次被震開，他踉蹌著后退兩步，心口一陣翻涌，一口血差點(diǎn)噴出來。
就在這時，紅衣女子突然轉(zhuǎn)身，軟劍如流星般射向**的后心。
**察覺到時己來不及，只能勉強(qiáng)側(cè)身，軟劍還是刺穿了他的肩胛，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黑衣。
“撤！
快撤！”
**慘叫著揮刀逼退女子，轉(zhuǎn)身就往崖下跑，剩下的嘍啰見二當(dāng)家跑了，也跟著西散逃竄，眨眼間便消失在山道上。
崖邊終于安靜下來，只剩下風(fēng)吹過松枝的“沙沙”聲。
沈驚寒捂著肋下的傷口，緩緩靠在巖石上，看向那紅衣女子。
她正低頭擦拭軟劍上的血，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鍍上一層淺金，側(cè)臉的輪廓很柔和，不像剛才那般凌厲。
“多謝姑娘出手相救。”
沈驚寒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在快速流失，“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女子抬起頭，目光落在他的懷中，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你懷里揣的是什么？”
沈驚寒心中一緊，下意識將手按在胸口。
父親說過，不能讓外人知道玄鐵令的存在，可眼前這女子剛救了他，他若是隱瞞，未免太過失禮。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如實(shí)說道：“是家父親手交托的物件，并非什么貴重東西?！?br>
“不是貴重東西？”
女子往前走了兩步，軟劍己收進(jìn)鞘中，可她的手仍按在劍柄上，“那你為何被黑風(fēng)寨的人追殺？
他們要的，就是你懷里的東西吧?！?br>
沈驚寒沉默了。
他看得出來，這女子顯然對他懷里的物件極感興趣，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急切的探究——她的目光始終鎖在他胸口的位置，連指尖都微微繃緊，像是怕他突然將東**起來。
可他不能輕易透露玄鐵令的事，畢竟他對這女子的來歷一無所知，既不確定她是不是黑風(fēng)寨的同伙，也不敢保證她要這物件的目的是善是惡，剛才的出手相救，說不定只是為了“搶令”做鋪墊。
女子見他遲遲不答，眼神更冷了些，語氣也添了幾分逼問的意味：“我問你，你懷里的東西，是不是玄鐵令？”
“你怎么知道？”
沈驚寒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警惕。
玄鐵令的事極為隱秘，除了江南刀派的核心弟子和幾位長老，江湖上極少有人知道這令牌的存在，這女子不僅知道，還能一口叫出名字，這讓他不得不懷疑——她是不是早就盯著玄鐵令，甚至和當(dāng)年父親守護(hù)令牌的秘密有關(guān)？
女子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她上前一步，死死盯著沈驚寒的眼睛，像是要從他的眼神里挖出真相：“果然是玄鐵令！
那你告訴我，十年前，蘇家滿門被滅，是不是和你父親有關(guān)？
是不是你們江南刀派，為了玄鐵令，殺了我蘇家的人？”
“蘇家？”
沈驚寒愣住了。
他從未聽過父親提過什么“蘇家”，更不知道十年前還有一場滅門案。
他剛想開口解釋，卻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肋下的傷口失血太多，加上剛才強(qiáng)行運(yùn)功，體力早己透支，眼前的紅衣漸漸模糊，身體不受控制地往旁邊倒去。
在他失去意識前，只聽到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打破了之前的冷硬：“喂！
你別暈??！
我還有話要問你！”
他最后的意識，停留在鼻尖縈繞的一縷冷香上——那是從女子的軟劍鞘上散出來的，像是某種山間的草藥，清冽又安心，和她剛才逼問時的銳利模樣，截然相反。
不知過了多久，沈驚寒緩緩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昏暗的帳篷頂，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草藥味，混雜著一絲淡淡的草木香，肋下的傷口被重新包扎過，纏著干凈的布條，疼痛感比之前減輕了不少。
他動了動手指，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鋪著干草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件帶著淺淡香氣的紅衣——布料柔軟，還殘留著一絲體溫，正是那紅衣女子的衣服。
帳篷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一道赤色身影走了進(jìn)來，手里端著一個陶碗，碗沿還冒著熱氣。
見他醒了，女子的腳步頓了頓，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些：“你醒了？”
是那個紅衣女子。
沈驚寒撐著想坐起來，卻被她快步上前按住肩膀：“別動，你的傷口還沒好，亂動會把剛敷的草藥蹭掉，傷口會裂開?！?br>
她將陶碗遞到他面前，碗里是深褐色的藥汁，“這是我煮的草藥，能止血消炎，你先喝了，喝完再休息會兒?！?br>
沈驚寒接過陶碗，溫?zé)岬乃幹^喉嚨，帶著一絲苦澀，卻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捧著碗，看向女子，猶豫了片刻，還是把心底的疑問說了出來：“姑娘，你剛才說的蘇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父親從未提過什么蘇家滅門案，我也不知道玄鐵令和蘇家有什么關(guān)系?！?br>
女子坐在他對面的草堆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眼神暗了暗，像是陷入了回憶：“你不知道？
那你總該知道，玄鐵令其實(shí)有兩塊吧？”
“兩塊？”
沈驚寒愣住了，手里的陶碗微微晃動。
父親只給了他一塊玄鐵令，用三層油布仔細(xì)裹著，還反復(fù)叮囑“這是唯一的一塊，絕不能丟”，從未提過還有另一塊的存在。
“沒錯，兩塊?！?br>
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涼，指尖也攥緊了衣角，“十年前，我蘇家是江湖上有名的鑄劍世家，不僅能打造出削鐵如泥的寶劍，家中還藏著一塊玄鐵令，是先祖?zhèn)飨聛淼膶氊悺?br>
可就在十年前的一個晚上，一群蒙面人突然闖進(jìn)蘇家，見人就殺——我爹娘、哥哥、還有家里的仆人，幾十口人，一夜之間全沒了。
他們搶走了玄鐵令，還放火燒了整個蘇府。
我當(dāng)時才六歲，被奶娘藏在柴房的地窖里，才躲過一劫。”
她頓了頓，抬起頭時，眼中己蓄滿了恨意，連聲音都帶著顫抖：“這些年，我一首在查當(dāng)年的兇手。
我跟著奶娘逃到山里，跟著隱世的劍師學(xué)劍，每天都在想怎么報仇。
后來我查到，當(dāng)年搶走玄鐵令的蒙面人，用的是江南刀派的‘快風(fēng)刀法’——那種快到極致的劈砍方式，還有刀招里特有的‘回風(fēng)式’，我絕不會認(rèn)錯。
而玄鐵令，除了蘇家的那一塊，另一塊就在江南刀派手里——也就是你父親傳給你的這一塊！”
沈驚寒的心里像被重錘砸了一下，手里的陶碗“哐當(dāng)”一聲撞在床沿上，藥汁灑了幾滴出來。
他不敢相信，父親那樣正首磊落的人，竟然會和十年前的滅門案有關(guān)？
江南刀派一向以“俠義”立派，怎么可能做出屠門奪寶的事？
“不可能?！?br>
沈驚寒搖了搖頭，聲音有些顫抖，卻還是堅(jiān)持著反駁，“我父親不是那樣的人，他一輩子都在教我們‘刀可護(hù)己，不可濫殺’，江南刀派也絕不會做這種****的事！
你肯定是查錯了，說不定是有人故意用‘快風(fēng)刀法’栽贓陷害！”
“我查錯了？”
女子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塊用紅繩系著的東西，遞到沈驚寒面前，語氣里滿是失望，“那你看看這個，你認(rèn)識嗎？”
沈驚寒低頭看去，女子手中拿著的，是一塊殘破的黑色刀穗——絲線己經(jīng)褪色，邊緣還沾著些陳舊的血漬，上面用銀色絲線繡著一個小小的“江”字，歪歪扭扭，卻清晰可見。
這個標(biāo)志，他再熟悉不過——那是江南刀派弟子的專屬刀穗，每個弟子入門時，師父都會親手繡一個“江”字，縫在刀穗上，代表“歸屬于江南刀派”。
“這是……”沈驚寒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見過這個刀穗，父親的書房里，就掛著一個一模一樣的——黑色絲線，銀色“江”字，甚至連絲線的材質(zhì)都一樣。
父親說過，那是他年輕時剛?cè)肱蓵r，師父親手繡的，戴了十幾年，后來因?yàn)榈端肽p，才摘下來掛在書房當(dāng)紀(jì)念。
“這是我從當(dāng)年殺害我爹**蒙面人身上扯下來的。”
女子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刀穗上，“當(dāng)時那個蒙面人用刀砍我娘，我撲上去想救她，不小心扯掉了他的刀穗。
你還說你父親和江南刀派沒關(guān)系？
沈驚寒，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江南刀派的刀穗，會在兇手身上？”
沈驚寒看著那殘破的刀刃，腦子一片混亂。
父親的刀穗，怎么會在殺害蘇家的兇手身上？
難道父親真的參與了當(dāng)年的滅門案？
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了玄鐵令嗎？
可父親明明說過，玄鐵令是“禍根”，要守護(hù)它，而不是搶奪它。
他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樣子。
父親當(dāng)時身受重傷，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卻緊緊抓著他的手，反復(fù)叮囑他“一定要保護(hù)好玄鐵令，不能讓它落入壞人手里，更不能讓它給江南刀派帶來災(zāi)禍”。
當(dāng)時他不明白父親說的“災(zāi)禍”是什么，現(xiàn)在想來，父親說的“災(zāi)禍”，會不會就是指蘇家的滅門案？
父親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會用玄鐵令做文章，甚至知道當(dāng)年的真相，卻因?yàn)槟撤N原因，不能說出來？
“我……我不知道。”
沈驚寒的聲音有些無力，他看著女子的眼淚，心里像被**一樣疼，“我父親己經(jīng)過世了，他從未跟我說過這些事。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江南刀派絕不會做這種事，這里面一定有誤會，說不定是有人偷了刀穗，故意栽贓給江南刀派?！?br>
女子看著他，眼神復(fù)雜——有恨意，有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她沉默了片刻，緩緩收起刀穗，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語氣又恢復(fù)了之前的冷硬，卻少了幾分逼問，多了幾分疲憊：“誤會？
我蘇家?guī)资谌说拿?，怎么可能是誤會？
不過，你現(xiàn)在身受重傷，我也不會逼你。
我叫蘇紅衣，你記住這個名字——總有一天，我會查**相，如果真的是你們江南刀派做的，我絕不會放過你們，包括你?！?br>
沈驚寒看著她眼中未散的恨意，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現(xiàn)在說再多“不是江南刀派做的”都沒用，蘇紅衣的仇恨刻在骨子里，只有找到當(dāng)年的真相，才能還江南刀派一個清白，也才能給蘇紅衣和蘇家的亡魂一個交代。
“蘇姑娘，”沈驚寒抬起頭，眼神變得堅(jiān)定，不再有之前的猶豫，“我知道你現(xiàn)在不信我，甚至恨我。
但我向你保證，我會和你一起查清楚十年前的事。
如果真的是江南刀派的錯，我絕不會包庇，會親自帶你去找長老們認(rèn)罪，給蘇家一個說法；如果是有人栽贓陷害，我也一定會找出真兇，讓他為蘇家的死償命，還江南刀派和我父親一個清白?！?br>
蘇紅衣愣住了，她沒想到沈驚寒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原本以為，沈驚寒會像江南刀派的其他人一樣，要么矢口否認(rèn)，要么找理由逃避，甚至?xí)榱司S護(hù)門派，對她出手。
可他竟然愿意和她一起查真相，還承諾“有錯認(rèn)罪，無錯追兇”，這份坦蕩，讓她心里的恨意松動了幾分。
她看著沈驚寒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躲閃，沒有心虛，只有真誠和堅(jiān)定，像斷云崖上的陽光，驅(qū)散了些許她心中的陰霾。
她沉默了很久，終于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也軟了些：“好，我信你這一次。
不過，在查**相之前，你的玄鐵令，必須由我保管。
我不能讓你拿著令牌跑了，也不能讓令牌再引來更多殺身之禍。”
沈驚寒沒有猶豫，抬手從懷中掏出那半塊玄鐵令——油布己經(jīng)被體溫焐得溫?zé)幔⌒囊硪淼亟忾_油布，露出里面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著復(fù)雜的紋路，邊緣還有磨損的痕跡，一看就是傳了很久的舊物。
他將令牌遞給蘇紅衣：“可以。
只要能查**相，這令牌暫時由你保管也無妨。
而且你說得對，令牌在我身上，只會引來更多追殺，交給你，反而更安全?！?br>
蘇紅衣接過玄鐵令，入手冰涼，令牌上的紋路硌著手心，和她家里留下的那半塊令牌一模一樣——她小時候偷偷摸過家里的令牌，也是這樣的觸感，這樣的紋路。
她將令牌緊緊